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余波渐渐平息。立香靠着玛修的盾牌坐下,微微喘息。芙芙乖巧地趴在她腿上。幼阿蒂拉安静地望着天空。“小红帽”米拉靠在水晶残骸旁,兜帽低垂。伊斯坎达尔席地而坐,豪饮了一口酒囊。埃尔梅罗二世坐在石块上,分析着魔术装置的数据。
玛修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个…伊斯坎达尔陛下?”
“嗯?怎么了,小姑娘?”伊斯坎达尔转过头,笑容爽朗。
“在关于您的传说中,戈尔迪乌姆之结的故事,我始终有些…无法理解。”玛修认真地说,“您没有尝试解开它,而是直接用剑劈开了。为什么选择了这种方式?这似乎与智慧和耐心背道而驰…”
“哈哈哈哈!”伊斯坎达尔爆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小姑娘!你问到了关键!答案就在这里!在我的心中,在我的剑上!”
他站起身,仿佛回到戈尔迪乌姆城下,声音洪亮:
“那些智者、英雄,他们把目光都局限在那个绳结上!看到的只是缠绕的绳索,思考的只是如何用手指拆解!他们被‘神谕’和‘规则’束缚住了手脚,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伊斯坎达尔抽出佩剑,寒芒闪动,做出劈砍动作:
“我看到的,不是绳结!我看到的,是‘阻碍’!是挡在我通往亚细亚霸业道路上的一个障碍!一个用‘不可能’和‘规则’编织成的牢笼!”
他的声音如同战鼓:
“神谕说‘解开’才能统治亚细亚?很好!但谁规定了‘解开’只能用手指?我的剑,同样是我的力量!我的意志,就是我的规则!当智慧和耐心在无意义的繁复面前显得迂腐时,‘力量’就是最高效的‘解法’!劈开它!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宣告我的到来!宣告我不遵循任何陈规陋习!”
伊斯坎达尔的目光扫过玛修、立香,望向罗马城:
“戈尔迪乌姆之结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通往目标的道路,从来不止一条!当道路被看似无解的规则堵塞时,不要被它迷惑!要有勇气去质疑规则本身!要有力量去打破它,开辟新的道路!就像现在——”
他剑指罗马城和焦土:
“那座‘乐园’的规则是用‘爱’编织的痛苦牢笼!这片焦土的规则是‘毁灭’与‘死亡’!如果我们只想着在它的规则内寻找答案,只会像那些围着绳结打转的人一样,永远无法触及核心!我们需要的是能劈开这‘戈尔迪乌姆之结’的力量!是能打破幻梦、重塑秩序的意志!”
他收剑入鞘,豪气干云:
“所以,小姑娘,你觉得我是‘蛮干’?不!那是最深刻的‘智慧’!是看清本质后,以绝对的力量开辟未来的‘王者之道’!规则?那是用来打破的!目标?那是用来征服的!这就是我——伊斯坎达尔的道路!”
玛修听得目瞪口呆,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震撼的光芒。
埃尔梅罗二世推了推眼镜,低声吐槽:“虽然解释得热血沸腾…但王,您当时真的没想过万一劈错了或者引发神怒吗?纯粹是嫌麻烦加上对自己武力的绝对自信吧…”
“哈哈哈哈!知我者,军师也!”伊斯坎达尔毫不在意地大笑,用力拍了拍埃尔梅罗二世的肩膀,“自信,也是力量的一部分!走吧!休息够了!让我们去寻找下一位同伴——那位永恒之城的奠基者!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他的‘罗马’之道,与我的征服之道,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还有那位‘小红帽’追寻的‘歌声’…军师,分析好方向了吗?”
