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纳德·福斯特的问题像一枚精准的探针，刺入了亚文心中最深的谜团。
钟声？血月？这不正是他昨日在报社门前，以及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经历的异象吗？
他忍不住又想起了清晨那个给他做了占卜后就消失的老妇人，那句语焉不详的“注意钟声，小心血月”——难道指的便是此刻？
亚文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砖墙上划过，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更为清晰。
他需要谨慎一些的来进行回答，因为自己第一次“真切”听到那阵钟声，确实是昨天中午穿越伊始，在报社门口，可他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自己在此之前是否也曾有过类似体验？而前身的笔记里似乎并无类似的记载。
他略一思忖，还是决定基于自己掌握的事实，将这些告知给面前的福斯特律师，因为似乎只有他才清楚的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的，福斯特先生，我确实……听到过。第一次是在昨天中午。”他的语气十分的冷静，听不出太多波澜，就像是根本没看到刚刚那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些诡异的画面一样。
“昨天中午？”伦纳德·福斯特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紧抿的嘴角似乎也松弛了些许，脸上那份律师特有的审慎被一种近乎欣慰的笑容取代，“那真是太好了，看来我们有充分的时间来就索伦莫尔先生你身上的特别之处开进行探讨。”
“太好了？”亚文皱了皱眉，他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用词背后的含义，心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追问，“福斯特先生，听起来，这种“特殊的感受”似乎是有保质期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扫过福斯特肩头那只静默的夜鹭，它血红的眼眸依旧冰冷，但显然没有刚刚那只被福斯特律师杀死的怪物那样给人一种如此诡异的感觉。
伦纳德·福斯特的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讶异和赞赏：“索伦莫尔先生，您的洞察力令人印象深刻。是的，您猜得没错。这种天赋的‘窗口期’非常短暂，通常只有一周左右。绝大多数拥有它的人，要么将其视为精神恍惚的幻象而忽略，要么急病乱投医，最终与这份力量失之交臂，您能在它消退前遇到我，并且保持如此清晰的认知，这本身就是一种幸运和实力的证明。”
说完，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复杂的语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修剪精致的巴尔博胡须。
“至于这份天赋究竟意味着什么，这需要您首先理解一个事实：索伦莫尔先生，我们生活的世界，并不像它表面看起来那么平凡无奇。您是否读过一些带有奇幻色彩的故事？比如关于巫师、魔女，或者拥有特殊力量之人的？”
亚文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福斯特肩膀上那只安静得如同雕塑的漆黑夜鹭：“能理解。就像您刚才对付那个怪物时所展现的奇特力量一样？我看到了您左眼里的……某种结构，就像是一个金色的钟表轮盘，那是这种力量体系的一部分？”
“您看到了‘命运之轮’？”福斯特这次是真的有些吃惊了，他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左眼，“在那种状态下？隔着那样的距离？这……”
他失笑地摇了摇头，带着点感慨，“您真是不断带给我惊喜，索伦莫尔先生。跟您解释这些，比我当初向夏洛特小姐说明时要轻松太多了。”
“夏洛特小姐？”亚文捕捉到了这个新名字，看起来这个世界那些有着特殊力量的人并非是单独行动。
“啊，抱歉，她是我小队里的一位伙伴。”伦纳德简短地带过，“如果您之后选择加入我们，自然会认识她。”
“回到正题，您说得没错。像我们这样，能够感知并运用特殊力量的人，被称为‘瞳术师’。”
“我们并非故事里的巫师，但确实掌握着超越常理的力量。您刚才看到的那只怪物，我们称之为‘恶魇’。它们并非来自我们熟悉的物质世界，而是通过‘孔洞’侵入现实，以人类的生命力、负面情绪乃至……灵魂为食粮。普通人既看不到它们，也无法被它们直接伤害，但它们会像寄生虫一样依附在宿主身上，缓慢地汲取养分，直至宿主油尽灯枯。”
福斯特指向地上依旧昏迷的霍普金斯：“就像这位先生的情况，您之所以会跟着他，想必是察觉到了他身上异常的气息？这是觉醒初期天赋者常有的模糊预感。”
亚文点了点头，可是很快却又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直视着伦纳德·福斯特。
“事实上，不完全是，福斯特先生，今天早上在报社里的时候，我确实瞥见了那只…恶魇，它当时正攀附在霍普金斯先生身上啃食着这位可怜的先生，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确信自己看到了。”
“您说什么？”福斯特的沉稳瞬间被打破，他猛地向前踏了一小步，灰蓝的眼睛紧紧盯着亚文，仿佛要确认他话语的真实性，“您是说，在天赋尚未完全觉醒的状态下，您直接‘看’到了恶魇的实体？”
“是的。”见到福斯特律师这样的表现，亚文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不是好事了，但他继续说道，“正因如此，我才决定跟着他，想确认那是否是我的错觉，或者是否有办法帮助他。”
“难以置信……”伦纳德·福斯特喃喃道，他看着亚文，那眼神，就仿佛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在觉醒初期就能清晰的观测到恶魇实体……索伦莫尔先生，您的天赋潜力极佳，这绝对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他忍不住又拍了拍亚文的肩膀，力度适中的同时带着一份无法压抑的激动。
可亚文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福斯特律师的肩头，那只通体漆黑的夜鹭依旧安静地伫立着，姿态优雅却透着非人的漠然。
