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快就要走吗?”丰川祥子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诧异,打破了办公室略显沉闷的寂静。如今身为日本人民共和国最高首脑的她,是在自己位于川崎区的、前解放阵线总部改建的办公室里,会见了前来告别的科森。
窗外,工程机械的轰鸣仿佛永不停歇,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粉尘和消毒水气味。她似乎早就已经习惯在这种地方办公了。
共和国刚成立,百废待兴,资源捉襟见肘,实在没有余力去营建一个象征性的新权力中心。整个最高领导层,连同核心部委,都还挤在这栋经历过炮火洗礼、墙体上仍能看到修补痕迹的旧楼里办公。硝烟的气息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坐在祥子对面的科森,身份自然也和当年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如今是“驻日美军”这一在末日中早已名存实亡的概念的象征性延续者,更是当前日本境内所有美军残存人员、技术专家以及美国侨民的实际组织者和精神领袖。
他如今整合了原美利坚合众国散落在日本各处的力量,成立了“美国侨民协会”(American Expatriate Association, AEA)。
并通过其在战时与解放阵线的深度合作(从提供关键军事技术支援到直接参与战斗),在新生的日本人民共和国政治版图中占据了一席之地,拥有不容忽视的话语权。
更别提,他本人就是如今日本人民军的重要奠基人之一,许多核心战术条令和装备体系建设上都留有他的烙印。
“呀,”科森笑了笑,比起当年在新宿街头初遇时的玩世不恭,他的笑容里沉淀了更多风霜。但那份特有的美式幽默感依然未变,只是多了几分沧桑。“相比于当初那些意外流落至此、最终成了你们坚实盟友的东协同志们,我们这些‘山姆大叔的游子’在这里已经待得够久了。少女乐队的歌再好听,也不能听一辈子啊,祥子主席。”
他今天来访的核心议题,正是关于AEA及旗下武装力量的未来去向——实质上是“驻日美军”这一历史遗留问题的最终清算与转型。
尽管末日降临后,随着华盛顿特区的毁灭性空间塌陷和本土核武库的连锁殉爆,美国政府早已失能,旧日本千代田政府连同其治下的驻日美军司令部也在混乱初期就被丧尸潮和智械叛乱彻底摧毁。
理论上,“驻日美军”作为一个国家派驻的军事存在,早已不复存在。
残留在日本列岛上的美军官兵和美国侨民,经历了一段极其黑暗的岁月:一部分被旧势力裹挟成为雇佣兵,参与了关东关西之间血腥的日本内战;更多的则散落各地,或加入抵抗组织,或沦为土匪,在夹缝中艰难求生。
如今,经过整合与清理,登记在AEA名下的美国人(包括有服役背景的人员及其家属)大约还有一千两百余人。其中一部分人已完全融入日本社会,打算申请入籍,将这片他们战斗和重建过的土地视为新的家园。
不过,仍有相当数量的人,尤其是像科森这样的老兵和与本土联系紧密的侨民,心中那份对故土的执念从未熄灭,归乡的渴望日益强烈。
美国人已经是目前滞留在日本的外国人里最好处理的了,好歹有组织能管。那些原太平洋防卫条约成员国部队的南朝鲜人、澳大利亚人和印度人后续处理才是真麻烦。
南朝鲜目前被空间风暴彻底摧毁,而印度则是化作丧尸、变异动物和马斯洛真菌教团的乐园。东协的主力部队目前还在南亚组织维和行动,清剿这些邪教分子。
就澳洲的情况稍微强一点,不过上面也是有着大量的变异生物。情况不见得有多强。日本方面在头疼要如何处理这些不稳定因素。
但以上情况跟如今的美国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
“根据东协方面共享的最新高空侦察数据,以及我们之前冒险放飞、深入北美西海岸的远程无人侦察机传回的最后画面……”祥子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这正是她感到惊讶和忧虑的根源。
她调出办公桌内嵌的全息投影,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浮现出来——扭曲破碎的大陆架、如同巨大伤疤般蔓延的空间裂隙、闪烁着诡异能量电弧的辐射云团、以及一些在焦土上移动、形态极度扭曲的巨型阴影。
“如今的北美大陆,情况比我们最悲观的预想还要麻烦十倍。它已经……不再是人类可以轻易踏足的土地了。”
屏幕上展示的,是东协和日方联合调查后拼凑出的末日源头:前美国政府秘密进行的“普罗米修斯计划”——大规模异空间穿梭技术研究,试图获取超越时代的力量。
在新冷战的背景下,美国似乎有些竞争不过大洋彼岸的那个古老国家了。
然而,他们从异世界带回的“礼物”之一,“变形怪”样本发生泄露,其正是席卷全球的丧尸危机的源头。更深入的研究揭示,连引发智械大规模叛乱的逻辑病毒“潘多拉”,其核心代码也和变形怪有着很深的关联。
