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鸿是被一种尖锐的、仿佛要把骨头缝里最后一点力气也抽干的酸痛弄醒的。
意识沉得像浸透了水的烂棉絮,挣扎着向上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针扎似的痛楚。
有什么东西硌着她的腰,硬邦邦的。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低矮、污黑的棚顶,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尘土,几缕惨淡的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令人喉咙发痒的浮尘。
一股浓烈得,不好形容的复合气味霸道地钻进鼻腔——浓重的霉味,像是某种东西在阴湿角落里彻底腐烂发酵后的产物;刺鼻的锈铁腥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却更让人反胃的,属于源石感染者的、带着点金属甜腥的独特体味。
空气粘稠而冰冷,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湿寒。
她猛地吸了口气,冰冷的空气裹着这些味道直冲肺管,立刻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每一次咳嗽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胸腔里来回刮擦,牵扯着全身的神经一起抽痛,尤其集中在右小腿外侧和后背的几处地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按,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紧绷,带着一种非正常的、硬邦邦的触感。
源石结晶……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一个卑微得如同阴沟里老鼠的感染者,正被这该死的矿石病一点点啃噬掉生命。
“操……”一声嘶哑的咒骂从干裂的唇缝里挤出来,带着宿醉般的头疼和浓重的绝望。
她想起来了。
那把憋屈到极点的界园肉鸽通关失败,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片破败绝望的天地。
那个自称“系统”的东西塞给她一张什么“耗子”书页,然后就把她丢到了这龙门外环的泥潭里,成了一个朝不保夕的感染者。
生存的本能压过了对新身份的茫然和身体的剧痛。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骨头缝里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就在她费力扭动身体时,右手肘撞到了旁边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嘶……”她抽了口气,扭头看去。
那是一根警棍。
乌沉沉的金属棍身,握柄处包裹着磨损严重的硬橡胶,顶端镶嵌着几块黯淡无光、布满划痕的透明晶体,大概是某种劣质的源石传导单元。
棍身上还沾着些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和灰泥。
这玩意儿,大概就是“耗子”的全部家当,以及她在这个地狱里唯一的“武器”。
墨鸿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神复杂。
片刻后,她伸出手,有些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警棍的握柄,把它拎了起来。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凉。
她尝试着挥动了一下,胳膊立刻传来一阵酸软乏力。
“行吧,”她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咕哝了一句,声音沙哑,“总比赤手空拳强。以后……就叫你‘小牙签’好了。”
她撇了撇嘴,试图挥散心头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憋闷和身体的极度不适。
这名字带着点自嘲的意味,也契合她此刻只想苟且偷生的心态——能戳一下是一下,戳不死就跑。
她拄着“小牙签”,像拄着一根拐杖,借力把自己从那张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垫子上撑了起来。
眩晕感立刻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右腿的源石病灶处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她站立不稳地踉跄了一下,差点重新栽倒。
她大口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靠着冰冷的、糊满油污的墙壁缓了好一会儿,那阵天旋地转的感觉才稍稍退去。
饥饿感,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在眩晕稍退后立刻噬咬上来。
胃袋空空如也,火烧火燎地痉挛着,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咕噜声,在寂静的棚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具身体的原主,大概已经饿了很久。
墨鸿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一股铁锈味。
她扶着墙,拖着那条使不上劲、痛感持续的右腿,一步一挪地蹭到那扇用几块破木板和生锈铁皮勉强拼凑的门板前。
门板歪斜着,缝隙大得能伸进一只手。
她扒着门缝,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
门外是一条狭窄、肮脏的通道,两侧是同样低矮破败的棚屋,挤得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天空。
污水在泥泞的地面上肆意横流,汇聚成一条条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溪流,上面漂浮着各种垃圾和可疑的泡沫。空气污浊不堪。
几个同样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身影蜷缩在各自的角落里,眼神麻木空洞,偶尔有警惕的目光扫过她这边,也很快移开,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远处传来模糊不清的争吵声和几声有气无力的咳嗽。
这里是龙门外环感染者的聚集地,生存的泥沼,文明的垃圾场。
