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的构建,是学者在寂静书斋中的孤灯独行。
对于相川夏彦而言,这场名为“牧龙”的毕业答辩,其考场,选在了一处地势险峻的山谷。
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处狭窄的出口,如同一只天然的号角,能将声音最大程度地汇聚、增幅,并传递出去。更重要的是,这里恰好位于双足飞龙最主要的一条巡逻路线的下风口。他们可以在不被轻易发现的情况下,将“考题”送至考官面前。
这里是他们上演那出荒诞歌剧的,唯一的舞台。
“……真的要在这里吗?”玛丽·安托瓦内特拢了拢因山风而吹乱的发丝,眼中忧虑未消。她环顾四周,怪石与焦土,尽显荒芜与死寂。远处天际线上,那些时而盘旋、时而俯冲的黑色斑点,像盘旋的秃鹫,时刻提醒着她们此地潜藏的危机。
“放心吧,我的王后。”站在她身旁的莫扎特,已经彻底进入了表演者的状态。他优雅地整理着手上的白色手套,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仿佛即将登上的不是杀机四伏的战场,而是维也纳的金色大厅,“恐惧会污浊音色,不安会扰乱节拍。您只需要相信——相信我和……那个疯子的理论。”
他口中的“疯子”,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夏彦闭着眼睛,一手轻轻搭在莫扎特的肩上。他的姿态放松,像是在为音乐家调理状态的助手,又像是在进行最后冥想的指挥。但他微微发白的嘴唇,和额角渗出冷汗,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紧张。
将一份尘封的、连其本身都注明是“推测”的考古学脚注,直接应用于决定生死的战场上,其压力之大,远超外人想象。他脑海中各种数据飞速演算着,一遍遍地预演着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
成功率估算:未知。
失败后果:全员,当场被龙群撕碎。
“喂,小子。”莫扎特头也不回地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艺术家的、临场前的兴奋与尖刻,“这可是我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此生最疯狂、也最离谱的一次演奏。你可别掉链子。”
“您只需要专注于音乐本身。”夏彦的声音像是在刻意压抑着情绪,“将您对艺术的全部理解,注入到每一个不和谐的音符里去。剩下的,交给我。”
站在稍远处的玛修,双手紧握着那面巨大的盾,将其深深插入焦土之中。她和玛丽一起,用废墟里找到的几块巨大石板,构筑起了一道聊胜于无的简易防御工事。她不知道前辈那惊世骇俗的计划是否能成功,她只知道,如果失败,自己必须在第一时间,用这面盾牌,为前辈撑起最后一道屏障。
她相信前辈,无条件的。这份信赖,就是她的全部。
山风呼啸,从谷口灌入,带着远方龙群的的叫声。夏彦能清晰地感受到,手掌下,莫扎特肩部的肌肉正在微微颤动。那是属于天才无法抑制的兴奋。
“那么,”莫扎特深吸一口气,假面下的双眼,闪着锐利的光,“——开演了!”