埃尔梅罗二世稳住身形,无奈地整理了下西服,指向焦土深处一个方向:“灵脉扰动指向那边。另外,王,请注意您的力道…”
队伍再次启程。伊斯坎达尔那劈开死结的意志,如同无形的利剑,悬在这片被规则笼罩的绝望之地之上。他们的目标,是寻找小红帽口中的“歌声”。
在伊斯坎达尔那劈开死结的宣言余音中,在埃尔梅罗二世(孔明)精准的灵脉指引下,队伍踩着被巨神蹂躏得支离破碎的大地,向着那个散发着古老、悲伤与坚韧气息的节点跋涉。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和死寂感越来越浓。
“歌声…” 幼阿蒂拉忽然停下脚步,异色的双瞳凝视着前方一片开阔死寂的焦黑平原,“…在这里…最清晰。是终末的余音…也是…守望。”
“小红帽”米拉深红的兜帽微微抬起。芙芙在立香怀里不安地低鸣。
埃尔梅罗二世推了推眼镜:“灵基反应…高度集中…能量特征…浩瀚、古老…‘基石’的气息。混合着悲伤与…永恒守望。干扰很强。”
伊斯坎达尔火红的眉头微蹙,罕见地凝重:“‘基石’…悲伤…守望…哼,沉重之地。军师,警戒。”
玛修握紧了盾牌。立香抱紧了芙芙,不安感加剧。
他们踏上了那片开阔的焦土。
光滑如镜的漆黑琉璃地面中心,静静地躺着一具焦黑、蜷缩、但依稀能辨认出属于少女修长轮廓的骸骨。骸骨保持着一种双臂环抱自身的姿态,仿佛在抵御最后的痛苦或寒冷。骸骨周围,散落着几片铠甲的碎片,以及几段断裂的、带着毛刺的金属——那曾经是一把长剑的一部分。几缕焦枯蜷曲的、依稀能看出原本是金色的发丝,黏连在焦黑的头骨上。
这里,是太阳陨落之地。是尼禄·克劳狄乌斯,那位如蔷薇般绚烂的少女皇帝,在幻梦破碎、力量反噬、体内兽之灵基彻底失控后,最终迎来的、真实的终焉。三度迎来落日,最终在绝望的焦土上,孤独地走向了第四次,也是永恒的黑暗。
而在那具少女的、焦黑的骸骨旁,静静地伫立着一位身影。
他身披古朴厚重的罗马式铠甲,猩红的披风垂落。身形高大,面容刚毅如神祇。他赤着双足,稳稳扎根于死寂大地。熔融黄金般的眼眸,正带着包容万物的悲伤与超越时间的慈爱,凝视着脚下那具属于少女的骸骨。
他是罗马的起源,永恒之城的奠基者——神祖罗慕路斯(Romulus)。
他站在那里,如同守护着一朵凋零的、曾经无比娇艳的罗马之花。浩瀚的灵基诉说着文明的重量,最终凝结在这片焦土上,少女蜷缩的焦骨之上。空气中仿佛回荡着黄金剧场的歌声、战车飞驰的轰鸣…最终归于沉寂。
“……” 立香和玛修瞬间屏息,巨大的悲伤和震撼淹没了她们。亲眼看到尼禄陛下(少女形态)的结局,残酷得令人窒息。玛修持盾的手颤抖,泪水涌上。芙芙哀鸣。
伊斯坎达尔所有的轻松消失,火红的眼中燃烧着敬意、愤怒与面对终结的凝重,拳头紧握。
埃尔梅罗二世深吸气,推了推眼镜:“灵基确认…罗慕路斯…神祖…罗马化身。守护在此…哀悼?等待?”
幼阿蒂拉异色瞳倒映着焦骨与神祖:“是‘根源’哀悼‘终末’。亦是‘父亲’守护‘女儿’的安眠。” 点破了罗慕路斯与尼禄之间概念上的父女联系。
“小红帽”米拉沉默,兜帽低垂,最深沉的默哀。
静立的罗慕路斯,缓缓抬起了头。
熔金般的眼眸扫过众人。在伊斯坎达尔身上停顿,在埃尔梅罗二世掠过,在幼阿蒂拉停留,在米拉身上,最后落在立香、玛修和玛修的盾牌上。
目光中没有敌意,只有大地般的包容与悲伤。
“吾之子民…与异乡的旅者啊。” 罗慕路斯的声音低沉浑厚,如远古号角。
他的目光落回脚下少女的焦骨,巨大的手掌轻柔拂过漆黑琉璃地面,怕惊扰了沉睡的孩子。
“你们…踏足了罗马的终焉之地。” 声音穿透时空的悲怆,“此地…曾三次迎来落日,最终…归于永恒的沉寂。吾之血裔…吾之骄阳…那如蔷薇般盛放的少女…于此燃尽了最后的光辉。”
悲伤如实质弥漫。
“我…守护于此。” 声音平静而沉重,“非为阻挡,而是见证。见证罗马的辉煌如何湮灭。见证吾之爱女…那倔强的少女灵魂…如何背负着整个罗马的祈愿与扭曲的爱…直至…如花朵般凋零于此。”
他抬起头,熔金眼眸看向远方那座悬浮的、散发虚假暖光的宏伟城市——那由尼禄最后力量构筑的幻梦罗马。
“然而…” 罗慕路斯的声音骤然震动,如岩石崩裂!“…我感知到了…矛盾!荒诞!”