亚文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指了指那个方向，带着一丝探究的意味问道：“福斯特先生，那么您肩上这位‘伙伴’，它也是……恶魇的一种吗？”
伦纳德·福斯特顺着亚文手指的方向看去，随即猛地转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震惊的表情，甚至比刚刚听到亚文能看到恶魇时更为强烈：“您……您能看到‘摩洛克’？！”
他的声音中甚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摩洛克？”亚文看着那只被福斯特律师称为“摩洛克”的鸟，它似乎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反应，只是那血红的眸子似乎更深邃了些，“如果指的是这只看起来，呃……很有个性的鸟的话，是的，我能看到它。”
他甚至还试图朝那只鸟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尽管对方对他的招呼毫无回应。
福斯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交织着惊讶，困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抱歉，摩洛克是我给它起的名字，不，摩洛克不是恶魇。”
他缓缓摇头，声音恢复了律师特有的条理性，但语速却相比之前明显加快。
他顿了顿，看向亚文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索伦莫尔先生，您又一次让我感到震惊。侍魂的能级和存在形式与低阶的恶魇截然不同，它们通常只有完全觉醒并掌握力量的瞳术师才能稳定地观测到。而您，在没有任何引导、天赋刚刚萌芽的此刻，不仅能看到摩洛克，甚至能清晰地指出它的位置……”
福斯特律师苦笑了一下，带着一丝自嘲和惊叹，“坦白说，我做了猎魔师这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遇到像您这样，在觉醒初期就拥有如此高‘灵视’天赋的人。”
“唳——！”
就在福斯特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一直静默如雕塑的夜鹭突然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鸣叫，声音仿佛直接穿透空气，带着一种冰冷的警示意味，它血红的眸子转向小巷的一个出口方向，颈部的黑色羽毛微微炸起。
福斯特皱了皱眉，刚才的复杂情绪瞬间被一种无奈所取代，“看来时间不多了，教会的人来的比预想中的要快，他们感知到了这里的波动。索伦莫尔先生，今晚只能到此为止了。”
他语速加快，似乎是有些紧迫，但行动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律师的有条不紊，“如果您想了解更多关于瞳术师、恶魇、侍魂，以及这个隐藏在帷幕之下的世界，明天上午，请到我的事务所来。我的名片上有事务所的地址，等到时候我们可以再详谈。”
他看了一眼地上仍旧昏迷中的霍普金斯，又补充道：“至于这位先生，教会的人会处理，他们会负责清除残留的侵蚀，并给予他适当的治疗和‘记忆修正’。等他醒来，他只会以为自己生了场急病昏倒。”
“如果您遇到了教会的人，当教会的人问起时，您只需说自己路过发现了他昏迷，当然，如果你想进入教会的话，也可以将自己的症状告诉教会的人，但请尤其不要提及我。”
他语气郑重地叮嘱亚文。
发觉这位福斯特先生似乎是不太愿意被教会的人发现，或许是这之中还有着什么其他亚文不知道的关系，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明白。”
“那么，我先行一步，您也尽快离开此地。”福斯特最后深深看了亚文一眼，那眼神中充满了期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迫感，他再一次的叮嘱亚文，说到：“记住，索伦莫尔先生，如果您不想加入教会，那么明天上午，就请到我的事务所来，您的天赋……时间宝贵。”
说完，他也不再停留，拉起大衣的领子，转身快步融入巷子更深处的阴影中，肩头的渡鸦无声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亚文站在原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正在接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质地精良的名片——“福斯特律师事务所”，下面带着一行清晰的地址。
他深吸了一口暮色中混杂着煤烟和潮湿霉味的空气，嘴角却微微翘起了一些，“钟声、血月、恶魇、侍魂、瞳术师……真有意思。”
亚文低声自语，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大衣内侧口袋，手指再次习惯性地碰了碰藏在腰间的冰冷枪柄，“好吧，亚文，看来你在异世界的新工作……可能不仅仅只是在报社里写写稿子了。”
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霍普金斯先生的脉搏和呼吸，确认这位可怜的先生只是昏迷过去，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原本还有些担心的亚文也放心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亚文也站起身，他再怎么说也不能把霍普金斯先生一个人丢在这儿，所以只能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脸上也恢复了一些“记者”面对突发状况时应有的，带着几分关切和困惑的平静表情。
而当他再次望向巷子的另一边时，就见到了那位福斯特律师消失方向的巷口，三位教会打扮的神官此时正快速的向着亚文的方向走过来。
他们见亚文似乎只是一个普通人，几位神官们身上那原本紧绷着的气氛也和缓了些许。
为首的老神官停下脚步，他看向亚文，双手在胸前合拢，做了一个简洁而庄重的祈祷动作。
“这位先生。”老神官的声音响起，带着点沙哑与困惑，他的目光先是扫过了趟在地上的霍普金斯先生，随后才是落在亚文的身上，“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您是否知道那位先生是遭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