鲁迪五岁了。
在鲁迪生日那天,家里人给我们开了一个小小的庆生会。
保罗和塞妮丝似乎是打算把捡到我那天当做我的生日的,也有打算给我单独开庆生宴。
虽然家里是村子中最富有的,但在这个世界也就勉强称得上小康,而且这个世界的物价很贵,再加之我对生日也不感兴趣,所以就拒绝掉了。
当时父亲还和我产生了争执,但他才二十多岁,和我这个两世加起来四十多岁的人比,根本就占不到上风,很快就被我说服了。
今天似乎是接鲁迪生日的功夫给我补上。
说实话,我觉得给鲁迪庆生就行了,但似乎礼物都准备好了,那也没办法。
父亲的礼物是剑。
我和鲁迪各两把,一把对小孩来说好一些沉重的真剑,一把是适合我和鲁迪的木剑。
真剑是铸造而成,而且开了锋的。
我拿到它时下意识用前世的方法检视。
虽说对鲁迪可能很沉重,但对我来说刚刚好,双手共持完全不影响使用。
重心控制地很好,不用担心剑锋或者剑柄太重导致失误。
剑刃磨得很锋利,硬度也刚刚好,不用担心太软影响杀伤,也不用担心太硬变脆。
“真是一把好剑……”
我认真地检查后做出评价,等我从这柄剑的精美中回归时,我才注意到其他人都是一副吃惊的表情。
只有父亲不一样,他露出了一副“我的儿子竟然这么优秀,好幸福”的表情。
“咳咳,请不用在意我,继续吧……”
总之先让庆生会继续下去吧。
“生为男人,心中必须持有一把剑,为了保护重要的之物,需要在心中做好觉悟,妻子和孩子,你们以后也会有这样的人吧,保护他们,就是你们生为男人的义务……”
妻子和孩子吗,真是个沉重又残忍的词汇呢。
我没能履行保护她们的义务,无论是作为丈夫还是父亲都是失职。
可……为什么偏偏是我得到了转生的机会,不是她们。
如果她们也转生了,为什么不能让我们一家在这个世界重聚呢。
明明,我从家人只剩下她们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失职的丈夫和父亲。
这样的我……凭什么可以再一次得到家的温暖和幸福,明明我根本就配不上。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
就因为我是个无法守护妻女的废物?
就因为我是个失了职的混账?
就因为我是个渴望幸福的人?
就因为我是个……男人?
就凭我……
只是一味地失去这些我无比渴望和想要守护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
如果是这样……
那就决不能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决不能再一次失去!
“阿勒,阿勒!”
母亲的呼喊把我从内心世界叫了回来。
她担心和害怕的情绪爬满她的脸,父亲、鲁迪、莉莉雅小姐、洛琪希老师也一样满脸担忧的看着我。
“阿勒你没事吧,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
母亲紧张地检查着我的身体,那副模样和我前世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对我的奖赏吗?神明大人,你还真是仁慈。
“不,母亲,我没事,只是刚才脑袋里突然有了一些新想法,一不小心就沉迷进去了。”
先糊弄过去吧。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是爸爸的说教太长了,让你不耐烦了。”
“怎么会呢,父亲大人说的话很有道理。”
“嗯嗯。”
父亲满脸得意的点着头。
“剑与魔法都是用来守护重要之人的手段,如果不为守护他们而使用,那就没有意义,谢谢您,父亲大人。”
“你能理解就好,但除了守护重要之人,也要为了守护自己而使用。”
“是。”
庆生宴继续进行。
“来阿勒,这个是你的生日礼物。”
那是一本写有下级到上级治疗魔术和解毒魔术的魔术教科书。
“因为阿勒一开始对魔术感兴趣不就是看见我对鲁迪使用的治疗术吗?我就想着你肯定会喜欢,怎么样,喜欢吗?”
这岂止是喜欢啊。
“谢谢您,母亲大人,我一定会好好地将这本书学透的!”