如今还在地球各处肆虐的马洛斯真菌,更是通过那些失控的空间传送门,从某个充满诡异生机的异界维度渗透而来。而撕裂天空、阻隔海洋的空间风暴,更是这些传送门在能量过载崩溃后产生的恐怖余波。
可以说,当前地球上几乎所有灾难。丧尸危机、智械叛乱、空间风暴、异界真菌——究其根源,都指向了那个曾经的超级大国疯狂的科学冒险。
讽刺的是,他们自己也是这场灾难最彻底的受害者。那些遍布北美大陆的异空间实验室,最终都化作了吞噬一切的不稳定时空奇点,引发了毁灭性的区域性空间风暴。
北美本土,以及当时正处在战争状态的朝鲜半岛,作为此类实验室最密集的区域,遭受的空间风暴打击最为惨烈。
东海和整个朝鲜半岛南部,早已成为空间结构彻底紊乱、充斥着致命辐射和能量乱流的“死亡禁区”。而北美本土,除了空间风暴的肆虐,还叠加了自身失控核武库的毁灭性轰击……那片土地,如今被东协和日本的情报机构私下称为“废土焦境”。
“这些我都知道,小祥。”科森收起了笑容,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坚定。他指着全息投影上那片如同地狱绘卷般的北美大陆。“地图上的颜色再灰暗,那也改变不了它是我家乡的事实。我的祖父在诺曼底登陆,我的父亲在越战泥潭里打过滚,我自己……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沙尘里蹉跎了最好的年华。”
看着科森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火焰,祥子知道再多的劝阻也是徒劳。她轻轻叹了口气,以个人而非主席的身份,提出了最后的、务实的建议:
“...好吧,科森。既然你的决心如此坚定,那么作为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作为朋友,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支持你们的行动。内战已经结束,人民军海军序列中有一批老旧或受损、即将裁撤的舰船——几艘护卫舰、几艘运输舰、还有一些辅助船只。”
“虽然远不如东协的新锐舰艇,但经过基本维护,具备跨洋航行的能力。美国侨民协会(AEA)可以考虑以象征性的价格或者以未来资源偿付的形式购置一部分。它们会是你们重返故土不可或缺的‘腿’和‘盾’。”
这不仅是出于战友情谊,也有着现实的战略考量:那片辐射与空间风暴肆虐的北美废土,放任不管,谁也不知道会滋生出什么新的、足以危害全球的恐怖存在。
科森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立刻从随身的军用平板中调出一份详尽的计划书投影出来。“感谢你的支持,祥子。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初步计划先集结力量,前往夏威夷。根据有限的侦察情报和旧时代的数据,珍珠港基地主体结构损毁相对可控,周围的空间扰动也弱于北美本土。那里有相对完整的深水港、部分未完全损毁的设施和一定的淡水资源,可以作为我们重返北美最重要的前进基地和跳板。比关岛的状况要好很多。”
投影上清晰地标注着航线、物资清单、人员配置以及初步的基地建设蓝图。
“计划很务实。”祥子快速地浏览着关键节点,点了点头。“不过,具体条款和舰船移交细节,还需要提交给人民委员会进行审议表决。我这个主席,也不能越俎代庖。”她强调了程序,这也是新政权努力建立的法治基石。新日本可不会搞什么密室政治。
看着科森收起平板,准备起身告辞,一个带着强烈历史反差的念头突然浮上了祥子心头。让她忍不住用一种略带复杂和微妙讽刺的语气问道:“不过,科森,这样一来……我们日本,算不算是……在扶持一个‘新美国’的政权了?”
曾经被深度改造和驻军的战败国,如今却要反过来为前宗主国的“遗民”提供建国的船舰……这历史的轮回,真是充满了某种荒诞剧的感觉。
科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笑声中带着释然:“哈!扶持吗?也许吧..但我可无所谓这个标签。我知道,你,丰川祥子,还有你领导的这个共和国,肯定不会把我们当成需要拴着链子的‘儿子’或者摇尾乞怜的‘狗’来对待,不是吗?我们之间,是平等的合作者,是基于共同经历和相互尊重的伙伴。”他伸出手,眼神坦荡而真诚。
祥子也露出一丝难得的、释然的微笑,伸手与他相握:“当然。一路顺风,科森。愿你们能在那片废土上,重新点燃希望之火。”
“借你吉言!”科森用力握了握祥子的手。今后或许很难再像这样见面了。
“等会儿我还得去趟东协驻日大使馆,找那位张大使‘拉投资’呢。重建一个国家需要的资源可是天文数字,光靠你们的旧船可不够。想必东协那边,对如何处理北美这个巨大的、潜在的危险和……可能的资源库,也正头疼着呢。总得有人去收拾那个麻烦,不是吗?”
