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海斗的影子钉在褪色的地砖上。他正蹲在临时搭的工作台前,将最后一块芯片焊进设备主板——工作台其实是便利店淘汰的收银台,边缘的木纹里还嵌着没刮干净的胶带残胶。后腰突然传来一阵钝痛,那是上个月帮社区中心搬服务器架时撞的,当时青紫色的淤伤像朵蔫掉的花,如今每逢阴雨天,就像有根生锈的针在肉里碾动。
“这里的响应速度得再提30毫秒。”他用镊子夹起导电膏,往接口处抹了薄薄一层。金属镊子碰到电路板的瞬间,激起细小的火花,“用户是同声传译,得同时处理三个声道呢。”
工作台底下堆着半箱防震泡沫,印着“丰川物流”的字样——是上周收零件时攒的,上面还有个模糊的踩痕。海斗踢了踢泡沫箱,露出藏在里面的服务器。机箱侧面贴着张黄色便签:“初音 Opera 渲染队列:8/12”,这是他在东京的皮包公司唯一的“固定资产”,平时就靠便利店的备用电源维持运转。
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穿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门槛上,伞尖滴下的水在脚垫上晕出深色的圈。他的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起球的浅色衬衫,却偏要把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像劣质蛋糕上硬挤的奶油花。
“Triangle(三角)?”男人把平板放在工作台上。屏幕边缘裂了道蛛网纹,用透明胶带粘了三层,“丰川传媒程序组的,提前联系过技术部。”他刻意加重“程序组”三个字,目光扫过工作台角落的《开源协议手册》,封面上“Triangle Ocean Battle 审订”的印章虽然模糊,却足够证明对方的身份。
海斗的目光扫过平板屏幕——正停留在杂音代码的开源主页。置顶的测试视频里,虚拟歌姬正以三倍速唱着密集的十六分音符,弹幕刷满了“这解码速度离谱”。男人突然放大视频角落的波形图:“我们想基于这个内核,做个定制化声库。”
工作台的金属支架被平板压得咯吱响。海斗点开自己的终端,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工单列表,最新一条的备注是“福利院设备更新,优先级:高”。“官网有标准流程。”他的笔尖在屏幕上划动,调出授权协议的PDF,“填需求表、付定金、排期开发,社区文档写得很清楚。”
男人笑了笑,指尖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旗下艺人的资料页。照片里的女孩抱着吉他,背景是去年的音乐节舞台,像素模糊得像打了层马赛克。“这位新人,想做个虚拟分身,声音得1:1复刻。”他突然压低声音,把平板往海斗面前推了推,“我们有早年杂音代码公开的框架备份,你看能不能……”
海斗的笔尖顿在“开源协议第3条”上。男人平板里的框架截图,是三年前社区淘汰的版本,连最基础的抗干扰模块都没有——这种过时货,现在只有不懂技术的外包公司才会当宝贝。他想起上周在社区论坛看到的帖子:“丰川传媒技术部解散,设备低价处理”,配图里的服务器,和他脚边这台长得很像。
“这种老框架早不维护了。”海斗合上终端,金属外壳磕到工作台,发出清脆的响,“兼容性差,现在的音频接口根本不认。”他弯腰从抽屉里翻出本手册,封面贴着便利贴:“社区通用解决方案 v2.3”,上面有他用红笔标的重点,“新内核开源仓库里有,支持实时调音。”
男人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抠着胶带,突然从风衣内袋掏出个U盘。金属壳上印着“丰川”的logo,却掉了半漆。“这里面是详细需求,还有点‘诚意’。”他往海斗手里塞时,U盘突然滑落在地,滚到工作台底下。海斗捡起来时,发现接口处的塑料裂了道缝,插电脑里半天没反应,显然是空的。男人的耳尖瞬间红了,像被戳破的气球。
“官网工单系统24小时开放。”海斗把U盘放在一边,指尖触到男人西装肘部的褶皱,硬得像块纸板——显然是反复熨烫想遮住磨损,“定金到账后,排期大概两周。”
雨突然下大了,雨点打在便利店的遮阳棚上,噼里啪啦像在敲鼓。男人的平板突然弹出条消息,预览栏闪过“资金审批延迟”的字样。他手忙脚乱地按掉,却不小心点开了后台的PPT。幻灯片上的虚拟歌姬设计稿,眉眼处明显是用修图软件改的,边缘还留着没擦干净的锯齿——海斗认出那是半年前祥子在咖啡厅画的草稿,当时她还抱怨“笔锋太硬,不像我的风格”。
“插队的话,加急费是基础价的150%。”海斗调试着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突然抖了抖,是服务器过载的预警,“不过这个月排满了,福利院的设备得优先……”
“福利院?”男人突然打断他,语气里的轻蔑像没盖紧的墨水瓶,洒得到处都是,“那种公益项目能赚几个钱?我们可是正规传媒公司,单子金额……”他话说到一半卡住了,大概是突然想起还没敲定预算,手不自觉地摸向平板,却在屏幕上划错了页,露出后台的财务报表,红色的赤字像道血痕。
海斗后腰的痛感突然尖锐起来。他扶着工作台起身,碰倒了旁边的零件盒,电阻电容滚得满地都是。“正规流程走官网。”他把手册塞进男人手里,指尖触到对方掌心的汗,黏糊糊的像没干的胶水,“协议里写了,基于开源框架的商业授权,收益要抽10%给社区维护基金——这是规矩。”
男人的喉结动了动,突然抓起平板往包里塞,动作快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明天我把设备送过来。”他的伞尖在地上戳了戳,带出点泥,“定金……后天到账。”说完转身就走,风衣下摆扫过货架,几罐咖啡哗啦啦滚下来,在地上转着圈,像在嘲笑这场仓促的会面。
风铃还在叮当作响。海斗蹲下去捡咖啡罐时,发现男人落下了那张艺人资料页。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试音三次,均失败”,旁边还有行小字:“可用虚拟歌姬掩盖唱功缺陷”。他把纸折成方块,塞进终端的保护套里——这东西,说不定以后能当证据。
服务器的风扇突然加速,发出嗡嗡的轰鸣。海斗摸出手机,官网工单后台弹出新消息:“丰川传媒提交新需求,优先级:紧急”。附加文件里的设计稿,果然是用祥子的草稿改的,连签名的位置都没动。他点开回复框,敲了行字:“请按流程上传资质文件,定金到账后安排排期。”
雨还在下,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出长方形的亮斑。海斗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后腰的钝痛慢慢沉下去,像有什么东西随着这场雨,悄悄渗进了骨头缝里。他捡起地上的U盘,插进电脑格式化。进度条走完的瞬间,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轻响——不是设备,也不是雨,是某种撑不下去的体面,终于露了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