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教程(2)
野蛮人Barbarian。
初次游玩这个直译为‘野人’的种族时，我选择了巨剑。
理由很简单，够帅。
是个男人就会渴望双手持剑，在敌阵中央疯狂旋转挥舞。
‘问题在于，死得实在太快了。’
对野蛮人着迷的我开始研究：如何培养才能兼顾生存能力?
屡次尝试后，野蛮人依然容易暴毙。再怎么堆生存也只会变成狂战士般的消耗品。
因为每场战斗都得走钢丝般的惊险操作，稳定性大打折扣。
就在那时突然涌上一股虚无感。
‘非得让这家伙当输出位不可吗?’
野蛮人在可选种族中不仅生命值最高，力量期望值也够高，连精金装备都能穿戴。
虽说比不上自带外挂级特殊能力的矮人，但作为坦克的基本素质还是具备的。
不过嘛，要让我玩坦克定位的野蛮人实在提不起劲……
但又不忍心浪费研究成果，还是决定试试看。
经历几次试错后终于搞出培养方案。
‘靠，这角色简直开挂啊’
我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原来当坦克用的矮人。
不能享受爽快战斗又怎样？
我向来重视效率，只要对攻略有帮助，作为玩家那点个人口味随时可以抛弃。
就像现在这个决定。
咚。
选完武器回到座位时，感受到其他野蛮人投来的视线。
看什么看，没见过盾蛮啊?
我以野蛮人特有的昂然姿态毫不怯场地站回自己位置。
这次连装都不用装。
「下一个!」
我对自己的决定毫无留恋。
理由有三：
第一，初始武器里盾牌转卖时最值钱。
第二，现在给我刀刃武器八成也用不利索。
第三，我最终要培养的是盾牌蛮子。
今天的我做出了力所能及的最合理选择。
「此刻起，汝即为战士!」
选完武器回到座位后，总算有了点喘息时间。
其他野蛮人举行成人礼时，我决定推测现状的起因。其实本该早点察觉的……
唉，能咋办呢。
再想那些破事我怕是当场就要嗝屁。
「你已抵达深渊。」
现在开始理清头绪吧。
我到达了最终BOSS房。
那大概率就是触发条件。
‘等等，那刚才死掉的家伙算什么?难道他也来过最终BOSS房?’
…或许真是这样。
世上人多得很，像我这样的怪胎也不稀奇。这部分先跳过吧。
「教程完成。」
我是这么理解这条讯息的。
该教的都教了，接下来就靠这些知识努力活下去吧。
不管是谁设计的，绝对是个王八蛋。
真要让人活命就该加上‘恶灵’之类的设定说明。
刚进来就差点挂掉。狗杂种。
「呼……」
是因为附身野蛮人的缘故?情绪控制比平时困难许多。
基于这个理由，我终止了胡思乱想。
无谓亢奋只会坏事，况且纠结原因也不像我的作风。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
与其浪费时间，不如思考后续对策更有意义。
所以……
对，先专注这件事。
‘活下去。’
...
成人礼结束了。
此刻我正走在林间小道上。
前方是部落首领，后面跟着年幼的野蛮人们。
所有人都像郊游般兴高采烈。
但我无法像他们那样发自内心地笑。
因为我知晓他们的终点。
「止步!」
穿过茂密丛林后抵达的地方，是堵足有30米高的城墙。
「开门!」
伴随着粗糙的机械装置声响，城门缓缓打开。
慢到让人忍不住打哈欠的速度。
但年轻的野蛮人们却像连呼吸都忘记般紧盯着这一幕。在诡异的沉默中，灰色城市终于从城门另一端显露全貌。
「拉普多尼亚……」
至少在这一刻，我的眼神应该和他们没什么不同。
铺设整齐的道路与石质建筑群。
其间可见高耸入云的尖塔。
真他妈没想到，居然能亲眼见到只在加载画面插画里看过的景象。
该死。
「战士们!」
城门开启时酋长转身喊道。
本以为他临别前会说些好听的场面话……
「出发吧!你们的命运就在那里!」
野蛮人可不需要枯燥的演说。
「哇啊啊啊!」
刚成年的野蛮人们吼叫着冲向城市。虽然不情愿，我也跟着嚎叫起来追了上去。
那些熄灯的建筑物里肯定有人在熟睡——不过关我屁事。
我可是野蛮人啊。
轰——!
背后传来城门关闭的声响。
当然没哪个野蛮人会注意这个。
亢奋的野蛮人们又狂奔了好一阵才平静下来放缓速度，这时我也终于能冷静思考了。
此刻我心中正交织着两种矛盾情绪。
“…….”
