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世推开侦探所的门时,挂在门楣上的风铃叮当作响,把午后的慵懒搅得七零八落。侦探正蹲在贴满照片的线索板前,手里捏着把镊子,小心翼翼地把最边缘那张边角卷翘的照片揭下来。听见动静抬头,只见来客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先扫过板上纵横交错的红线,又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一叠文件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
“小姐需要查询什么?”侦探直起身,镊子尖还粘着半片透明胶带,“我这儿刚整理完前客人的线索,有点乱。”
爽世的视线在板中央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头像上停了半秒,才慢悠悠开口:“那些是?”声音里带着点刚从外面进来的燥热,尾音微微发哑。
“前客人委托调查的材料,按规矩不能外泄。”侦探把镊子往桌上一放,顺手用胳膊肘挡住了板上某块区域,“您有明确想查的人或事吗?”
爽世没接话,而是从漆皮包里抽出一叠钞票,在桌面上推得哗啦作响。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钞票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金线边缘泛着细碎的光。
“侦探的底线是不暴露委托人。”侦探把钱往回推了推,指腹蹭过钞票上的水印图案,“就算您把这桌子铺满——”
“没关系,我在乎的是那个男孩子。”爽世打断他,视线却越过侦探的肩膀,牢牢粘在线索板右上角那张被反复粘贴过的照片上。照片里蓝发双马尾的女生正低头看着乐谱,手指悬在录音设备的按键上方,少年站在她身后调试调音台,两人的影子在地板上叠成一个模糊的形状。
侦探故意清了清嗓子,伸手往板中央的少年头像上拍了张便签:“您说的是三角海斗?”他顿了顿,指尖在便签上敲了敲,“巧了,前客人刚委托我查过他身边的人际关系,线索还没来得及清干净。”
爽世这才走到长条沙发前坐下,裙摆扫过地板时带起的灰尘,在光束里慢悠悠打着旋。她摘下墨镜,视线正好对上侦探递过来的马克笔。
“前客人的目的,我个人推测是想分析潜在的竞争对手。”侦探拿起马克笔,在板中央的少年头像上画了个圈,“三角海斗, TTS 项目的核心开发者——哦对了,这项目全称是 Text-To-Speech ,文字转语音系统,最初为帮聋哑人发声设计,去年又迭代出语音转文字功能,社区服务中心用的基本是他开发的版本。他还在东京有个计算咨询工作室,看着像皮包公司,其实堆了不少服务器,既跑数据又处理初音 Opera 的音频渲染——初音 Opera 是杂音代码搞的网络公开项目,海斗算是核心维护者之一,最近红火的虚拟歌姬其实就是基于这玩意。”

他笔尖一转,指向板左侧一张拍立得:“首先是这位,网红喵梦。去年卡牌大赛上拍 vlog 时认识的,之后在社交平台有过几次互动,点赞动态、评论区聊卡牌战术,算是比较弱的关系,竞争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是这位贝斯手,海玲。”另一根红线被扯过来,连向黑短发的女生照片,“业内小有名气的‘贝斯雇佣兵’,之前被三角计算咨询工作室请了一个月,说是做测试。具体测什么不清楚,估计和服务器有关——毕竟那些机器既要跑数据,还得应付初音 Opera 的音频渲染,接口稳定性很重要。这期间两人每周都见几次面,海玲带设备来测,海斗在旁边盯着,关系有点微妙,但合作期在几个月前已经结束,现在基本没什么联系。”
爽世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侦探用笔杆点照片的动作莫名重合,像在给一段没说出口的旋律打拍子。