绝望像这里的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墨鸿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同样饥饿的面孔,最后落在通道尽头一个相对开阔的拐角。
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垃圾堆,隐约能看到几个废弃的罐头盒和包装袋。她的胃又一阵剧烈抽搐。
偷?还是……乞讨?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乞讨,在这地方,恐怕连口水都讨不到,只会引来更深的鄙夷和可能的暴力。
至于偷……她捏紧了手里的“小牙签”,感受着它冰冷的触感。
风险巨大,但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求已经压倒了那点微不足道的道德感和对新世界的恐惧。
“妈的,总不能真饿死在这鬼地方。”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打气。
深吸了一口污浊的空气,墨鸿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拄着警棍,拖着沉重的脚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意地,朝着那个垃圾堆的方向挪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右腿的源石病灶像是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与地面的接触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迫使她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左腿和充当拐杖的警棍上。
身体的虚弱感远超想象,仅仅是走出几十米,冷汗已经浸湿了她单薄的、同样污秽不堪的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肺部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嘶的杂音,牵扯着胸腔深处源石结晶摩擦带来的钝痛。
她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喘息,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拐角。
垃圾堆比她预想的更“丰盛”一些。
几个被踩扁的罐头盒,里面或许还残留着一点粘稠的汁液;几个揉成一团的、印着模糊字迹的防水纸袋,其中一个纸袋的开口处,露出了半截灰扑扑、边缘有些发黑的东西。
是面包。
半块被人丢弃的硬面包。
墨鸿的眼睛瞬间亮了,饥饿感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瞬间烧掉了所有谨慎和恐惧。
她几乎忘了腿上的剧痛,猛地向前蹿了两步,扑到垃圾堆前,也顾不上那令人作呕的酸腐气味,伸手就去抓那半块面包。
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冰冷粗糙的表皮——
“喂!哪来的小鬼?敢动老子的东西?”
一声粗嘎的、带着浓重龙门下层口音的暴喝如同炸雷在身后响起。
墨鸿的心脏骤然一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四肢,又被冻结在原地。
她猛地回头。
三个身影堵住了狭窄通道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身材异常壮硕的乌萨斯族男人,乱糟糟的棕色胡须几乎遮住了半张脸,裸露的粗壮手臂上覆盖着浓密的体毛,几块明显的源石结晶狰狞地凸起在皮肤上,闪烁着不祥的暗光。
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工装背心,手里拎着一根前端焊接着沉重齿轮的粗铁管,眼神凶戾得像要吃人。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面目不善的同伙,一个瘦高的佩洛族男人,眼神阴鸷,手里掂量着一块边缘磨得锋利的碎砖;另一个身材敦实些的黎博利族,脸上有道丑陋的疤痕,手里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短撬棍。
他们身上都散发着源石感染者特有的危险气息,以及长期混迹底层的凶狠痞气。
“妈的,老子盯这袋子半天了!你个新来的臭虫也敢伸手?”壮硕乌萨斯大步上前,沉重的脚步踏在泥泞的地面上,溅起污浊的水花。
他手中的铁管指向墨鸿,距离近得几乎能闻到管身上浓重的铁锈和汗臭味。
“把东西放下!再让老子好好教教你这里的规矩!”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墨鸿甚至没经过大脑思考,抓着那半块冰冷的面包,转身就往通道另一端没命地狂奔。
“小牙签!”她几乎是尖叫着,本能地将那根警棍横在身后,试图阻挡可能的攻击。
“操!还敢跑?给我抓住她!打断她的腿!”乌萨斯壮汉的咆哮在身后炸响,伴随着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风声在耳边呼啸,夹杂着自己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身后追兵越来越近的咒骂。
墨鸿拖着那条剧痛的右腿,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她拐过一个堆满废弃木箱的弯角,脚下猛地一滑,踩进一个积满黑水的浅坑,冰冷黏腻的污水瞬间灌进她破烂的鞋子,刺骨的寒意让她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在地。
她死死抓着“小牙签”和那半块面包,狼狈地稳住身形,不敢有丝毫停顿。
“站住!臭娘们!”瘦高佩洛的脚步声就在身后几步之遥。
前面是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两侧是高耸的、布满涂鸦和污迹的冰冷混凝土墙壁,尽头是一堆散发着恶臭的垃圾,堵得严严实实。
墨鸿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瞬间攥紧了她的心脏。她猛地停住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汗水糊住了她的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三个凶神恶煞的身影已经堵住了唯一的出口,狞笑着围拢过来。
乌萨斯壮汉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跑啊?怎么不跑了?贱骨头,害老子追了三条街!”