对现状的恐惧。
以及成为曾经最沉迷的游戏世界一员的隐秘期待。
想想还挺可笑的。
明明刚才还下定决心只想着活下去，现在却冒出这种情绪。
…果然我不太正常。
虽然比不上这群野蛮人崽子。
「停!」
跑在最前头的领头野蛮人停下脚步，转身挺胸大喊。
「咱们好像迷路了!」
这冲击性自白让野蛮人们一片哗然。
「帕努恩的三儿子卡拉克把我们带错路了!」
「他不配当领队!」
「必须负责!」
放屁。明明你们自己跟得挺欢。
这就是野蛮人社会?真残酷。
「知道了。都闭嘴。我承认自己不配，这就卸任领队。」
在持续的抱怨声中，帕努恩的三儿子卡拉克深深低头走回队伍。
被推举为二代领队的是个女野蛮人。
「弗内林的二女儿艾伊纳尔!」
「如果是聪明的艾伊纳尔，肯定能带对路!」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女野蛮人喜滋滋地走到队伍最前面带队。
但没过多久，她就重蹈了前任领队的覆辙。
「…咱们好像迷路了。」
惊人的是，两人连用词都分毫不差。
「岂有此理!我们必须按时赶到迷宫!」
「艾伊纳尔不配当领队!」
「没错!」
混乱的野蛮人们开始认真讨论第三代领队人选。
「推举特特兰的二儿子真吧。」
「不行。我不同意。还不如……」
这群蠢货没长脑子吗?
无论谁打头阵，难道真的没意识到根本无法到达目的地吗?
再这样下去说不定就轮到我了。
“…….”
我悄悄退到后方接近了二把手。
这个身高略低于两米的女性战士正带着沮丧的表情稍稍远离人群。
「杨德尔的儿子比约恩?你也是来指责我的吗?」
怎么可能。
在我看来你们全都是半斤八两的货色。
我摇头否认时，女野蛮人困惑地歪了歪脑袋。
「那为什么过来?安慰的话就不必了。」
「不，我是来告诉你们找路方法的。」
「…当真?到底怎么做?」
我抬手指向某个方向。
「只要跟着他们走就行。」
「只要跟着走?」
她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我耐着性子按逻辑步骤层层解释。
深夜的城市。临街建筑全都熄了灯。但这个时间点街上却有不少行人。
他们都全副武装而非穿着便服。
这种人还能去哪儿?
「确实。现在想想应该是这样。我试试看。」
女野蛮人回到人群大喊‘找到路了!’，野蛮人们立刻停止选举三把手，爆发欢呼。
「不愧是艾伊纳尔!」
「睿智的女战士!」
总之队伍终于重新开拔。
随着时间推移，周围武装人员越来越多，证明路线正确。
远处也开始出现向四周扩散的光团。
走到这里至少不会再迷路了。
「是迷宫!看到迷宫了!」
「神圣战斗的次元!」
我重新连接上断掉的思绪。
当前最大的烦恼只有一个：进入迷宫究竟是不是正确判断。
「感觉到了!迷宫在牵引我的灵魂!」
沉浸在兴奋漩涡中的野蛮人们，就算我悄悄脱离队伍也不会察觉吧。
那样我就不用进迷宫了。
也不必浴血与怪物搏斗。
但明明比谁都清楚这点，我却始终无法结束这份犹豫。
‘大概是因为心知逃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吧。’
[地牢与石头]设有税收系统。
20岁以上市民必须缴税，逾期不缴者处以死刑。
单听这条会觉得什么垃圾游戏，但结合世界观来看倒有几分合理。
虽然现在操心这个还为时过早。
「艾伊纳尔!加速前进!」
「呜嗷嗷嗷嗷!!」
总之必须赚钱。
当然，未必非要进迷宫和怪物厮杀。
哪怕在酒馆打工，至少吃住不成问题。
...如果我不是野蛮人的话。
全职业只有野蛮人开局就送武器。
理由非常简单。
[野蛮人?不好意思，刚救到人了。]
[还不滚?没活儿给野蛮人干!这次又想砸坏什么!]
野蛮人干不了普通工作。
游戏设定里除了迷宫打怪，其他谋生手段全被堵死。
不过现实中或许另有转机。
说不定找工作比想象中容易。
但仅凭这点就脱离群体还差一个关键。
「距离关闭还剩10分钟。请尽快进入!」
迷宫按游戏时间每月开放一次。
也就是说，如果这次不进去，我就得在这座城市硬撑一个月。
可要是找不到工作呢?
要是因为野蛮人这个身份没人肯雇佣呢?
