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个不停。
灰色的SUV被堵在早高峰的路上,动弹不得。
鹿嫚兮坐在副驾,右手支着下巴,空洞的双眼看向窗外。
窗外是一群群支着伞的社畜,从地铁站、公交站涌出,又涌进各式各样的写字楼。雨水在车窗上蜿蜒流淌,将那些步履匆匆的身影扭曲成模糊的色块。
一个 “男孩”从车旁小跑而过,踮着脚才勉强够到前面人的肩膀,公文包带子勒在瘦小的肩膀上,勒出一道深痕。另一个穿着高跟鞋、妆容精致却顶着张稚嫩娃娃脸的女人,正对着手机尖声训斥着什么,身体在湿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抖。
“在看什么?”
“在看这多么欣欣向荣的画卷。”鹿嫚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砂纸磨过,却依旧淬着冰冷的讽刺,“一群困在小孩子身体里的‘大人’,像工蚁一样搬运着名为‘永恒’的砂砾,堆砌着注定要被雨水冲垮的城堡。”
她说完,又控制不住地偏过头,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肩膀在宽大的运动服里耸动,像风中即将折断的芦苇。咳嗽平息后,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脸色在车窗透进的灰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颧骨上浮着两抹病态的红晕。
林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收紧,塑料的纹路硌着指腹。他瞥了一眼副驾上蜷缩的身影,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浓密的阴影。他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暖风带着微微的嗡鸣吹拂出来。
“你请假了吗?”
她没睁眼,只是把头往车窗方向偏了偏,避开那过分殷勤的热流。咳嗽后的胸腔带着撕裂般的隐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
“请假?”她嗤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朽木,“请什么假?我又不是真的初中生。”
“我是说你的工作……”
“自由职业者,林医生。时间自由,收入也自由……自由到饿死也没人管的那种。”
“哦……抱歉。”
剩下的路是在沉默中度过的,车厢里只剩下了鹿嫚兮偶尔轻轻的喷嚏,以及打转向灯时的哒哒声。
“到了。”
林黎将车停好,轻轻地拍了一下鹿嫚兮的肩膀。少女迷糊地张开双眼,看了一圈周围的景色。
“市二院?你还…挺厉害的。”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拖得有点飘,像被雨水泡发的纸。她推开车门,冰冷的湿气瞬间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扑了进来,激得她又是一个哆嗦。
她缩了缩脖子,把运动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被高烧烧得水汽氤氲,却依旧空洞的眼睛。
林黎锁好车,撑开伞,快步绕到她这边。宽大的伞面倾斜,将两人勉强罩住,隔绝了头顶连绵不断的冷雨。
“跟上。”
“不用你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医院的走廊,即使在这样阴冷的雨天早晨,也依旧人满为患。
大抵是因为‘不老’的馈赠,让人们开始格外重视起自己的身体。林黎突然想起了某个在烟草局的上班的高中同学,他似乎失业很久了。
雨丝斜织成灰白的帘幕,空气里浸透了消毒水和雨水混合的阴冷。鹿嫚兮跟在林黎身后,深蓝色的运动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拉链拉到下巴,只露出眼睛。
林黎熟门熟路地穿过门诊大厅汹涌的人潮。挂号窗口前蜿蜒着数条长龙,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咳嗽声、低语声、婴儿的哭闹、还有不耐烦的催促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嗡鸣。
“儿科?”鹿嫚兮看着林黎走向的诊室指示牌,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林医生,我都二十六了,挂儿科?你认真的?”
她指了指旁边一个挂着“内科”牌子的诊室门口同样拥挤的队伍。
林黎脚步没停,甚至没回头,只是声音平静地穿透嘈杂:“生理年龄十四岁,按医院规定,归儿科管。我只是遵守规则。”
“而且我在这上班,多少有点小特权。”
“…行吧,你是医生,你说了算。”
林黎推开儿科诊区的门,那股熟悉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走廊里光线惨白,比外面阴雨天的灰暗更添几分压抑。长椅上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孩子”。
林黎无视了候诊区投来的或好奇、或麻木、或隐含不满的目光,径直走向分诊台。
“林医生?这么早?你和孟医生这个月不是没排早班吗?”
分诊台的护士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或者至少看上去是。她看到林黎,脸上一脸疑惑,而在看到林黎身后的鹿嫚兮后,瞳孔地震。
“这位是?”
“…朋友。她发烧了,我带她来看病。”林黎咳嗽了一下,打断了护士好奇的审视,“有空诊室吗?我来看也行。”
护士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停在鹿嫚兮裹在宽大运动服里那张烧得通红、稚气未脱的脸上,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化为实质。她张了张嘴,似乎有一肚子问题要问。
“没有。不过三号诊室还没开始排号,可以先进去。”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从电脑后抬起头,打断了同事即将出口的八卦。她目光扫过林黎略显紧绷的脸,又落在鹿嫚兮低垂的脑袋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谢了。”
林黎松了口气,几乎是半推着脚步虚浮的鹿嫚兮穿过候诊区。那些或好奇、或麻木、或隐含不满的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鹿嫚兮裸露的皮肤上。她下意识地想把拉链拉得更高,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运动服的领口里。
林黎敲了敲三号诊室的门,门后传来一个温柔无比的声音:
“请进。”
打开门,一个格外温婉的女子端坐在问诊桌后。她的眼角带上了些许尾纹,却没盖住她的美丽,反而让她更添了几分岁月的风韵。
“小林?”
“呃…秦主任早上好?”
“嗯哼?”
“…秦姐。”
“对咯~”秦婉笑了笑,目光落到鹿嫚兮身上,“这是?”