他晃了晃手中的齿轮铁管,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墨鸿背抵着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汗水沿着额角滑落,流进刺痛的眼睛里,视野一片模糊的酸涩。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扩张都撕扯着源石病灶,带来钻心的疼。
那三个凶徒围拢的阴影如同冰冷的铁幕,将她最后一点逃生的缝隙也彻底封死。
乌萨斯壮汉的狞笑,齿轮铁管的寒光,瘦高佩洛掂量碎砖的轻佻动作,还有疤脸黎博利手中撬棍的锈迹……死亡的气息混杂着垃圾堆的腐臭,浓得让她窒息。
手里那半块冰冷坚硬的面包,此刻成了最沉重的负担,也成了点燃屈辱和愤怒的火星。
为了这么点东西?
为了这点连狗都不屑的东西,就要把命搭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邪火猛地从胸腔深处窜起,瞬间烧穿了恐惧和虚弱,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就在那乌萨斯壮汉抬起铁管,准备砸下的瞬间——
“等等!”墨鸿嘶声喊了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壮汉的动作顿了一下,粗重的眉毛拧在一起,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被冒犯的暴怒:“等个屁!老子现在就……”
“面包!”墨鸿猛地举起那半块赃物,手臂因为用力而颤抖,指甲深深掐进冰冷的面包皮里,“你们不是要这个吗?”
三个凶徒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在绝境下还执着于这块破面包。壮汉嗤笑一声:“晚了!老子现在不光要面包,还要你的……”
“打赢我!”墨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他的咆哮,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打赢我,面包归你!随你处置!打输了……”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钉在壮汉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端诡异、混合着疯狂和某种冰冷算计的弧度,“命归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无形、冰冷、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波动,以墨鸿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涟漪荡开,瞬间笼罩了这狭窄的死胡同。
三个凶徒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眼中的暴戾、贪婪和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纯粹的、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茫然所取代。
瞳孔失焦,身体僵直,如同三尊突然断电的劣质人偶。
那个瘦高的佩洛族男人,手中掂量的碎砖“啪嗒”一声掉落在污水中,溅起几朵浑浊的水花。疤脸黎博利紧握撬棍的手指也松开了,沉重的金属棍滑落在地。
墨鸿自己也愣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席卷了她。
仿佛灵魂被短暂地抽离了这具孱弱、病痛缠身的躯体,悬浮到了一个更高、更冰冷的地方。
她的视野变得极其奇异,如同透过一层布满复杂几何光纹的透镜。
眼前那三个凶徒僵硬的身影上方,各自浮现出一张半透明、边缘模糊的奇异“纸片”,纸片中心是一个缓缓旋转的、散发着微弱白光的漩涡。
漩涡无声地旋转着,一种冰冷而机械的意念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
【请设定战场环境:______】
【请设定对手状态:______】
【请设定胜利条件:______】
意念清晰、直接,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如同设定程序的指令。
墨鸿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混沌——界园。
是那个系统!那个赋予她“耗子”书页、将她丢入此地的系统。
它的能力,竟然在这种绝境下,以这种方式被触发了?
狂喜和一种近乎冷酷的算计瞬间压倒了震惊。
她甚至来不及细想这诡异能力的原理和代价。
环境?
她目光扫过这肮脏、狭窄、充满污水的死胡同,一个念头闪过:就这里!这令人作呕的泥潭,正是最适合埋葬这些渣滓的坟墓。
意念传达的瞬间,那覆盖视野的几何光纹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
对手状态?墨鸿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个为首的乌萨斯壮汉。
一个强烈的、带着无尽恨意的念头在她心中咆哮:虚弱!让他像得了十天的痢疾!让他虚弱得连手里的破铁管都举不起来!这个意念如同利箭射出。
壮汉头顶那张虚幻纸片上的漩涡,旋转速度似乎微微加快了一丝。
胜利条件?冰冷的意念再次浮现。
墨鸿的嘴角,那个疯狂而冰冷的弧度再次勾起,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她无声地回应:杀!一个不留!
【设定确认。】
【战场锁定:当前环境。】
【目标状态锁定:主要目标(乌萨斯)——重度虚弱(模拟)。】
【胜利条件锁定:目标生命体征消失。】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眼前覆盖的奇异光纹如同潮水般褪去。
时间恢复了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