啧，未来顿时黯淡了。
就算靠族长给的食物撑过第一周，之后恐怕得靠捡厨余垃圾维生。
说不定在那之前就会饿死。
唯一能确定的是，就算熬过这段时间，我这副身躯也和现在截然不同了。
「我要第一个进去!」
「不行!我才是第一个!」
饥饿、寒冷、在不卫生的环境里睡觉。
这些对肉体的致命影响，没人比我更清楚。
所以横竖都要进的话，趁状态最佳的现在进去才合理。
‘问题是这可能会让我死得更快。’
正想得出神时。
「杨德尔之子比约恩!」
有人抓住了我的肩膀。
发现是刚才那个女野蛮人。
名字好像是……
「弗内林的三女儿艾伊纳尔。」
「是二女儿。」
总之，她找我有什么事?
「其他战士都已进入迷宫。还没进去的只剩你和我。」
「啊。」
难怪这么安静。
环顾四周，别说其他蛮族了，广场上压根没剩几个人。艾伊纳尔作为二代领袖，看我没动静就来关照了。
「得抓紧了。我们来得晚，时间所剩无几。」
听到那句话，我抬起头直视前方。
之前还在远处散发着强烈光芒的传送门，此刻明显缩小了许多。
「距离关闭还剩5分钟!」
恰巧引导员再次通报了剩余时间。
就剩五分钟，比预想的更紧迫啊。
差不多该做决定了……
「你们先进去，我马上跟上。」
「明白。」
艾伊纳尔点了点头走向传送门，我的纠结却愈发加深。
好，那么现在我该怎么办?
虽说作为极端效率狂的我向来喜欢快刀斩乱麻，但这次做决定却格外艰难。
毕竟和游戏不同，这回赌上的是真实性命。
「杨德尔之子比约恩!」
正下意识要后退时。
突然，原本好好走着的艾伊纳尔猛地转身。
「刚才多谢了。」
「…没什么可谢的。」
「另外有件事想请教。」
只要不问妈妈的名字什么都行。
见我点头，艾伊纳尔用百分百真诚的语气问道：
「要怎样才能变得像你这么睿智?我这辈子从没见过像你这么聪明的野蛮人。我也想成为你这样。」
真是难以回答的问题。怎样才能变聪明?说实话不如重新投胎比较快吧……
等等，我为什么要纠结这个?
随便应付下赶紧打发他走吧。
「凡事多思考再行动就行。」
「嗯嗯，原来如此!」
虽是随口胡诌，艾伊纳尔却认真咀嚼着我的话。
然后说了句出人意料的话：
「感谢你的建议。如果能活着走出迷宫，我定会报答。」
活着走出来是什么意思?
从野蛮人口中说出的话听起来实在太过诡异。
所以我不像自己般提出了多余的问题。
「…你难道是怕死吗?」
「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死亡当然可怕。其他战士大概也这样。虽然不会表露出来。」
是这样吗?
老实说即使他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实感。
游戏里的野蛮人都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存在。
现实中看起来也差别不大。
见我沉默不语，艾伊纳尔补充解释道。
「我们生而为战士。不能战斗就会死。」
虽然措辞笨拙生硬，但不知为何我能完全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
「原来如此。」
就像曾经的我一样，这些人也不过是没有选择余地。
因为生来就是野蛮人。
若不能在迷宫中猎杀怪物，就无法在这座城市生存。
所以他们自幼就学习着战胜恐惧继续前进的方法。
是啊，仅此而已。
他们之所以看起来像野蛮人——
「活着再见吧。杨德尔之子比约恩。」
艾伊纳尔随即踏入传送门。
「距离关闭还剩1分钟!」
现在已没有任何事物能束缚我。
存在的唯有我的选择。
就像最终BOSS房前浮现的提示，选项只有两个。
「是 / 否」
莫名觉得混沌的思绪突然变得通透
对了，就当是在玩游戏吧。
玩游戏时的我总是注重目标导向的效率型玩法。
行动前先权衡可能性，永远思考着两步之后的棋局。
即便眼前有利可图，若判断最终会导致损失就选‘否’。
反之则选择‘是’。
正因如此，我从来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大门即将关闭!请速速退后!」
我向前冲了出去。
就像族长点名时那样，内心最深处正翻涌着恐惧。
这也难怪，对于从小病弱的我来说，就连普通的打架经验都没有。
更何况对手是怪物?
现在膝盖就开始发软了。
「危险!」
但要说完全没有可能性的话另当别论。
现在的我拥有野蛮人那强到离谱的肉体。
有培养过数千个角色积累的知识。
最重要的是有着必须活下去的宏大目标。
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
虽然比谁都清楚，这是精神正常的人绝不会选的、充满惨烈折磨的选项。
但那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已进入1层水晶洞窟。」
因为我早已这么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