这个世界书籍很贵。虽然有造纸技术,却没有印刷技术,只能靠手写。
这本书比家里那本攻击魔术教科书要薄很多,毕竟也就写着两个种类的魔术。
根据字迹和图解来看,这毫无疑问是母亲亲手做的。
图解画得很差,几乎看不出什么所以然,要学还是腾时间找母亲手把手教吧,希望别是和父亲一样的感觉派。
顺带一提,鲁迪的礼物是一本植物辞典。
洛琪希老师的礼物是魔杖。
我和鲁迪各一根。
大约三十公分,小指粗细,前段镶有小小的红色石头,十分朴素的魔杖。
“这是我前几天制作的东西。因为鲁迪和阿勒从一开始就能使用魔术所以我不小心忘了,但身为师傅该制作魔杖给能使用初级魔术的弟子。真是抱歉。”
原来还有这种习惯吗?
“是,师傅。我会爱惜这根魔杖。”
我和鲁迪同时开口。
洛琪希老师则会以苦笑。
=====
第二天鲁迪也开始接受正式的剑术训练了。
流程和我一样从打基础开始。
他似乎对父亲劈开岩石的表演很感兴趣,靠称赞奉承的方法让父亲表演了好几次。父亲看起来也很高兴。
“就是『哼地往前踏然后唰地砍下去!』的感觉。”
“是这样吗!”
“笨蛋!你那样是『嘿地往前踏然后咚地砍下去』吧!要『哼地往前踏然后唰地砍下去』!动作更轻快一点!”
父亲的教学方式还是那么感觉派。
说实话,如果我前世没学过剑道,我绝对学不会。
“阿勒,你来示范一下吧。”
“啊?好。”
虽然我在魔术方面是实打实的感觉派,但剑术确实是小半个理论派。
“首先,架势很重要,比如说像我这样……”
我摆出大上段的姿势。
“这样吗?”
“腿前后错开,手腕至少高过头顶,握剑的手稍微放松一些,太僵硬了,腰挺直。对,就这样。”
“然后,该怎么做?”
“像这样,腿蹬地借力向前,同时借助腰和胯轻微转动的力量,双手迅速下劈。”
我一剑将岩石削掉一块。
鲁迪也照着我的方式劈出一剑。
说实话,原本也还将就的架势在出手的一瞬间就彻底垮掉了。
“步伐不够迅捷,腰和胯也没动,下劈的动作太绵软,但也很不错了。”
下意识发表了有些冷酷的评价,应该不会被鲁迪讨厌吧。
=====
鲁迪和我一样学习的剑神流与水神流。
虽然理由是父亲不喜欢北神流。
“鲁迪你虽然有魔法的才能,不过学习剑术并没有坏处。你要成为能对抗剑神流斩击的魔术师。”
“就像是……魔法剑士吗?”
“嗯?魔法剑士是能够使用魔法的剑士,你的情况正好相反吧?”
嗯?魔法剑士吗,感觉很适合我。
“……你果然讨厌剑术吗?”
“不,我希望剑术也能变得和魔术一样厉害!”
看来鲁迪没有受打击呢,真是太好了。
“好,那就开始对打吧!放马过来!”
“下手轻点喔。”
还是提醒父亲一下吧,毕竟和我对练的时候就很没轻重。
虽然我在前世就习惯了,但鲁迪还小,不能下手太狠。
那之后父亲和鲁迪对练,我则在一旁和人偶对练。
上个星期的时候,我已经能让人偶像个剑士一样行动了。
“虽然我对魔术一窍不通,但这还真是难以置信,我家阿勒果然是天才!”
父亲当时是这样评价的。
我现在的目标是能和人偶进行对练。
我感觉会很难,毕竟怎么想这都是自己和自己对打吧,左脑打右脑的感觉。
=====
接受父亲的剑术训练已经一年多了。
我的进步十分神速,最近已经能稳定地抓住父亲的破绽了。
也不会因为力量差距而被父亲一剑击败。
这主要是多亏了我最近成功掌握了斗气。
根据我的体验和观察,得出了结论。
斗气就是魔力,只不过更为特殊。
如果说用来释放魔术的魔力像体内流淌的血,那斗气就更像包裹在肌肉外面的筋膜。
只要将这种特殊的魔力层层套叠加固,就能显著提升身体素质。
说起来我记得父亲有说过这个世界的一些剑士能斩出剑气来着。
以前我只以为那是挥剑产生的气流,现在看来估计也有斗气功劳。
既然有了猜想,接下来就是实践。
我先是让冰人偶散去,接着用土魔术在十米远的地方升起一根四方形石柱。
好了,接下来就是集中精神,感受斗气在体内的流动。
“……”
就是这个状态,然后试着让斗气包裹到武器上。
有感觉了,好……好奇怪的感觉,像是肌肉在逐渐放松一样,是因为斗气分散了吗?
