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清晨,阳光如同最守时的访客,再次在昨夜被拖得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投下明亮而温暖的光斑。空气里,药材的清苦气息与晨间清冽的空气混合,形成了一种令人心安的味道。
医馆的大门敞开着,挂上了“营业中”的木牌。与前两日不同,今日的医馆不再是师徒二人的清净之地。
镜流正用一块湿润的抹布,仔细擦拭着那张被修复一新的诊桌。她已经换上了另一件凌川为她新买的天青色常服,干净利落,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株雨后初晴的、亭亭玉立的白玉兰。她的动作专注而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然而,那双微微绷紧的、握着抹布的指节,以及比平时更加挺直的脊背,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因为,从一炷香前开始,医馆的门槛,就几乎没空闲过。
“哟,川老板,听说你这铁树开花,收徒弟啦?快让姐姐我瞧瞧!”第一个冲进来的,是嗓门与她炸的藕糕一样响亮干脆的矮姐姐。她风风火火地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还冒着热气的鸣藕糕拍在桌上,一双精明的眼睛好奇地在镜流身上来回打量。
紧随其后的,是包子铺的张老板,他提着一笼白白胖胖的肉包子,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川老板,你这不厚道啊,收了徒弟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跟街坊们说一声!小丫头,别怕,张叔不是坏人,来,尝尝叔家的肉包子!”
卖菜的王大妈、杂货铺的李伯、甚至是对面酒肆里那个宿醉未醒的伙计……金人巷的街坊邻居们,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他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些“贺礼”——几个刚从藤上摘下的水灵果子、一小捆新鲜的蔬菜、几块自家做的米糕。不大的医馆前堂,很快就被这股由善意与好奇汇聚成的、热情的洪流所填满。
一时间,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各种声音的交响。有的大声询问,有的小声议论,还有的在跟凌川插科打诨,各种食物的香气与人们身上的汗味、酒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浓烈而鲜活的、属于市井的独特气息。
镜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依旧握着那块抹布,身体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紧紧地靠在诊桌旁。她像一只被众多大型温血动物包围的、误入闹市的雪貂,瞬间进入了最高级别的警戒状态。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让她感到无所适从。那些目光里,没有敌意,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好奇。这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她感到紧张。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冒汗,心跳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寻找着凌川的身影,他成了她在这片混乱的海洋中,唯一的浮木。
“哎哎哎,各位,各位!淡定,淡定!”凌川像一条滑不溜丢的游鱼,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自如。他熟练地接过矮姐姐递来的藕糕,又笑着拍了拍张老板的肩膀,三言两语便化解了王大妈对于镜流身世的盘问。
“这是镜流,我新收的学徒兼助手。”他一把将还处于僵直状态的镜流拉到自己身边,对着众人半开玩笑地介绍道,“前两天把我这医馆拆了,现在留下来打工还债呢。大家以后有什么头疼脑热的小毛病,除了找我,也可以找她。不过她看诊可不便宜啊,毕竟要还债嘛!”
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这小姑娘长得真俊,跟画里的人儿似的!”王大妈凑了过来,伸出那只还沾着些许泥土的手,就想去摸摸镜流的脸。
在王大妈的手即将触碰到镜流的瞬间,镜流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血色的眼瞳中,一道冰冷的、如同剑锋般的寒光一闪而逝。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如同拉满的弓弦,几乎就要做出反击的动作。
然而,一只手却更快地、不着痕迹地挡在了她和王大妈之间。
“王大妈,您这手刚摸完萝卜,可别把我这新徒弟白净的脸给蹭花了。”凌川笑嘻嘻地抓住了王大妈的手腕,顺势将一个鸣藕糕塞进了她手里,“再说了,她脸皮薄,怕生。您这一摸,回头她吓得跑了,谁来给我打杂呀?”
一番话说得巧妙又风趣,王大妈丝毫没察觉到不妥,只是乐呵呵地收回了手,咬了一口鸣藕糕。那场即将爆发的危机,就这么被凌川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镜流紧绷的身体,缓缓地松懈下来。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凌川那并不算宽厚的背影,心中那股因被冒犯而升起的、冰冷的杀意,如同被温水浇熄的炭火,悄然熄灭了。
这场热闹的“围观”,在凌川连哄带骗、插科打诨的应付下,终于渐渐散去。邻居们留下了满桌子的食物,带着满足的好奇心,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医馆里,终于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空气中,还残留着不属于这里的、各种食物的香气和人来人往的热闹余温。
镜流还站在原地,有些怔忪地看着那张被各种点心、水果堆得满满当当的桌子。
“喏,”凌川拿起张老板留下的、还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了她的手里,“拿着。这就是以后你要习惯的生活。吵是吵了点,不过……”他环顾了一圈满桌的“战利品”,得意地挑了挑眉,“饿不着你。”
镜流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温暖而松软的包子。浓郁的肉香钻入鼻腔,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她心中最后那一丝因被围观而产生的不适与寒意。