他眨了眨眼,带着商人般的狡黠和政治家的务实,转身离开了祥子的办公室。留下共和国主席站在窗前,望着科森走向使馆区的背影,思绪飘向了那片遥远而未知的、被诅咒的焦土。
历史的齿轮,又一次开始了它沉重而不可预测的转动。这次推动它的,是一个牛仔般的老兵和他不灭的归乡梦。
作为祥子身边助理的初华,一直安静地记录着会晤要点。直到科森离开,才有些犹豫地低声说道:“以后…美国的大统领会是他吗?...这真是…难以想象啊。”哪怕认识这么多年,共同经历过生死,科森在大家的印象里也始终带着点不着调和玩世不恭。
由他来领导重建一个国家,绝对会把未来的美国整成某种非常…新奇的存在。
祥子从窗前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笑意,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历史总是充满意外。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清醒,“一个由科森领导、与我们紧密合作的北美势力。对我们共和国乃至东协来说,绝对利大于弊。未来的日美关系,至少在可预见的时期内,会非常有‘保障’就是了。”
她把“保障”二字咬得意味深长。一个每天六点半收看少女乐队演唱会录像的大统领肯定不会是坏人。
“好了,我们先把当前的事务处理一下,”祥子回到办公桌前,恢复了工作状态。“然后把科森的这份‘归乡者’计划报告,以及舰船移交的初步建议,整理好递交给人民委员会审议。程序可不能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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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周后,横滨港。
被重新命名为“新五月花号”(New Mayflower)的原075级两栖攻击舰,其宽阔的甲板上堆满了集装箱和工程设备,巨大的坞舱里停放着改装过的两栖战车和工程机械。
这支由日方移交、东协补充了部分先进通讯和导航设备、略显老旧却整装待发的混合舰队。承载着一个使命——跨越浩瀚而危险的太平洋,目标直指夏威夷的珍珠港。
这些船原本是日本内战期间,东协援助给解放阵线的。新日本成立后要精简海军,并在技术体系上对接东协最新标准。
于是日方正好可以将这些已经落后于时代的老船移交给AEA,这些老船对付废土匪帮和变异生物还是没问题的。
在码头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台上,科森身着合体的AEA指挥官制服(融合了美军旧元素和实用设计),双手撑在栏杆上,凝望着他的“舰队”。凛冽的海风吹拂着他的鬓角。他身边站着东协驻日本大使张宏宇。
“张大使,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东协的鼎力相助。不然这支舰队也没办法这么快凑出来,更别说安全抵达夏威夷了。”科森的语气真诚。
东协提供的技术支持,尤其是在空间风暴预测方面的技术,极大地提升了这次远航的成功率。
张宏宇大使收回了观察远航舰队的目光,转向科森,神情严肃:“科森同志,不必客气。就算你们AEA不提这个要求,我们东协战略安全委员会其实也计划在未来一两年内,组织一次对北美西海岸的联合侦察行动。”
“关于这场末日浩劫的全部真相,尤其是‘普罗米修斯计划’的最终形态和残留影响,不亲自去一趟它的发源地核心地带,是永远无法彻底弄清楚的。你们的行动,与我们深层次的战略需求高度契合。” 他顿了一下,目光深邃。
“这次联合行动,表面上是支持AEA建立前哨,实质上也是东协海军组织的一次代号‘深瞳’的远洋联合侦察行动。虽然贵方目前尚未正式宣称代表美国政权,但在我们东协的战略评估中,AEA是北美废土上最有组织性、最值得合作、也最有可能在未来扮演重要角色的实体。一个由你们建立的、与东亚保持紧密联系的新美国,总比让崇拜辐射蝎子的野蛮部落或者被真菌控制的邪教崛起要好得多。”
单靠AEA那点人肯定是开不动这么多舰船的,实际东协海军也出了不少人参与到这次的行动。
如果不是东协海军主力还在印度洋执行维和任务,这次的舰队说不定就直接是东协的航母战斗群了。
科森苦笑着摇摇头,灌了一口随身酒壶里的威士忌,辛辣的味道让他眯起了眼:“华盛顿那帮老爷们,死之前可是给我,给全世界,留下了一个天大的窟窿啊。重建?哈,我们得先在那片地狱里活下来。”
他指向北方。“也许我们前期可以在相对‘温和’的西海岸,比如加利福尼亚的某个废弃港口,或者更南边墨西哥的下加利福尼亚半岛设置次级前哨。直接进入东海岸,尤其是DC和纽约那种重灾区,风险还是太大了。”
“具体的登陆点和后续探索方案,就要等‘深瞳’行动的第一阶段侦察报告了。”张大使看了眼腕表。“好了,时间差不多了,科森同志,我们该去参加联合指挥部的最后一次协调会了。日本人民军海军的代表应该已经到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像是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略带调侃的笑意:“不过科森同志啊,说不定我们下次见面,无论是在夏威夷还是旧金山,我就得管你叫…嗯…‘总统先生’?或者,你们打算换个新头衔?”
科森这次反倒是没有笑,迎着海风,眼神投向遥远的海平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焦黑的土地。他的回答异常认真,带着一种开创新纪元的沉重感:
“总统?不,我们还没公布未来的新美国会是什么体制。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不会是以前那个美国了。”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这几年的经历。
“我在人民军里呆了这么久,和你们东协并肩作战,看着小祥他们怎么在废墟上建立一个真正属于人民的国家…也许,我也可以跟小祥她一样,去当个‘主席’?或者,我们创造一个全新的名字。总之,”他转过头,眼神里充满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