他的双手抬起,十指在空气中骤然跃动。
第一个音符,诞生了。
它不是莫扎特一贯的,那种辉煌、华丽、如同阳光般灿烂的风格。它是一个干涩、沉闷、甚至可以说是极其单调的音节,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在地上的、毫不起眼的石头。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充满了不和谐感的、怪异的音符,从他指尖的虚空中流淌而出,构筑成了一段古老、沉闷,甚至让听者感到胸口发堵的旋律。
这正是夏彦根据那份古凯尔特手札的描述,所谱写出的、充满了亚音速频率与非人耳可辨识信息的——噪音集合体。
与此同时,夏彦的意识,以极高的专注度,沉入了魔术的深层领域。
他体内的魔术回路被小心翼翼地抽出,没有一丝一毫的浪费。他脑海中观想的,是那张无比朴素的,画着牧羊人与羊群的礼装卡面——【愉悦的羊之歌】。
他将礼装中所承载的那份“安抚心神”、“宁静”的抽象概念,拆解、揉碎,化为一层肉眼无法看见的、比蝉翼还要轻薄的魔力薄纱,然后,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度,将这层薄纱,轻轻地、温柔地,覆盖在了莫扎特演奏出的每一个怪异音符之上。
它要求施术者对“概念”的理解,达到一种偏执的微观程度,同时,对魔力的操控力,也要精准到如同在发丝上进行雕刻。
夏彦的额角,汗珠开始滚落。
最初的几十个音符,飘散在山谷中,石沉大海。
远处的龙群依旧在空中盘旋,它们的咆哮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偶尔有几头飞龙,会因为领地被侵犯,而向着山谷的方向投来敌意的目光。
“……没用吗?”玛丽王后握紧了权杖,额头渗出冷汗。就连她这样对魔术不甚了解的人,也能听出莫扎特的音乐中,蕴含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力量,但这种力量,似乎并没有对龙群造成任何效果。
玛修握着盾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连迦勒底管制室里,罗曼也紧张地站了起来。“怎么回事?莫扎特的魔力反应非常剧烈,但龙群的各项生理指标没有任何变化!夏彦君,你的计划……”
“嘘。”达芬奇慵懒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羽毛扇,脸上却带着一丝微笑,“别打扰他。你以为在干什么?煮开水吗?一下子就沸腾?不,他是在‘预热’。是在用音乐作为媒介,调整整个山谷的‘魔力场环境’,让它从‘适合战斗’,慢慢调整为‘适合沟通’。这是优雅又大胆的前期准备,就像为一场最高级别的晚宴,精心布置餐桌一样。”
她这番解说,让紧张的罗曼更加云里雾里。
夏彦感受着自己的魔力,正在持续地流逝。它仿佛变成了某种特定频率的发生器,将【愉悦的羊之歌】的概念,固化为一种环境效果,与莫扎特的音乐进行着最终的融合。
就在莫扎特的音乐进入第一个重复乐章,当夏彦“赋格”的概念与那怪异的旋律达成完美同调的瞬间——
变化,发生了。
离他们最近的一头双足飞龙,原本正在空中进行着狂躁的、毫无规律的盘旋,它的飞行姿态,却忽然变得迟缓。仿佛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突然切换到了低功率模式。
它不再发出威胁性的嘶吼,而是困惑地歪了歪巨大的头颅,那双猩红眼睛里,露出了一丝迷茫。
就像一个正在发脾气的孩童,突然听到了母亲哼唱的、最熟悉的摇篮曲。
紧接着,是第二头。
然后,是第三头、第四头……
这种诡异的“迟缓”,如同一种无形的瘟疫,迅速在龙群的前锋中蔓延开来。它们飞行的速度越来越慢,攻击的欲望逐渐消失。它们互相之间拉开了距离,不再冲撞,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有些呆滞地悬浮在半空中。
“……怎、怎么回事?!”
通讯器里,罗曼医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破了音!
玛修和玛丽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超乎常理的一幕。
那古怪的、沉闷的音乐,令那些足以撕裂钢铁的龙吼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从一头头飞龙的喉咙深处,发出的、此起彼伏的、类似牛羊等大型食草动物才会有的……低沉的咕噜声。
这是……满足的,安逸的声音。
一场由死亡与毁灭构成的交响乐,在这一刻,被强行改成了一首宁静的、田园牧歌式的……催眠曲。
就在迦勒底和现场所有人都还沉浸在这份匪夷所思的冲击中时,更加震撼的奇观,上演了。
龙群中,那头体型最为庞大,鳞片也最为深黑的头领,仿佛被某种深藏的古老本能所驱使。它缓缓地、庄重地调转了方向,朝着山谷的另一侧,那个远离战场的方向,飞了过去。
随即,整个龙群,那成千上万的、曾经遮天蔽日的黑色潮水,如同被最优秀的牧羊犬驱赶的、温顺至极的羊群,井然有序地,紧紧跟随着头龙的步伐,朝着远离战场、远离奥尔良的方向,集体迁徙而去!