她抬起头,看着凌川那张带着促狭笑容的脸,又看了看这间虽然简陋,却被各种善意填满的屋子。
她忽然觉得,这份吵闹,似乎……也并非那么难以忍受。
她默默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
那阵热情的洪流退去后,医馆里留下了满桌的狼藉与馈赠。凌川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指挥着镜流将那些包子、糕点、水果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有的需要放进厨房的食盒,有的则可以暂时摆在柜台上。整个过程,他嘴里都在不停地念叨。
“矮姐姐的鸣藕糕油大,得趁热吃,不然凉了就腻了。”
“张老板家的肉包子,面是老面发的,顶饿,留着当午饭。”
“王大妈自己种的青瓜,顶花带刺,生吃最好,清热去火。”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仅仅是在处理食物,更是在无形中,为镜流描绘出一幅由这些街坊邻居的性格与日常构成的、生动鲜活的、人情风貌图。镜流安静地听着,执行着,将这些名字与他们所代表的“味道”和“特质”,一一记在心里。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凌川将那张诊桌擦拭干净,重新铺上脉枕,点燃了一支有安神效果的线香。袅袅的青烟升起,将空气中驳杂的食物香气重新统一为医馆应有的、平和的药香。
他往那张属于他的太师椅上一靠,对着还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镜流扬了扬下巴。
“站我旁边来。”
镜流依言,走过去,在他身侧后方的位置站定。这个位置,既能清晰地看到诊桌上的情况,又不会妨碍到他为病人诊脉。
很快,第一个“病人”便上门了。
是杂货铺的李伯,他捂着自己的老腰,哎哟哎哟地走了进来。“川老板,我这老腰,今早搬货的时候又不小心给闪了一下,疼得直不起来了。”
凌川示意他坐下,伸出手指,搭在了李伯粗糙的手腕上。他闭着眼,神情专注,之前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这是老毛病了,气血瘀滞,加上受了寒。”片刻后,他睁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还是老样子,我给你扎几针,再开两副活血化瘀的药,回去按时喝,这几天别再搬重东西了。”
“哎,好,都听你的。”李伯对他的诊断没有丝毫怀疑。
凌川从一旁的多宝格里取出一套细长的银针,又对镜流吩咐道:“去,把后面那几味我昨天让你分拣出来的‘红花’、‘当归’和‘川芎’,一样抓二钱,用油纸包好。”
这是他第一次,在诊病时,向镜流下达指令。
镜流愣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向后院。她凭借着昨日的记忆,准确地从晾晒的药材中找到了那几味药。她学着图谱上的样子,用小小的戥子,仔细地称量着分量。当她拿着包好的药包回到前堂时,凌川已经为李伯施完了针。李伯的脸色明显舒缓了不少,已经能自己慢慢站起身来。
“这药,早晚各一次,饭后煎服。”凌川将药包递给李伯,又回头对镜流说道,“跟李伯说,让他慢走。”
李伯已经走到了门口,闻言乐呵呵地回头:“不用不用,小丫头看着就行。”
镜流的嘴唇动了动,那句简单的“慢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只能对着李伯,生硬地、模仿着凌川的样子,点了点头。
李伯走后,凌川才看向她,并没有责备。“第一次都这样,不急。”他说,“你记住,我们开的是医馆,治的是病,但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你开出的每一副药,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仅仅是医嘱,也是一种安抚。有时候,一句暖心的话,比一副苦口的药,更管用。”
镜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着,又来了几位病人。有的是因为换季而咳嗽不止的小孩,有的是因为操劳过度而头痛失眠的妇人。凌川一边有条不紊地为他们诊治,一边不动声色地,将镜流一点点地拉入到这个过程中来。
他会让镜流去辨认病人的舌苔颜色,告诉她“舌淡苔白”是气血两虚,“舌红少苔”是阴虚火旺。他会让她去倾听病人的咳嗽声,教她分辨“咳声重浊”是外感风寒,“干咳无痰”是肺阴亏耗。他还会让她去准备不同病症所需要的药材,让她在实际操作中,加深对那些药材药性的理解。
在给一个因思虑过度而心神不宁的姑娘看完病后,凌川照例开好了方子,然后对镜令道:“去,把你窗台那盆薄荷,掐两片最嫩的叶子下来,夹在药方里一起给她。”
镜流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那姑娘接过药方时,看到了那两片青翠欲滴的薄荷叶,闻到那股清凉提神的香气,脸上那份郁结的神情,明显舒展了几分,对着镜流露出了一个浅浅的、感激的笑容。
“看到了吗?”等病人走后,凌川才解释道,“她的病根在‘心’。药能治她的身,但这点不值钱的‘心意’,能宽她的心。有时候,医者要做的,不仅仅是驱除病痛,更是要点燃病人心中那盏快要熄灭的、名为‘希望’的灯。”
镜流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在昨天,还在学习如何握紧一柄沉重的剑;而今天,却用它掐下了能带给人慰藉的、柔软的叶片。
一种全新的、与剑道截然不同的“成就感”,在她心中悄然萌发。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迎来送往、望闻问切之间悄然流逝。镜流从一开始的僵硬、警惕,到后来的被动接受,再到最后,已经能在他人的注视下,平静地完成称药、包药、递送药方这些简单的工作。
她甚至在凌川的“逼迫”下,磕磕巴巴地,对一位取药的老奶奶,说出了一句完整的——“奶奶,您……拿好,路上小心。”
当那位老奶奶用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夸她“真是个好孩子”时,镜流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她发现,与人“打交道”,似乎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是一件需要时刻戒备、评估威胁等级的战斗。它更像是一场……笨拙的、却能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温暖的修行。
而这场修行的引导者,正毫无形象地靠在太师椅上,看着她那副有些窘迫又有些新奇的模样,眼底里,盛满了只有她才能看懂的、懒洋洋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