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了看台下方的跑道边上。
此时已经夜里九点多,十一月末的东京,夜晚温度已经很低了,寒冷的晚风一阵阵刮过,跑道上还在坚持加练的马娘已所剩无几。
看台上方高大灯柱上的照明灯尽职地把夜晚翠绿色的跑道照得亮如白昼。
极峰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感觉自己像在做梦,一切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竟然真的被同意了,抛开自尊的一次请求,这次尝试换来的回报,对东野景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于她却是弥足珍贵。
机会可能只有一次,必须牢牢抓住,让他……印象深刻才行。
“那个……表……”
她心有点慌乱,手在运动背包里摸索着,想从包里掏出自己的运动手表。
动作有点笨拙,手指都不太听使唤了。
他不会讨厌笨拙的赛马娘吧,不过听说男人都喜欢笨拙一点的女孩。
“不用。”
东野景打断了她,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个黑色的、看起来就很专业的电子秒表。
这个瞬间,他身上刚才那种温和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好……好的,那我去准备了。”极峰被他这股气场震得眼睛迷糊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点头。
她小跑着离开了终点线,朝着六百米外的起跑点跑去。
600米也不远,她很快就到达了,开始进行准备热身活动。
为了方便对马娘进行测试,特雷森的跑道上设置了不少显眼的标记,可以迅速识别定位,一眼就能知道距离。
东野景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本来极峰是打算直接测试1000米的,直接被他驳回了,东野景还是担心她的身体负荷太大,于是最终的测试距离改成了600米。
跑到指定位置的极峰,并没有立刻站上起跑线。
虽说刚结束训练不久,身体还算是热的,但她希望自己能发挥得更完美一些。
她弯下腰,双手努力向下伸,指尖触碰着自己的脚尖。
深蓝色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滑落,垂在身前,她一下一下地拉伸着腿部的肌肉,身体随之起伏,运动服勾勒出她纤细却充满力量感的身体曲线。
随着身体逐渐活动开,她的呼吸也在这熟悉的动作中也慢慢变得平稳。
站上跑道,极峰原本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慢慢平复下来,眼神也开始变得专注,过往无数次的训练和比赛经验,让她恢复了平静,排除了杂念,迅速进入了状态。
眼神里的紧张和慌乱褪去,只剩下属于跑者的专注。
过了一会儿,东野景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哨子。
他站直身体,对着六百米外的那个小小的身影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不算很大,但很清晰,穿透了呼啸的夜风,准确无误地传到了极峰的耳朵里。
远处的小小身影立刻有了反应。
“好了!”
极峰大声地回应,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她迅速站直了身体,手高高举起,做了个OK的手势。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线后,身体微微下沉,摆出了起跑的预备姿势,头顶那对马耳警觉地向上竖起,整个人进入了一种紧绷而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
要加油。
这种计时测试,早就做过几百、几千次了,可不能在这次测试中掉链子,极峰暗暗给自己鼓着劲。
一次普通的计时测试而已,根本不需要多余的沟通,起跑、加速、冲刺……所有的流程,早就已经刻在了骨子里。
东野景抬起了手里的秒表,食指搭在了计时按钮上。
“哔——!”
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嘭!”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瞬间,起跑线上静止的身影猛然启动!
极峰身体前倾,右脚猛地一蹬地,地面的草皮被踩出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她瞬间像一支离弦的箭般陡然冲了出去!
静与动的转换,只发生在眨眼之间。
身体由极静状态爆发开来,深蓝色的长发甩在身后在灯光下化作一道残影,只是眨眼间,她就已经冲出了数十米的距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哒、哒、哒、哒、哒!”
双脚踩在草道上的密集脚步声,就像是战场敲响的鼓点声,充满了节奏感和压迫力。
风在耳边呼啸,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在飞速后退。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简单。
极峰的视线里,只有前方的被照亮的草道,以及……终点尽头那个清晰站立的人影。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不知道从身体哪个角落里,猛地涌了出来。
这股热流瞬间贯穿了她的四肢百骸,身体里那些因为比赛与训练而积累的疲惫、酸痛,似乎一下子被这股热流消解一空。
快一点!
还要再快一点!
一定要让他看到!自己最好的样子!
绝对!
