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帕德·朗道那冰冷、不带丝毫情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磐岩镇的每一个角落,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前一秒还因为裂界怪物被清除而窃窃私语、略带感激的镇民们,脸上的表情凝固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铁锈与寒风的味道,在这一刻陡然变得尖锐刺骨。麻木的眼神迅速被一种古老的、深植于骨髓的情绪所取代——恐惧,以及由恐惧催生出的、寻找宣泄口的敌意。
“是他们……是他们带来了病毒!”一个尖利的女声划破了死寂。
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一瞬间,千百道目光化作了利箭,齐刷刷地射向列车组一行人。那目光里不再有好奇或敬畏,只剩下排斥、厌恶,和一种想要将“污染源”彻底驱逐的狂热。
“抓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银鬃铁卫!铁卫在哪儿!”
人群开始骚动,像退潮般向后收缩,空出一片真空地带,将主角团彻底暴露在街道中央。与此同时,远处传来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脚步声,那是银鬃铁卫的动力甲踩在冻土上的声音,正从四面八方迅速合围而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可可利亚的意志下,骤然收紧。
“哇啊!这算什么?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翻脸不认人?”三月七气得跳脚,手中的弓已经蓄势待发,“我真该把那个杰帕德冻成冰雕,摆在镇门口当吉祥物!”
丹恒没有说话,但他已将击云锥横握于胸前,视线如鹰隼般扫过周围建筑的每一个缝隙,寻找着最有可能的突围路径。开拓者则默默地向前踏出半步,将球棒扛在肩上,用自己可靠的背影挡在了同伴身前。
绝境。
“冷静。”瓦尔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他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刚刚还想兜售情报,此刻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蓝发男人,“科斯基先生,我想,我们之间的‘交易’,现在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桑博·科斯基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脸上的职业假笑已经完全僵住。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想钓几条肥鱼,结果却钓来了一群被大守护者亲自通缉的滔天巨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凌夜动了。
他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被点燃了某个奇怪的开关,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他猛地一拍桑博的肩膀,力道之大让后者一个趔趄。
“喂!蓝毛!别发呆了!”凌夜的声音嘹亮,充满了让人费解的亢奋,“紧急任务更新了没看到吗?护送任务,A级难度!现在你是我们的‘关键向导NPC’,赶紧带路,找到去‘下层区’这个新地图的传送点!磨磨蹭蹭的,任务失败了可没奖励拿!”
桑博被他吼得一愣,什么NPC?什么地图?这小子疯了吗?
但凌夜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他灰色的瞳孔深处,【文明火种】系统那冰冷的数据流正在疯狂奔涌。磐岩镇的电子地图、镇民的情绪模型、银鬃铁卫的合围路线……所有信息被瞬间整合,在他的脑海中生成了一幅动态的、布满死亡红线的立体战场图。
他没疯。恰恰相反,他从未如此清醒。
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在绝对的劣势下,寻找那万分之一的生机。
“开拓者,十一点钟方向,那个卖烤肉的货摊,推倒它,制造障碍!”凌夜的指令清晰而迅速。
“收到。”开拓者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出,巨大的力量瞬间将那沉重的货摊掀翻在地,木炭与杂物哗啦啦滚了一地,正好挡住了一队从巷口冲出的铁卫。
“三月!三点钟方向,墙角那摊积水,冻上!给他们来个‘急冻陷阱’!”
“交给我吧!”三月七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箭射出,寒气瞬间弥漫,一队跑在最前面的铁卫脚下打滑,顿时摔得人仰马翻,队形大乱。
“丹恒!跟着向导,你是先锋!清除路线上所有落单的‘小怪’!”
丹恒深深地看了凌夜一眼,似乎想从他那副“游戏上头”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但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跟上了被他揪住后领、半推半就往前跑的桑博。
“杨先生,您是我们的‘团队核心’,负责压阵,注意别让我们的‘治疗’走丢了!”凌夜口中的“治疗”,指的自然是他自己。
瓦尔特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明白了,这是凌夜与他之间的默契,是用那套荒诞的“游戏理论”,来包裹最严酷的现实,也是在向他传递信息——一切,尽在掌握。
“了解。”他简短地回答,手中那根看似普通的手杖轻轻点地,一股无形的引力波纹扩散开来,让几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镇民脚下一个趔趄,失去了平衡。
“跑!都跟上!”凌夜大吼一声,拉着瓦尔特,紧跟在开拓者身后。
一场疯狂的逃亡之路,就此展开。
桑博·科斯基此刻是有苦说不出。他被丹恒那冰冷的击云锥尖端顶着后腰,只能亡命地在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磐岩镇里穿梭。他不敢走大路,只能钻进那些狭窄、阴暗、堆满废弃物的后巷。
“这边!这条路铁卫的动力甲过不来!”
“翻过这堵墙!快!我年轻时可是攀岩冠军!”
“小心脚下!这里的地热管道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喷蒸汽!”
桑博一边跑一边尖叫着提供“友情提示”,与其说是引导,不如说是在混乱中求生。
银鬃铁卫的追击声在身后此起彼伏,如同跗骨之蛆。子弹呼啸着从他们耳边飞过,在墙壁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他们冲过一条摇摇欲坠的木质吊桥,三月七在全员通过后,果断一箭射断了吊桥的绳索,将追兵暂时阻隔在对面。
他们闯入一个废弃的零件仓库,开拓者用球棒打落了高处的货架,无数沉重的金属零件轰然坠落,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
整个磐岩镇,都成了他们的战场。
“不行……前面是死路!”桑博在一处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金属墙壁前急刹车,面如死灰,“这是贝洛伯格的外层防护壁,我们被堵死了!”
身后,杰帕德那严厉的命令声已经清晰可闻。
“包围他们!不要让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数十名银鬃铁卫从各个巷口涌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
三月七和开拓者立刻摆出了防御姿态,瓦尔特和丹恒也护在了凌夜两侧。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哈……哈哈……”桑博绝望地笑了起来,“看来我的好运到头了。各位,认识你们……嗯,很‘荣幸’。”
然而,凌夜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绝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面巨大的金属墙壁,瞳孔中的数据流已经锁定了一个毫不起眼的标记——一个被油污和铁锈几乎完全覆盖的、小小的螺旋形徽记。
那是古代矿业集团的标志。
“向导先生,你的情报网该更新了。”凌夜的声音在紧张的对峙中,显得异常清晰,“这可不是什么防护壁,这是‘一号矿井’废弃的升降机平台大门!”
他转向开拓者,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开拓者,看到那个徽记了吗?”他抬手一指,“用你最大的力气,给我们……开个门!”
开拓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早说嘛!”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全身的力量汇聚于一点,手中的球棒带着毁灭星辰的气势,狠狠地砸向了那个徽记!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磐岩镇都掀翻。那面坚不可摧的金属墙壁,在开拓者那不讲道理的蛮力下,竟被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无数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疯狂蔓延。
轰隆!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一大块墙体向内倒塌,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弥漫着潮湿霉味的黑暗洞口。一股与地表截然不同的、混杂着矿石与未知植物气息的冷风,从中扑面而来。
“走!”瓦尔特一声低喝。
众人没有任何犹豫,依次跃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凌夜是最后一个。在他跳下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视线的尽头,是杰帕德那张因震惊与愤怒而扭曲的脸。
“欢迎来到……第二幕。”
凌夜轻声低语,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只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的银鬃铁卫,和磐岩镇上空经久不息的警报声。
通往地表的最后光亮被彻底隔绝。他们,已身在下层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