“接下来是上面这两位。”侦探把马克笔往上移了移,笔尖点向金发的女生照片——女生穿水手服站在樱花树下笑,旁边少年穿同款制服,领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两人同岁,生日差三个月。“三角初华,三角海斗法律上的姐姐。海斗五岁被三角家收养,初华是家里亲生女儿,户口本写着姐弟,没血缘关系。从小在同个屋檐下长大,说是青梅竹马不为过。你们这年龄段小女生看的漫画里,这种关系只要没干扰,动了心思基本板上钉钉。三角初华还是 sumimi 成员,你们圈子里的人该比我更懂。”
爽世的视线从初华照片移开,落在板右上角反复粘贴的照片上——蓝发双马尾女生坐录音台前,调音台推子被推到一半,少年站旁边看屏幕上的音轨波形,手里平板显示着音频参数。
“与这位大小姐比,前面几位竞争力不值一提。”侦探加重语气,抽出折了三道的照片展开贴上。照片里蓝发女生穿香槟色礼服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握着麦克风,少年穿义工马甲蹲在侧台调试设备,慈善晚会水晶灯的光在音控台按钮上碎成星点。“丰川祥子,丰川集团千金。没明确相遇事件,但时间线总对得上——之前 TTS 发布会,海斗台上演示,祥子举‘加油’牌;更早的社区义工活动,海斗调试语音转文字设备,祥子抱捐赠的空白录音带经过,肩膀撞到一起,照片被主办方发官网,后来设成仅自己可见。”
他往照片拍便签:“社区义工活动”。“碎片凑起来有意思。丰川祥子音乐造诣有名,十三岁拿国际青少年作曲比赛银奖,原创曲目尤其特别。说起来你们可能不知,杂音代码给三角海斗 10 首未发布纯音乐的授权,协议写‘可委托第三方制作成完整音乐曲目,收益按比例分成’。巧的是,丰川祥子这两年发布的 10 首音乐,正好对应这 10 首,每首标‘特别感谢: T.H ’——三角海斗( TsunomiHokuto )首字母。”
侦探抽两张音轨截图并排贴上:“左是杂音代码原版纯音乐,只有基础旋律线和节拍标记;右是丰川祥子的最终曲目,加了歌词、人声旋律、电子音效和完整和声编排,副歌部分的合成器音色明显按她的声线定制。更巧的是,三角海斗负责的伴奏制作里,总有段间奏的电子音效跟祥子 demo 里的采样完全重合,连音量曲线都分毫不差——是不是他委托的,分成多少,协议没写死,外人只能猜。”
“再说说丰川家的事。”侦探走到线索板左侧,不同颜色便利贴贴三层家族关系图。最上面黑白照片里白发老人穿和服,襟前别金色家纹徽章:“现在丰川家主是老爷子丰川松吉。第一顺位继承人原是他女儿、祥子母亲丰川瑞穗,快两年没公开露面,上月集团股东大会她席位空着,连委托投票都没有,跟消失了似的。”
他往下划蓝线,指向中年男人证件照:“祥子父亲丰川清告,入赘丰川家,原集团总部常务董事,之前突然调丰川饮业下属便利店当小组长,说是轮岗,实际被踢出权力中心。据说是被做局了,具体什么局不清楚。现在他天天泡便利店仓库,对着一墙啤酒罐发呆,之前有人见他抱箱过期清酒扔垃圾桶,身上酒气隔三条街能闻到。”
便利贴右下角红笔写“分家”,箭头斜指板中央少年头像:“丰川家分本家跟分家。本家做房地产和金融,盘根错节规矩多;分家搞新兴娱乐和 IT ,其中之一就是丰川传媒,下面又拆成三个块:虚拟歌姬项目组、流媒体平台‘丰川声库’、版权运营部。”侦探突然从桌底拖出个纸箱,倒出一堆标着不同部门的报销单,“虚拟歌姬项目组上个月申请买动作捕捉设备,批下来的是二手游戏手柄改造的简易传感器;流媒体平台的服务器带宽不够,用户听歌总卡顿,技术部想扩容,预算被砍了七成;版权运营部更惨,手里那批老歌版权快到期了,新授权谈不下来,连实习生都知道‘撑不过今年’。”
他抽出张泛黄的考勤表,红笔圈出不同部门的空白:“虚拟歌姬组出勤率 53% ,流媒体平台 71% ,版权部最惨, 49% ——有人上午来打卡,下午就去面试新工作,行政部假装没看见,毕竟自己也在投简历。”

爽世的目光落在一张虚拟歌姬项目组的采购单上——“购买面部捕捉摄像头,金额: 800 日元”,备注栏写着“用于测试虚拟歌姬表情同步”。这种玩具级别的摄像头,根本无法满足专业开发需求。