“哈!”
等斗气流动的感觉消失之后,立刻前踏一步转身斩出一剑。
“……”
石柱没有反应,不知道是离太远剑气在中途散开了,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斩出剑气。
不知道,但我觉得还要常试更多次。
“记住,剑虽然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但终归只是用来守护,是凶器,不是用来给予你家人爱的道具。”
不知为何,脑海中突然回想起前世师父的教导
不知道他老爷子身体还好吗?
当初力排众议力挺我以绘画为主业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很不好。
不,不对。师父他老人家在我转生前就已经去世了。
不过,这倒是给了我另一种思路。
将剑视作身体的一部分缠绕斗气,又不能将斗气缠绕人体的原理套用到剑上。
用心去感受,静下来,仔细地感受剑上斗气的状态。
“……”
感觉到了。
紧贴剑身的部分如同镀层般牢固,除此之外的部分却如粘稠的液体般缓慢流淌,感觉很容易就会被甩掉。
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其他剑士会不会也将斗气缠绕到剑上,但我认为这种状态应该是错误的。
外面如油般粘稠的斗气很容易随着挥剑被浪费掉,但……
如果能将其集中在剑锋之上,这样是不是就能斩出剑气呢?
就如同将盆中的水泼出时水会变成薄薄一层。
试试吧。
将游离与剑身上的多余斗气集中到剑锋处……
好,没有遗漏……
接下来……
“哈!”
挥剑!
石柱上出现了一道大概两毫米宽,九厘米长的痕迹。
方向与我挥剑的方向略有偏差,但确实就是我挥出的剑气没错。
“阿勒,这是……什么情况?”
父亲突然从背后开口,听起来好像很震惊的样子。
我转过身发现鲁迪也在。
“和鲁迪的对练结束了吗,父亲?”
“啊,嗯。不对不对,别岔开话题,刚才你使出的是什么招式啊,我没教过吧?”
看来是全看见了,那就坦白吧。
“是,缠绕斗气的空气斩,也就是……剑气……”
“斗气!”
“剑气?”
父亲大喊着蹲下捏住我的双肩,声音大到我快聋了。
鲁迪倒是没那么震惊,不过对剑气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能缠绕斗气了?”
“是的,一个月前刚领悟的。”
“一个月前你自己领悟的!?”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震惊了,小点声吧,这个距离我真的要聋了。
“是的。”
“这样啊……那,剑气是指?”
“就是您给我讲过的那个。”
“那……你是怎么使出来的?”
“在剑上缠绕斗气,之后把剑上多余的斗气凝聚到剑锋上,最后快速出剑就行了。”
“啊?”
这是什么反应,我哪里做错了吗?
嗯?啊?我怎么就晋升了?
不对,仔细想想也对,我从一开始就对所有的基础步伐和剑招都熟练无比。
对练时也从一开始就能发现父亲的破绽。
再加上现在无师自通斗气和剑气,在父亲看来我确实是天赋异禀。
更别提魔术也有所涉猎,这样也无可厚非。
“哈哈哈哈!”
父亲大笑着离开了,看样子应该是去找朋友们炫耀了吧
……
晚饭前,我在厨房帮母亲和莉莉雅小姐做今晚的晚餐。
母亲将一跟和胡萝卜几乎长得一模一样的蔬菜递给了我,这根胡萝卜还被砍了一刀。
“来,阿勒,跟我念。”
好像是要教我治疗魔术?
“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赐予失去气力之人再次站起来的力量吧──『Healing』。”
嗯?这不是对人用的治疗魔术吗?对植物用原理和对动物一样?
