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斗把调试器的数据线缠成圈时,福田的皮鞋跟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技术部的空调突然发出哮喘似的轰鸣,吹得「圣响音」的建模文件在屏幕上晃了晃——刚调好的转身动作还带着点卡顿,像被风吹得趔趄的木偶。
“三角君,”福田的声音突然低了八度,手指在键盘边缘抠着翘起的键帽,那处正是松本主管还在时,他工位上被抠走键帽的同款键盘,“能不能能……多留几天?”
海斗的指尖停在帆布包拉链上,金属齿咬住布料的瞬间,技术部突然安静下来。穿格子衫的实习生习生偷偷把刚泡好的速溶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纸杯壁上的水珠洇湿了桌角的便签,上面“发布会倒计时 18 天”的字迹晕成了淡蓝——墨迹和法务部那半箱过期速溶咖啡渍属同个牌子。
“留到什么时候?”海斗拿起咖啡,热气模糊了镜片。终端在桌面震动,虚拟歌姬工单的完成度跳到 88% ,剩下的 12% 是面部表情捕捉——这部分最耗时间,需要逐帧调整眼皮的眨动频率,丰川的老电脑跑起来估计得卡成幻灯片。他瞥了眼主机箱,侧面散热孔蒙着层灰,和设备间货架上的旧硬盘盒积灰程度如出一辙。
福田突然从文件柜里翻出个文件夹,牛皮纸封面印着“「圣响音」紧急预案”,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他抽出最上面那张 A4 纸,用红笔圈着的预算表触目惊心:“技术支援预算: 50 万日元”,下面的明细里,“零件采购”只给了 3 万,剩下的全标着“技术人员劳务费”——墨迹覆盖处隐约透出“设备款改解约金”的铅笔印,和防喷罩包装上的涂改痕迹一致。
“到发布会结束。”福田的喉结滚了滚,突然从西装内袋摸出个信封,厚度比刚才的技术支援费还多出一半,“这是预付款,事成之后再补 50 万。我们知道你忙,但「圣响音」现在就认你的调试——昨天实习生改了行代码,她直接把头发变成了方块。”
海斗捏着信封的边角晃了晃,纸币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技术部格外清晰。他瞥了眼屏幕上的「圣响音」,虚拟歌姬正演示新调好的微笑,嘴角扬起的弧度刚好露出两颗小虎牙——这是他用开源表情库改的,原文件还存在皮包公司的服务器里,随便换个人调,确实容易出岔子。声纹库界面突然弹出后台提示,正是加密日志里提到的“三角调试标记”。
“急单有急单的价。”海斗把信封推回去“一天一万,现金结算。”
福田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像快没电的手电筒突然接触良好:“没问题!别说一万,两万都——”
“还有。”海斗打断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圣响音」的底层代码得归我管。”
技术部的抽气声此起彼伏。穿格子衫的实习生手里的咖啡差点泼在主机上,福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手指在“技术主权”四个字上抖了抖——那是丰川传媒在工单系统里反复强调的底线,现在像被戳破的气球,瘪得连气都不剩。他办公椅的滚轮突然卡住,发出和松本相框玻璃相同的刺耳声响。
“这……”福田的喉结又滚了滚,突然抓起桌上的「圣响音」海报,指着虚拟歌姬胸口的 logo ,“这是我们传媒公司的招牌啊,代码主权给你,以后……”
“我只改底层驱动。”海斗点开代码编辑器,把光标停在“动作捕捉模块”那行,参数栏里残留着松本主管惯用的注释格式,“你们要改外观、加台词,随便。但只要涉及声线采样、骨骼绑定,必须经我同意——不然下次她可能不是变方块头,是直接在发布会上当场解体。”
空调的轰鸣突然停了,技术部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板上割出明暗两半,海斗的帆布包在亮处,福田的皮鞋在暗处,像楚河汉界划得清清楚楚。地板砖的空洞回响再次传来,踩着的正是技术部松动的那块。
“你是怕我们偷技术?”穿格子衫的实习生突然憋出一句,声音细得像没调准的琴弦,和「圣响音」未修正前的声线如出一辙。
海斗笑出声,指尖在「圣响音」的声纹库上敲了敲:“你们连开源驱动都装不对,偷得走什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技术部墙上的锦旗——“年度创新传媒公司”的金字已经掉了大半,旁边还贴着丰川家主的视察照片,“我要主权,是怕你们瞎改代码,最后把「圣响音」搞成废品,还得我来擦屁股。”
福田突然蹲下去翻文件柜,最底层抽出本泛黄的技术手册,封面上印着“丰川传媒 2019 年技术白皮书”,翻开的那页写着“核心代码自主率 100% ”。他指着这行字的手在发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早上修打印机蹭的墨,和法务部佐藤账本上的墨迹同色:“我们以前也是有技术部的……”
“现在不也有吗?”海斗把手册合起来,封面的烫金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只是现在得靠别人调代码而已。”
技术部的打印机突然吐出张纸,是「圣响音」的最新测试报告。“面部表情捕捉成功率: 63% ”的红色数字刺得人眼疼,下面用小字注着“剩余 37% 需手动逐帧调整”——纸张边缘和实习生口型同步表一样带着毛边。福田盯着这行字,突然抓起笔在报告背面写:“同意技术支援条款: 1. 日薪 1 万日元; 2. 底层代码主权归三角海斗所有”,末尾签上名字,连笔锋都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成交。”海斗把签好的报告折成方块,塞进帆布包侧袋。那里还躺着星野制作的授权回执,两张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像在互相打量对方的命运——一个刚完成使命,一个刚拉开序幕。帆布包内侧沾着的咖啡渍,与设备间防喷罩包装上的污渍形成隐秘呼应。
穿格子衫的实习生突然欢呼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主机。技术部的人七手八脚地搬来张折叠床,床垫上印着“丰川物流”的字样,显然是从仓库翻出来的旧货,和福利院修缮队用的旧家电同属一个淘汰批次。“这是您的临时工位!”实习生献宝似的指着靠墙的角落,“我们把最好的插座让给您,三孔的!”