女孩低垂着头,湿漉漉的额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拉链拉到顶的运动服衬得她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迷路孩子,只有那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着病态。
“…朋友。”
“只是朋友?”她又看回了林黎,目光刺得他下意识偏过了头,“孟珂知道吗?”
“…先看病吧,秦姐。”
秦婉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又逡巡了一个来回,最终落在鹿嫚兮低垂的脑袋和烧得通红的耳廓上。她没再追问,声音恢复了问诊时的温和:
“发烧?”
“是。昨夜在江边呆了很久,她又穿的薄。”林黎接上了话,“后面洗完澡又没穿什么衣服,应该是……”
“那你说说我该开什么药?”
哦吼,医学生的十大噩梦之首——
看病看到老师头上了。
“呃……应该先量体温,查血常规和CRP,排除细菌感染再考虑用退热药……”林黎喉结滚动,后背瞬间渗出一层薄汗。秦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剜的他生疼,下意识背起了书。
“好了,不逗你了。”秦婉又笑了起来,“都当上主治了,还这么怕我考你?”
“主治?”鹿嫚兮抬起了头,“你还不是一般的厉害啊……”
林黎耳根发烫,秦婉那句“主治”像根小针,扎得他坐立难安。鹿嫚兮那句更是火上浇油,带着高烧的沙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在诊室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躺上去,量个体温。”秦婉指了指靠墙的检查床,语气平和了不少,但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依旧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她没再看林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崭新的电子体温计,撕开一次性保护套。
鹿嫚兮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那张铺着雪白一次性床单的检查床,又看了看秦婉,最后目光落在林黎身上,空洞的眼神里带着点询问和不易察觉的抗拒。
“去吧。”林黎低声催促,声音有点干涩。他不敢看秦婉,只能把视线钉在鹿嫚兮身上。
鹿嫚兮抿了抿苍白的嘴唇,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走过去。深蓝色的运动裤裤腿有些拖地,她小心地卷起一点,才爬上检查床。冰凉的塑料床面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寒意,她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抱紧了手臂。
秦婉拿着体温计走过来:“放腋下夹好。”
鹿嫚兮慢吞吞地解开运动服拉链,里面只有那件单薄的白衬衫。冰凉的体温计头触碰到滚烫的腋下皮肤时,她猛地瑟缩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她侧过身,背对着两人,蜷缩起来,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寻求保护的幼兽,宽大的衬衫下摆随着动作掀开一角,露出同样苍白纤细的脚踝。
时间在消毒水味浓重的诊室里缓慢流淌,只有电子体温计微弱的滴答声,还有窗外淅沥的雨声。秦婉走到水池边慢条斯理地洗手,水声哗哗。林黎僵立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对了,小林。”秦主任突然抬头,“刚好你在这,我就顺便跟你说了吧。”
“说什么?”
“咱们科室,过段时间要并到其他科室里去了。”
“什么?!”
“嘀——嘀——嘀——”
刺耳的蜂鸣声陡然响起,打断了林黎的惊讶。秦婉走到床边,从鹿嫚兮腋下取出体温计,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37.9℃,低烧。”她转身将体温计收好,消毒,然后指了指电脑,“该开什么你自己门清,我稍微躺会,摸一会鱼。”
“啊…哦……”林黎还想追问,但看到鹿嫚兮摇摇晃晃的身形,还是先走到了电脑旁。
但那句话的重量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儿科…没了?”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
秦婉已经舒服地靠在了诊室角落那张略显陈旧的躺椅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盖了条薄毯。她闭着眼,声音带着点倦怠的慵懒,像在谈论天气:“大势所趋嘛。现在哪还有真正意义上的‘儿’?没有新生命,我们这‘儿科’,挂着羊头卖狗肉也够久了。上头的意思是,整合资源,以后按生理年龄和疾病系统划分,更合理。我们这些人,估计打散分到内科、呼吸那边去。”
合理?林黎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荒谬。整合资源?不过是给一个时代的终结,披上一层体面的遮羞布。那些困在小小身体里、承受着成年世界重压的灵魂,那些像安安一样永远凝固在懵懂时光里的“孩子”,他们的痛苦和绝望,一句“合理”就能抹平吗?
“那…安安那些孩子呢?”
秦婉闭着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睁开。她沉默了几秒,薄毯下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毯子边缘,那点慵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透过她平缓的呼吸声弥漫开来。
“特殊群体,特殊对待。”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像浸透了冰水,“会成立专门的特殊科室,由神经、内分泌还有一些别的科联合办,我们……会选一些过去。”
“好了,赶紧开药去吧,人还发着低烧呢。”
“嗯……”
林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诊室的,也不记得是怎么取得药了。只是迷迷糊糊地,本能地带着鹿嫚兮跑上跑下,然后坐回到了自己的SUV上。
“噗…哈…哈哈……”
“…你突然笑什么?”林黎终于缓过了神,他疑惑地看向一旁的鹿嫚兮。
那笑声起初是压抑在喉咙里的嗤嗤声,像漏气的风箱,随即不受控制地爆发出来,带着沙哑和鼻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横冲直撞,尖锐得刺耳。
“哈…笑你,也笑我……”她弓起背,笑的直咳嗽,“咳咳…原来当初我书屋关门的时候,是这么一副表情……”
“咳咳…丑死了…脸都挤到一块去了。”她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眼泪都笑了出来,混着汗水黏在鬓角,脸颊上病态的潮红更深了,眼神却比车窗外的雨幕更空洞,“还好我当初…咳咳…没照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