那是一幅荒诞而壮丽的图景。
一支由嗜血龙群组成的军队,在战场上,在敌人的面前,未经任何战斗,就这么……掉头回家了。
“神啊……”玛丽王后喃喃自语,她无意识地松开了紧握的权杖,“当”的一声掉在地上,“这……这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看见了吗!听见了吗!!”
莫扎特的手指在无形的琴键上狂舞,脸上是狂喜的笑容!他的魔力大量涌出,将那诡异的乐章推向了最高!
“这就是我的音乐!是颠覆了法则的艺术!是我阿马德乌斯为这个时代,献上的——《牧龙人安魂曲》!!!”
随着龙群的远去,那片压抑了整个法兰西的、厚重的黑云,仿佛也失去了支撑,缓缓散去。久违的昏黄阳光,如同金色的薄纱,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焦土之上。
天空,前所未有的开阔。
战场,前所未有的空旷。
风中,只剩下莫扎特那癫狂而诡异的音乐,在孤独地回荡。
现场的所有人,包括远在迦勒底管制室里,通过屏幕目睹了这一切的人,都被不真实的感觉笼罩。
他们没有看到华丽的宝具对撞,没有看到英勇的浴血奋战。
他们只看到了一个学者和一个音乐家,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兵不血刃地,清空了整个战场。
完成了一场……不可能的胜利。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风中,音乐停止了。
夏彦的身体晃了晃,脸色因为魔力的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苍白。几乎是同一时间,身旁的玛修立刻上前,用她那看似纤细、却无比坚实的臂膀扶住了他。
“前辈!”
夏彦对她虚弱地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他看向莫扎特和玛丽。
两人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是一种混杂了震惊、不解、困惑,以及……一丝丝深深的敬畏的眼神。
“小子……”莫扎特的声音沙哑,他一步步走向夏彦,那双透过假面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这不是魔术……你甚至不能称之为神秘!”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能够扭曲生物的本能,改写群体的认知……这简直就是……就是言出法随的神谕!是只有神明才能触及的领域!!”
面对这充满了冲击力的质问,夏彦只是沉默地推了推鼻梁上有些下滑的眼镜。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恢复了那个安静的、人畜无害的研究生模样。
他开口,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解释道:
“……不,没那么夸张。”
“只是……利用了它们物种根源信息中,一个不为人知的生态链弱点而已。”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更贴切的比喻。
“就像……用特定的哨声,可以呼唤受过训练的猎犬。原理是相通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听在莫扎特和玛丽的耳中,却比任何宏大的宣言,都更增添了一份深不可测的神秘感。
因为,他们是亲眼见证者!他们亲眼所见的,是数千头凶暴的龙群,如同温顺的羔羊般被引走的,这是个神迹的场面!
而眼前这个男人,却将这等伟业,轻飘飘地,归结为和“呼唤猎犬”一个级别的小技巧?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他越是想用科学原理解释,就越显得他在刻意掩饰某种深层伟力……
迦勒底管制室内。
罗曼医生呆滞地坐在椅子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的录像,耳边回响着夏彦那句“原理是相通的”。
“……呼唤……猎犬……”他喃喃自语,然后抬起头,看向一旁的达芬奇,眼中透出惊恐与狂热。
“达芬奇!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哦?你明白什么了?”达芬奇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慵懒模样。
“他的能力,根本不是‘校准’或者‘修正’!!”罗曼的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他是从信息层面的根源,直接篡改了‘龙’这种生物的‘定义’啊!”
听着罗曼那完美自洽、逻辑通顺,但却离真相十万八千里的解读,达芬奇的笑容更盛了。
她轻轻摇动着羽毛扇,看着屏幕上,那个在玛修扶着下,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最后御主的背影。
她的“小学究”,她那篇惊世骇俗的“论文”,答辩,圆满通过。
而且,拿到了远超预期的,最高评价。
在盟友与迦勒底的眼中,名为“相川夏彦”的档案上,添上了重要、也最令人费解的一笔。
从【可靠的御主】,正式质变为——【深不可测的奇迹创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