海斗看着那张摇摇晃晃的折叠床,突然想起皮包公司的服务器机房。那里的地板比这儿干净,风扇的嗡鸣比空调的哮喘声顺耳,但此刻技术部的人正围着「圣响音」的屏幕欢呼——她刚成功完成了一个完整的鞠躬,虽然膝盖的弯曲角度还差点意思,但已经比上午的“恐怖片模式”强太多。声纹处理模块在主机里微微发烫,背面的蚀刻代码正与他导入的开源算法产生共振。
“先调表情捕捉。”海斗拉开帆布包,把备用硬盘、螺丝刀、还有那张灌了测试曲的空白光盘一一摆在桌上。硬盘转动的嗡鸣里,他听见福田在给行政部打电话:“订十份便当,加双份炸鸡!对,技术部所有人都要!”
终端在桌面震动,杂音代码的自动日志弹出新条目:【丰川传媒「圣响音」项目接管底层代码,日薪 1 万日元,持续至发布会结束】。海斗对着屏幕笑了笑,这日志只有他能看见,像在给自己写打工日记——今天帮过气传媒公司调虚拟歌姬,明天大概还得应付他们对 MIDI 授权的胡思乱想。
技术部的空调又开始哮喘,这次却没人抱怨。海斗的指尖在键盘上跳跃,「圣响音」的眼睛慢慢眨了眨,睫毛的阴影在脸颊投下细碎的光斑。福田举着手机录像,镜头抖得像帕金森,嘴里念念有词:“这才是天选歌姬……”
海斗没抬头,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按 18 天算, 18 万日元刚好够给皮包公司换点新东西。至于代码主权——反正这堆用开源框架拼起来的底层代码,除了他没人能玩得转,给他们又能怎么样?他调出「圣响音」的声线参数,基频范围已悄悄调整到 1500Hz ,为后续导入完整音轨埋下伏笔。
夕阳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海斗的帆布包躺在光影交界处,里面的折叠床说明书和「圣响音」的代码主权协议叠在一起,像两份互不相干的契约。技术部的便签被风吹得翻页,“发布会倒计时 18 天”的字迹在光里明明灭灭,而海斗的指尖还在键盘上敲着,把「圣响音」的微笑调得再柔和些,像在给这个苟延残喘的项目,缝上最后一块像样的补丁。
“三角君,”福田突然递过来瓶冰镇乌龙茶,瓶身凝满水珠,“晚上住这儿吗?我让实习生回家把游戏机带来,调试累了能放松——”
“不了。”海斗把调好的表情参数保存进硬盘,加密密码用的是祥子声纹采样的阈值 7.2dB ,“我皮包公司还有服务器要盯。”
他收拾东西时,发现技术部的人偷偷在他的折叠床旁摆了排绿植——都是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多肉,花盆上贴着“祝「圣响音」成功”的便签。穿格子衫的实习生红着脸说:“这是大家凑钱买的,说有绿植能提高代码效率……”
海斗的指尖碰了碰多肉的叶片,冰凉的触感像刚调好的「圣响音」声线。他没戳破这幼稚的说法,只是把帆布包甩到肩上:“明天九点来,把面部捕捉的素材准备好。”
走出丰川大厦时,晚风带着夏末的热意。海斗摸了摸口袋里的 1 万日元日薪,纸币边角被汗水浸得发潮。终端在裤袋里震动, MIDI 授权的缓冲期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剩余 29 天 8 小时】。他对着屏幕笑了笑,先把眼前的虚拟歌姬搞定再说——反正杂音代码从来说了算,什么时候去解密 MIDI ,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地铁进站的提示音响起时,海斗突然想起福田签协议时的眼神。那里面有窘迫,有不甘,还有点破罐破摔的豁出去——就像他记得帮福利院修设备时,护工看着那些用旧零件拼起来的机器,眼神里的复杂情绪。
“都是为了吃饭。”他对着地铁玻璃里的自己说,然后转身走进人群。帆布包在身后晃着,里面的硬盘装着「圣响音」的灵魂,也装着一个 15 岁少年的秘密:他从不是谁的下属,只是偶尔来客串技术支援的过客,拿了钱,办了事,然后继续守着自己的皮包公司,当那个没人管得了的杂音代码。
丰川传媒技术部夜话
- 【技术支援】日薪 1 万日元 + 代码主权归三角海斗,持续 18 天
- 【「圣响音」状态】面部表情捕捉成功率: 71% (仍在提升中),声纹基频范围已预调至 1500Hz
- 隐藏细节:实习生在代码注释里偷偷写了“感谢三角君”,被海斗的调试器捕捉,和“求 MIDI 授权”的注释一起标了红
(海斗把两份标红注释都截了图,打算发布会后做成对比图发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