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金人巷的喧嚣彻底沉寂下来,只剩下几盏彻夜不熄的灯笼,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投下寂寥的光晕。风,从高天之上吹过,拂过鳞次栉比的瓦檐,发出如同海潮般悠远而沉静的呼吸声。
在这片万籁俱寂之中,镜流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坐起身,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贴身的里衣,带来一阵阵冰凉的寒意。心跳如同战鼓,在她的胸腔里狂乱地擂动。
又是那个梦。
无尽的火海,烧灼着天空,将云层都染成不祥的血红。熟悉的楼阁在巨大的阴影下一寸寸崩塌、碎裂,化为飞灰。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熔化的铁腥味、血肉烧焦的恶臭,以及……震耳欲聋的、被拉长到极致的绝望尖叫。
噬界罗睺。那颗活着的、会呼吸的、吞噬一切的行星,正用它那无数只狰狞的巨眼,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这片名为“苍城”的、垂死的土地。
她想拔剑,可她的剑早已断裂。她想呐喊,可她的喉咙被浓烟与悲恸堵塞,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熟悉的一切,被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毁灭所吞没。
那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与冰冷的绝望,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狠狠地剜着她的心脏。
镜流抱紧双臂,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驱散那份从记忆深处泛起的寒意。她环顾四周,这间属于她的小小房间,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安静而祥和。窗台上,那盆薄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清幽的香气,努力地证明着现实的安宁。
可越是如此,那梦境中的惨烈就显得越发真实,越发触目惊心。
她再也无法入睡。
她披上一件外衣,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走上通往屋顶的狭窄阶梯。她需要寻找一个高处,一个可以让她俯瞰一切、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的地方。这是她在苍城覆灭后,于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养成的习惯。
屋顶的风,比下面要大得多,也冷得多。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将她银白色的长发向后扬起。她走到屋脊边缘,坐了下来。脚下,是陷入沉睡的金人巷,远处,是罗浮错落的灯火,如同洒落在黑色丝绒上的、一片璀璨的星海。
熟悉的高度,熟悉的夜风,却没有带来熟悉的平静。那噩梦的残响,依旧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的脑海中盘旋。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她身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只属于她的孤寂。
“睡不着?”
镜流的身体猛地一僵,她豁然回头。
只见凌川,正靠在屋脊的另一头,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也添上了一丝难得的、沉静的轮廓。他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气息与夜色几乎融为了一体,若不是他主动开口,她竟完全没有察觉。
“……你。”镜流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什么我,这屋顶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凌川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仰头又灌了一口,“睡不着,上来看看月亮,不行吗?”
镜流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转回头,重新望向远方的万家灯火。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凌川看着她那单薄而紧绷的背影,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脆弱。他叹了口气,从屋脊上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他没有靠得很近,只是保持着一个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的、安全的距离。
“又梦到那些不好的事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夜色。
镜流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你越是想忘记,它就越是会像鬼魂一样缠着你。”凌川的声音,如同他身侧的夜风,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慰人心的力量,“记忆这东西,就像你身上的伤疤。它确实很丑,也确实会时时提醒你曾经受过的伤。但它同样也证明你活了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视线投向远方。
一股若有若无的、极其淡雅的清香,不知从何处传来,悄然混入了清冷的夜风之中。那不是药香,也不是酒香,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雨后初生的青草、或是万物复苏时,大地吐出的第一口气的味道。那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温暖的气息。
这股气息,如同最温柔的涓涓细流,无声地、不着痕迹地,渗入镜流那因为噩梦而躁动不安的精神世界。那股盘踞在她心头、源自于毁灭与死亡的、冰冷的戾气,在这股温暖气息的安抚下,竟开始一点点地消融、瓦解。
她那颗狂乱跳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一直紧绷的神经,也如同被解开的琴弦,缓缓地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身体,也不自觉地,向着身边那个唯一的热源,缓缓地、迟疑地倾斜。
最终,她的头,轻轻地靠在了凌川的肩膀上。
凌川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能感觉到,少女的身体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性的轻颤,但很快,那份颤抖就平息了。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世上,没有能让人忘记过去的药。”凌川低头,看着少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的睡颜,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但或许,未来的每一天,都能成为让你愿意去回忆的、新的‘过去’。”
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少女靠着自己。他成为了她在整个冰冷宇宙中,一个最坚实的、最温暖的坐标。
这一夜,镜流没有再做噩梦。
在凌川的肩头,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没有火海,没有妖星罗睺,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尖叫。
梦里,有鸣藕糕刚出锅时,那股霸道的油香;有薄荷叶被掐断时,那股清凉提神的芬芳;有诊桌上,那碗加了很多糖的、甜得发腻的豆花;还有那柄很重很重的剑,和那个总是懒洋洋的、却会在危机关头,挡在她身前的人。
梦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琐碎的、具体的、令人安心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