“神圣之力是香醇之粮,赐予失去气力之人再次站起来的力量吧──『Healing』。”
喔,魔力在向着胡萝卜被砍的部位流动,然后我的手开始散发出淡绿色的荧光。
被光照耀到的胡萝卜一瞬间就复原如初了。
好神奇,如果可以无咏唱的话,对战斗和生活一定都有很大的帮助。
“啊,太棒了莉莉雅,我家阿勒一下就学会了耶。”
母亲整个人瞬间跳了起来,高兴地握紧了莉莉雅小姐的手。
真是的,小心点啊,莉莉雅小姐这会这是在切菜诶。
“是的塞妮丝夫人,毕竟阿勒摩斯少爷是魔法与剑术的天才。”
“啊哈哈哈。”
一下就得意忘形这点确实是一模一样呢,和我前世父亲也很像。
我国中期末测验地理考了满分,他也是一下就得意忘形,见到熟人就炫耀自家儿子地理考了满分。
真是的,受不了。
=====
晚饭后,这段时间平时是我和鲁迪跟洛琪希学习杂学课的时间。
但今天我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去学习杂学,而是一个人坐在屋顶沉思。
最近回想起前世的次数越来越多,说没影响是不可能的。
先是给予我爱与幸福的妻女,再是无条件支持我选择的师父,最后是我的父亲。
为什么我会回想起这些呢,明明所有我重视的人都不在那个世界上了,为什么我还会想起这些呢?
难道我对那个世界还有所留恋吗?
不,没有。我所留恋的只有与前世家人之间的幸福与温暖。
现在的我已经融入了新的家庭,父亲、母亲、弟弟、莉莉雅小姐还有洛琪希老师。
我应该将前世的情感抛却,将注意全部放在现在的家人身上。
可……为什么我做不到?
“……”
太阳快完全落入地平线之下了,黑暗慢慢笼罩大地。
要入夜了。
“……”
“……よろこびの時 笑えない人……”
为什么我会如此迷茫?
“色のない花 この世界”
“春の訪れのない私のこの青春に問いかける”
为什么我给不出自己答案?
“にくしみだけの さかさまの愛”
“水のない雨 閉ざされた”
为什么我就是无法割舍。
“暗やみの中での”
“私のこの青春に呼びかける”
太阳彻底落到了地平线之下,天黑了。
“この白い光 あたたかい風と”
月光洒在我的身上,风从我身旁拂过。
“ささやかな愛に つつまれた”
家里点起了灯,昏黄的火光从窗户中撒到院子的地上。
“……”
夜晚十分冷清,没有人声,没有犬吠,只有风与草中的蛐蛐在叫唤着。
好烦人。
我的脑中满是嘈杂的人声,烦死了。
“阿勒,是你吗?”
洛琪希老师的声音。
我记得洛琪希老师来自很远的地方。
“老师,您是什么时候离开故乡的呢?”
如果是老师的话,她应该能给予我回答吧。
“嗯,十几岁的时候吧?”
和我一样呢,十几岁的年纪就离开了家。
“那老师您会想家吗?”
我望向她。
水蓝色长发的少女搅弄着发尾,冷白的月光照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像白玉般无暇。
“不想家是不可能的……”
果然,她也会想家呢。但……我呢?
我真的还有家值得思念吗?
我的家人就在身旁又有什么好怀念的呢?
既然如此,我是在思念什么呢?
“老师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吧?”
“是啊,和这里隔着大半个世界呢”
“那,您会想回去看看吗?”
水蓝色长发的少女犹豫了。
“不,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下定了决心才会离开家四处旅行的。”
四处旅行吗?这也是我曾经的梦想呢
真想亲眼看看爱琴海啊……
我所留恋的是那未尽的梦想吗?
行遍天下的理想未能踏出哪怕一步就已结束……
可……
不,这样就足够了。
“谢谢您,老师,我心里好多了。”
“诶?”
风渐渐大了起来,云在远处的天边汇聚,月光也被蚕食。
“ああ、雨よ、私を洗い流してくれ”
“什么?”
“没什么,只是快下雨了,我们回去上课吧。”
我思索不出答案,但这样也就够了。
师父曾说过:
“寻求答案需要缘分,缘分未到你想破脑袋也得不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