目光变得锐利威严,带着深深困惑,死死锁定幻境城市:
“罗马…罗马的气息…为何还在延续?!就在那里!在那个虚假的光辉之中!那份‘爱’…那份‘荣光’…那份‘永恒’的宣告…散发着罗马的‘概念’!这怎么可能?!罗马的终末明明就在这里!在我的脚下!守护着我那已然凋零的少女!” 认知被颠覆的冲击。
“我…罗慕路斯!罗马的起源!我清晰地感知到罗马已经终结!就在这片焦土之上!那幻境中的‘罗马’…是什么?!是谁?!在窃取罗马的名号?在扭曲罗马的荣光?在延续着…本应早已消逝的‘生命’?!” 声音如惊雷,充满被亵渎的愤怒与迷茫。
伊斯坎达尔眼神一凝,上前一步,洪亮声音打破寂静:
“罗慕路斯!你所感知无错!罗马的‘终结’在此!但罗马的‘存在’…也确在彼方!”
他指向幻境罗马,目光洞悉真相:
“因为坐在那幻境黄金王座上的,正是你的血裔!那本该在此长眠的‘少女太阳’——尼禄·克劳狄乌斯!她用尽最后的力量,燃烧着自己的生命与灵魂,扭曲了‘爱’的本质,构筑了那座虚幻之城!她将自己化作了新的‘太阳’,用无尽的痛苦…延续着罗马的幻影!”
“什么?!” 罗慕路斯巨大身躯剧震!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脚下少女的焦骨,又猛地抬头看向远方幻境,熔金眼眸中冲突与痛苦剧烈。“尼禄…她…她的灵魂…还在那王座之上…承受着…延续着…?!” 作为罗马化身,他理解了这残酷的真实。守护着女儿的遗骸,却不知女儿的灵魂仍在炼狱煎熬!这份冲击,远比终末本身更痛彻心扉!
幼阿蒂拉静静开口:“‘太阳’…还未真正落下。她的光…是燃烧灵魂的火焰。她的‘罗马’…是荆棘摇篮。”
“小红帽”米拉转向罗慕路斯,空灵声音带着叹息:“‘歌声’…是摇篮曲…也是挽歌。由痛苦谱写的…永恒幻梦。”
玛修的盾牌自发散发柔和安抚光芒,回应这份跨越时空的守护与痛苦。
罗慕路斯沉默了。高大身影在污浊天幕下无比孤寂。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单膝跪在了少女尼禄的焦骨旁,巨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那蜷缩的、焦黑的少女轮廓之上,仿佛想用自己的力量温暖早已冰冷的遗骸。
熔金般的眼眸中,悲伤流淌。是对女儿所受无尽痛苦的悲恸,是对罗马扭曲延续的悲哀,更是对未能守护好她的深深自责。
良久,他低沉而坚定的声音响起,带着神祖不容置疑的意志:
“吾之爱女…吾那如烈火般燃烧又凋零的蔷薇…你的痛苦,我已知晓。”
“罗马的幻影…罗马的扭曲…罗马的延续…这份矛盾,我已知晓。”
“起源在此,终结亦在此…然,道路尚未断绝!”
他站起身,猩红披风无风自动。目光如同燃烧的黄金,扫过众人:
“异乡的御主,征服的王者,睿智的军师,游荡的终焉…追寻歌声的引路人。”
“若你们心怀打破这绝望轮回的意志…”
“若你们欲直面那燃烧灵魂的‘少女太阳’,终结她的痛苦,或是…寻求救赎…”
“那么…”
罗慕路斯指向远方那座悬浮的、散发着虚假暖光的幻境罗马,声音如同宣告神谕:
“吾将指引尔等…回归‘罗马’!回归那…一切痛苦与希望的起点!回归那…永恒幻梦的核心!回归吾之爱女…尼禄·克劳狄乌斯的身旁!”
“以罗马神祖罗慕路斯之名!此身此魂,将为终结这扭曲的‘永恒’,为吾女求得安宁,开辟新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