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的便利店,像一座漂浮在都市霓虹海洋中的孤岛。
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冷气机不知疲倦地吐着寒气,将货架间弥漫的泡面、关东煮和廉价香薰混合的气味冻得更加粘稠。
七海站在收银台后,挺直的腰背和一丝不苟的动作是她对抗深夜疲惫的铠甲。
她刚刚送走一个买烟和能量饮料的夜班保安,玻璃门“叮咚”一声合拢,隔绝了外面大半的喧嚣。
就在这时,“叮咚”声再次响起。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七海习惯性地抬头,脸上挂起职业性的微笑:“欢迎光……”
后面那个“临”字卡在了喉咙里。
一种极其细微、却如同冰冷蛛丝拂过神经末梢的“异样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她。
那不是视觉上的冲击,更像是一种……氛围的骤然凝滞?
空气似乎沉了一下,冷气机的嗡鸣声好像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吸走了。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进来的两人。
两个男人。
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色夹克和长裤,身材中等,一个略高,一个稍矮。
五官……
七海试图回忆,却发现自己脑海里只留下两张模糊的、缺乏特征的脸谱。
是那种在人群中擦肩而过,下一秒就会彻底遗忘的长相。
他们的步伐很平稳,平稳得……有些刻板?
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每一步的间隔、抬腿的高度都几乎一致。
他们走进来后,没有像大多数深夜顾客那样直奔便当、饮料或香烟柜台,也没有四处张望。
而是径直走向了靠近便利店最里面、灯光相对昏暗的——卫生用品和清洁剂的货架区。
那里平时就少有人驻足。
七海皱了皱眉,心里的那点“异样感”挥之不去。
她想看得更仔细些,确认那种模糊的不安感从何而来。
“麻烦结账。”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在柜台前响起。是刚才买烟的保安去而复返,大概是忘了买打火机。
“啊,好的!”
七海立刻回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熟练地扫码、收钱、找零。
“谢谢惠顾,请慢走。”
保安拿着打火机匆匆离开。
便利店再次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带着冷气的寂静。
七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角落的货架区。
那两个人……还在那里。
他们背对着收银台,并肩站在货架前,姿势……很奇怪。
既不像在仔细挑选商品,也不像是在找东西。
他们只是……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两尊被遗忘在便利店角落的、劣质的服装模特。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们脚下投出两道边缘模糊、异常浓重的影子,那影子仿佛粘在地上,纹丝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冷藏柜的低鸣、挂钟的滴答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七海擦着柜台,整理着香烟架,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瞟向斜上方那个小小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那个角落。
那两个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凝固的姿势,面对着货架。
十几分钟了,他们连手指头都没有动一下。
没有拿起任何商品查看,没有交谈,甚至连头都没有偏转一丝一毫。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犹豫不决”或者“等人”的范畴!
是...有什么问题吗?
七海迟疑着。
需要帮助吗?
或者身体不适?
职业责任感压过了最初那点模糊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经过训练的、礼貌的职业微笑,尽管嘴角有些僵硬。
她离开收银台,脚步刻意放重,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试图打破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七海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她拐过第四排货架的尽头,第五排就在眼前。
惨白的灯光从高处投下,照亮了堆积的拖把、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
那两个人,就站在货架中段,背对着她。
深色的夹克,普通的裤子,中等身材。
一个略高,一个稍矮。
和她刚进门时扫到的那一眼……一样?
不,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七海停住了脚步,距离他们大约七八米远。
她没有再出声,只是屏住呼吸,目光带着强烈的探究,仔细地、一寸寸地扫过那两个静止的背影。
肩膀的线条……手臂下垂的角度……头部的轮廓……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稍矮那个人的后脑勺上。
黑色的头发,普通的短发……等等!
一股冰冷的电流,毫无预兆地、猛烈地窜过七海的脊椎!
头皮瞬间炸开!
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冻结!
她终于想起来了!
那点进门时一闪而过的的“异样感”是什么了!
那个稍矮的人……进门时,他侧脸的轮廓……是模糊的。
不是光线问题,不是她眼花。
就像是……就像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一片平滑的、缺乏起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白!
而现在,她正站在侧面!
她的目光,正死死地盯在那个稍矮身影的……侧脸上!
没有耳朵的轮廓!
没有下颌的线条!
没有鼻梁的起伏!
只有一片……在惨白灯光下,光滑得如同劣质石膏、又带着皮肤诡异质感的……空白!
那不是一张脸!
那是一片……虚无!
“呃!”
一声短促到极点的、被死死扼在喉咙里的抽气声从七海唇边溢出。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巨浪,瞬间将她吞没。
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后退了一大步!
没有尖叫。
极度的恐惧反而扼住了她的声带。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微微摇晃,双腿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和力气,一阵阵发软、发麻,根本提不起一丝逃跑的力气!
她只能后退!
一步。
又一步。
僵硬而缓慢地后退。
眼睛却如同被磁石吸住,无法从那片令人灵魂冻结的“空白侧脸”上移开!
那两个人,依旧一动不动,背对着她,面向货架。
仿佛对身后七海那濒临崩溃的恐惧毫无所觉,又或者……毫不在意。
七海终于退到了货架的尽头,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饮料冷藏柜上。
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薄的制服刺入肌肤,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也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性的清醒。
逃!
必须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