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下起了小雨。
街邊昏黃的路燈勾勒出行道濕漉的地面,傍晚的最後一點殘霞緩緩在天邊閉合。
城市幽幽地亮了燈。
杉斯雙手插著兜,一步一步地數著脚印前行。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麽,只是將空洞的眼眶對準地板,尋找著一絲一痕殘陽的足跡。
這萬家燈火,卻是沒有一家為他而亮。
——若我不是怪物,你又會怎樣待我呢…
澄紅的陽光打在杉斯的背上。他低下頭,雙眼無神地注視著面前被自己陰影籠罩住的禮物盒。捆系著盒子的彩帶汎出盈盈的藍光,只是盒子因爲撞擊而沾染著塵埃。
杉斯擡起頭,正對上那人轉身離去的背影。一頭金髮在夕陽照耀下熠熠生輝,卻是如同金屬般寒意刺骨。
「我不會接受異族的愛戀,儘管你已經做的夠多。」
杉斯蹲下身子,雙手顫抖著捧起那已經散亂得不成樣子的禮物盒。彩帶上汎出的藍色熒光跳動著,嘲弄地劃傷杉斯的心。
夕陽沉去,走廊上的電燈一閃一閃著,然後被黑暗吞沒。
——離開這裏吧。
杉斯苦笑一聲。離開校園,便只有橋下的冷濕草地可以溫暖他了。
路燈蜂鳴著,似乎不堪夜幕的重負。
杉斯轉過拐角。雨變得大了些,雨聲在杉斯的耳邊怒吼著,訴説世間的不公。天空和他的中間,只剩下傾盆的思念。
「家…麽。」
正走著,杉斯卻是一怔。一雙褐色的皮靴挑釁地踩住了他的脚。他擡頭,對上幾雙猙獰的眼睛。
「喲喲,這不是我們的純愛先生嗎?」
「怎麽如今變成這副落湯的模樣?不會是…異族戀失敗了吧?」
「思想『開放』成這個樣子,真不敢想象你是個什麽樣的渣滓!」
杉斯擰著眉頭,耳邊雨聲混雜著嘲駡,滲入杉斯的腦海中,劇痛欲裂。
「喂喂,今天的保護費…你好像沒有交吧!」
「別以爲失戀了就可以逃避啊,渣滓。」
杉斯將手伸入褲袋,卻發現裏面空無一物。
——是啊,爲了那份禮物,我已經將我的積蓄花光了。
「喲呵…」
身後似乎有什麽人走上前,然後杉斯只感覺到背後一股巨大的力道傳來。
「砰!」
杉斯向前踉蹌幾步,腿上一軟,便頭朝下栽在雨水中。眼眶裏滲入冰冷的雨水,衝擊著杉斯混沌不堪的思緒。
頭微微後側,杉斯的餘光瞥到那人走上前來,手中明晃晃的提著什麽東西。
「別砸壞了,骷髏的脊椎可是好東西。」
杉斯輕嘆一聲。冥冥中,他似乎又看見一位金發的女孩牽著他的手,在碧綠的田野上歡聲笑語。
歡笑聲中,杉斯和那位女孩奔走著,風箏在金色的夕陽中高飛。杉斯笑了,他聽到那位女孩銀鈴般的笑聲。
「我們一定要,做一生的好朋友哦。」
女孩彎曲的眉角勾出一抹笑意,湛藍色的天空映上她的臉龐,彷彿是要將她的身影融化在藍天裡。
——一生的…朋友。
女孩放開了杉斯的手。杉斯怔了怔,回頭望去,卻見無垠的天空向他湧來,吞沒了目及處的光亮。溫暖不再,只剩一片冰冷在杉斯心頭徘徊。
寒意沁入杉斯的喉嚨,死死地扼住他的咽喉。
眼前,光亮行道上的雨水泛著藍光,彷彿嘲弄地提醒著杉斯從前的美好。
可惜,從前不再。
——或許,死了也好。
死了…就好。
「砰!」
一片黑暗從雨水中湧起,漸漸地蠶食盡最後的一抹光亮。暴雨傾盆,覆蓋了杉斯瘦弱的身軀。
許久。
櫻花飄落,緩緩地覆在杉斯的鼻尖。
杉斯睜開眼睛。眼前,暴雨已不見了蹤跡。繁密的櫻花樹枝杈伸展著,只漏下一點遠處的藍天。
他起身坐著,茫然地環顧四周。身下的鈴蘭花綻放著,一直盛開到視界的盡頭。
「嗯…試驗好像成功了。」
有些空靈的嗓音在杉斯身旁響起。杉斯回過頭,一位身著黑袍的紳士在櫻花樹下站立,微笑地望著他。
「此爲,『忘卻之地』。」
枝頭櫻花飛舞,應和著櫻樹長長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