“有意思的是,丰川传媒对丰川祥子和三角海斗的关系不仅不反对,反而乐见其成。”侦探又贴上张偷拍的照片,像素模糊却能看清场景: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海斗正指着笔记本上的音轨说什么,祥子的手指在桌面敲出节拍,面前摊着的歌词草稿上画满修改符号。斜对面的桌子旁,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假装看报纸,桌角露出的文件上印着“丰川传媒”的 logo 。“这张是前年拍的,那年版权运营部刚拿到杂音代码两首授权曲,大概觉得只要绑住海斗,就能顺理成章拿到更多资源。”
他突然从线索板后翻出个 U 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段监控录像——丰川传媒的会议室里,主管正把虚拟歌姬的设计稿摔在桌上,唾沫星子溅到镜头上:“框架烂就烂点!先把祥子的声线采样弄进去!只要能骗海斗来做后期,我们就能……”后面的声音被咳嗽声掩盖,但“骗”字格外清晰。
“丰川传媒最近在暗中收购本家流通股,本月吃进 3.2% 。”侦探往板上贴了张基金交易记录截图,“负责操盘的基金经理之前和三角海斗在咖啡厅见面,聊了两小时,桌上放着没封皮的文件,隐约能看见‘音乐版权合作’字样。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更想要的是海斗手里的音频处理框架——毕竟虚拟歌姬项目连基础的人声合成都卡顿,之前偷偷找外包公司改代码,结果被人骗了五万日元定金,连源代码都没拿到。”
爽世手指攥紧沙发扶手,指节泛白。她想起乐队排练用的伴奏带,间奏那段电子音效总让她想起祥子录音室里的设备杂音,当时祥子说是“海斗帮忙处理的底噪”。
“三角初华住东京世田谷区,离皮包公司步行十五分钟。”侦探贴东京地图,红笔圈三个点,“丰川祥子住处就在初华公寓隔壁楼,阳台隔条窄巷。”
他用蓝笔在地图上画虚线:“丰川家的避暑地和族地在三角初华老家的岛,岛东北部靠着神社;三角家老宅在岛西南部靠近码头。每年八月丰川家都会去岛上住一个月办祭祀,请岛民帮忙,三角家的人每年都去布置场地,时间正好对上。”
“丰川传媒甚至有更激进的计划。”侦探拍上一张从丰川传媒内部流出的会议纪要,字迹潦草但关键句清晰可见:“‘若完成本家资本整合,拟邀丰川祥子与三角海斗共同主持集团,前者负责文化板块(依托音乐资源),后者负责科技板块(依托技术背景)’。说白了,他们想让这两个年轻人当新掌权者,一个用原创曲目盘活娱乐业务,一个用代码打通音频技术渠道,这组合对濒临困境的丰川传媒来说,比单纯吞并本家更有价值。”
他往海斗和祥子头像间画双向箭头,末端写着“ 1+1>2 ”:“丰川祥子的 10 首曲目在主流音乐榜单霸榜三个月,数字专辑销量破百万;三角海斗的音频处理技术让这些曲目在流媒体平台的播放音质远超同类作品,用户付费率提升 40% 。之前合作的《回声》上线三天卖五十万张数字专辑,大部分成收入来自丰川传媒旗下的‘丰川声库’——这种商业利益绑定比任何血缘都牢靠。”
侦探把马克笔放在桌上,笔帽没盖紧,滚到了爽世脚边。她弯腰捡时,见指甲缝卡着录音室地毯的纤维——记得帮祥子搬调音台,地毯绒毛粘在指尖,当时祥子弹着熟悉的旋律,尾音的混响像浸在水里的月光。
“所以您看,”侦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您说在乎三角海斗,可进门到现在,您盯着丰川祥子照片的时间超过二十三分钟了。”
爽世捏着笔帽的手指紧了紧,没抬头也没否认。窗外的风铃又响了,声音轻得像录音里的气口,余韵里藏着说不出口的牵挂。
板上的红线纵横交错,把三角海斗、丰川祥子、三角初华,还有那些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的人缠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网的中心,蓝发女生坐在录音台前的照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调音台推子上映出的少年影子,像在等一段还没录完的和声。而丰川传媒那些皱巴巴的报销单和考勤表,就散落在网的边缘,像一堆随时会引燃的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