远处的东野景看着那个向自己飞奔而来的身影,眼神专注地扫视着,同时大脑在飞速地进行分析。
起步反应很快,爆发力很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步频切换也很流畅,从启动阶段的加速到高速巡航阶段的衔接堪称完美。
速度……也足够快。
这一向就是东野景印象中极峰的技术强点。
可惜,就是最后阶段的末脚爆发力欠缺了一点,这也是她以往屡次在终点线前被冬娜追上的原因。
他的脑子里冷静地过着这些数据。
但是……
很快,他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开始出现问题了。
大概跑到三百米的时候,也就是一半路程的时候,极峰的上半身开始有些微的左右晃动。
这是核心力量不稳的表现,导致身体无法完全约束住四肢在高速运动中保持足够的稳定性。
而且……
东野景眯起眼睛。
她的呼吸节奏,也开始有些紊乱了。
这些都是身体已经到达极限的信号。
果然还是太勉强了啊。
如果没有意外,她很快就稳不住这个姿态了。
东野景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在这种状态下根本看不出什么真实水平,强行测试,只是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体力。
不过,他也没有吹哨让极峰停下。
训练还是要有始有终,这是他一贯的原则。
除非马娘自己坚持不住了或者出现了受伤的迹象,否则东野景不会主动叫停训练,这是对她们意志的尊重。
他只是默默地往跑道旁边让开了几步,给她留出冲过终点线之后的缓冲距离。
然而……
东野景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他本以为,极峰的速度会不可避免地降下来,这是身体机能达到极限后的必然结果。
但是,没有。
即使在肉眼可见的疲惫下,极峰本该在极度疲劳影响中开始崩溃的跑动姿态,竟然……稳住了!
虽然那上半身的晃动依然存在,但并没有继续恶化下去。
她的双腿交替依旧有力,每一次蹬地都毫不含糊,在身后溅起点点翠绿的草屑。
她在用精神力强行驾驭着这具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
那种被逼到绝境时,反而把骨头里最后一丝力量都压榨出来的坚韧,让他不禁感到心惊。
他知道这个总是被冬娜击败,却每次都不甘心地呲着牙红着眼睛继续发出挑战的赛马娘很坚强。
但他也没想到,能坚强到这个地步。
而此时,赛道上的极峰,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其实在跑到300米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之前那股凭空涌出的力量,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被太阳晒化的雪,瞬间就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肺部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牵扯着痛感。
大腿的肌肉酸胀得快要抽筋,每抬起一次都感觉有千斤重,极为沉重艰难。
身体传来的信号告诉她,应该放慢速度,不然肯定坚持不到最后。
但是……但是……
视线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难受,但终点那个人的身影,却异常地清晰。
这可是自己和他的……第一次训练。
说不定,也是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
毕竟他可是……别人的专属训练员。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在这里搞砸!
绝对不行!
就算是倒下,也要完美地把这次测试完成!
就算是倒下,也要死在终点线之后!
终于……终点线越来越近了。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她能看到东野景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专注盯着自己的眼神。
冲过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身体前倾保持着高速冲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滴。”
冲过线的瞬间,东野景按下了秒表。
也就在同一瞬间,极峰那紧绷到极限的神经和肌肉,终于彻底断线。
眼前一黑。
世界就像关机了一样,声音和色彩仿佛被瞬间切断,归于沉寂和黑暗。
双腿就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
这一瞬间,极峰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还好没硬撑着跑1000米……’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身体完全失去了控制。
终点线旁,东野景刚在秒表上按下暂停键,还没来得及看上面显示的数字,就看到极峰的身体在冲过线后,直挺挺地朝着地面栽了下去。
“我去!”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东野景看着极峰那张带着汗珠、有些苍白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这时候,他脑海里的注意力,诡异注意到她漂亮的右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上。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东野景只感觉一个柔软又滚烫的身体,重重地撞进了他的怀里。
那股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脚下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好几步,他咬着牙想稳住身形,但怀里女孩的重量和冲力,还是让他失去了平衡。
最终,两人一起向后摔倒,在柔软但冰凉的草地上滚成了一团。
天旋地转。
等一切停下来的时候,东野景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草地上,后脑勺枕着草叶,有点凉。
她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急促又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温热和痒意,柔软饱满的胸脯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膛,虽然还隔着两人冬季的衣料,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曲线和惊人的热度。
她的手臂还胡乱地抱着他的脖子,两条腿也下意识地夹着他的身体,连马尾巴都缠绕着自己的小腿,整个人乱七八糟地缠在他身上,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八爪鱼。
鼻孔里传来的,全是极峰身上带着些微汗味的清甜香味。
东野景仰面躺着,看着头顶上被灯光照亮的夜空,几片被砸飞的草叶此时才慢悠悠地飘落下来。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