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创作这一篇文章的作者:茶公
以及他的作品:
洛伦佐至死也不会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在他活着的日子里,身边人都说他有一双漂亮的眼睛——队长、平民,无不如此。这双眼睛也确实改善了他的生活,让这个叙拉古的庸人过上远比其他混混更体面的生活。
这双眼曾映过无数张生动的脸,而现在,它们映出的最后一张脸,却紧绷着,异常严肃。这张脸的神情,既无同事的苍白,也非交保护费者的惶恐,而是洛伦佐最厌恶的那种——阴沉。无论是斗殴的打手,还是扣动扳机的刺客,都挂着这副令他作呕的面孔。若在平日,他定会将其主人羞辱、殴打一番。但此刻,他连眼皮都无法合拢,嘴巴也无法开合,只能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
他握刀的手臂被电弧烤得焦黑,烧熔的衣物与骨骼皮肉析出的油脂凝结在一起。被割下的耳朵和尾巴让他凄惨的模样平添几分怪诞的滑稽。苍白的皮肤衬得脸上淤青伤痕愈发刺眼。那双曾灵动的眼眸,如今再也映不出丝毫光彩。他死了,死前用仅存的一只右眼记住了那张驱使士兵杀死他的脸——莱昂纳多
莱昂纳多,意大利异界远征队队长,一个被内战彻底改写命运的披萨店小老板。王国军溃退前洗劫了他的小店;一句无心效忠国王的言语招来了蓝衫军的一顿痛殴。走投无路的他最后投靠社会革命阵线,献身祖国残酷的内战。在欧洲的复仇圣战中,他被卷入蒂罗尔的血肉磨坊,最后在维也纳的他在霍夫堡皇宫挥着三色旗、将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冠抛下的画面被随军记者拍下,在意大利声名大噪……战争的幻像和被死亡和残肢折磨到脆弱的大脑让他对新生活无所适从。就在这时,邓南遮找上了他,交予他一项秘密任务,让这位在报纸上大放异彩的战争英雄入了党,接过了作为远征队队长的责任,再次穿上军装,别上刺刀与手枪,从利比亚的沙漠深处来到了这片异界……渴望用异族的鲜血,来平息灵魂深处永无休止的躁动。
这个狂热追随领袖的小老板眯着眼,盯着这双似乎也在盯着他的眼睛,他像是看到了当年凯撒跨过卢比孔河前的眼睛,看到了千人远征西西里的加里波第的眼睛,看到了殴打他的蓝衫军士兵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他自己的欲望,自己的灵魂。他压制着内心的躁动,但内心的躁动还是不可避免的显露出来:他那只这扣扳机的食指又开始不住的抖动了
莱昂纳多将右手往后掩了一下,将脸凑得更近了些,用放大的义体眼睛仔细审视着这具丑陋不堪的尸体。
“真是个野兽,那些全身装备了特斯拉义体的手下都要费一番劲才能抓住他,它即使被抽出了肠子,还仰起头来盯着我。”他心里这样想着,三天前在审讯室的回忆让他感到一阵恶寒。
自从最后一批特种自动机搭建的浮动平台完工后,这支对领袖直接负责的远征队便一直收集外界的情报。侦查队上岸偷偷抓捕了许多“素材”,通过与亚平宁半岛各地方言进行比对,得知他们身处于“泰拉”,俘虏是“叙拉古人”
“暴力性与团结性结合.......各自为战....家族....国家分裂.......不过就是领袖到来之前的意大利”队长最后给叙拉古人下了定义。
“记录编号:▇▇▇▇。
死亡时间▇▇▇▇▇,。
死因:多处致命伤,包含电弧烧伤、锐器切割及器官摘除。左眼缺失确认。”
这时一个平板无波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声音的主人是随行的技术干部,他正对着录音设备口述,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洛伦佐生前的口供和外派队员发来的影像进行比对。“确认其生物组织样本已采集,无传染病,无研究价值。建议:销毁”
队长的目光从叙拉古人的尸体上移开,转向那位记录的干部。对方穿着干净整洁的白色实验服,左胸口袋上绣着小小的金色狼头,与他臂章上的母狼遥相呼应。
“销毁?”莱昂纳多的声音有些沙哑,食指的颤抖终于平息。“马可尼博士,烧了不觉得可惜?他还有别的价值。”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是玩笑还是真心。
被叫做马可尼的干部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头又偏了向另一侧的数据板。“标准流程,同志。非高价值样本不会长期保存,而且我们曾否决设集中营和储存的计划,空间和资源调配都需要时间。何况管理没有价值的尸体。”他又抬起头,看到莱昂纳多那张仍阴沉的脸,又补充了一句,“要是领袖知道了我们当中几名同志怎样对付这只狼,估计祂不会高兴。”
莱昂纳多缓缓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认同了这种说法。这匹狼的价值确实已被榨干,无论是作为敌人,还是作为他手下的私刑对象。那空洞的眼睛里,再也映不出任何东西了。
“明白了。”他简短地回应,从博士递过来的数据板上潦草地签下名字,作为他在这里的行动报告存档。“领袖万岁”队长与马可尼博士结束谈话后,行了一个标准的罗马礼再离开。
日程中最后一项任务也完成了,该处理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队长没有再看那具铁架床上的残骸一眼,转身走出了厚重的密封门。门外则是浮动基地内部通道特有的景象:冰冷的金属墙壁,头顶嗡嗡作响的管道,远处隐约传来引擎的低鸣和士兵列队行进的靴声,领袖无处不在的画像和绿白红三色为主的爱国海报给墙壁涂抹了颜色
队长沿着通道的标识大步走去,皮靴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鼻端似乎还萦绕着消毒水和焦糊血肉混合的独特气味,但这气味不再让他不适,反而像熟悉的、带有硝烟味的勋章。马可尼同志说的“价值”在他脑中盘旋,如同残酷的真理。在这庞大的战争机器面前,个体——无论是洛伦佐,还是他自己——都只是可被消耗、替代的零件。但他明白——所有人也终将明白——与国家的存续相比,他的自我什么也不是。
通道尽头是一扇通向上层甲板的舱门。他用力推开,咸腥味的海风便猛地灌入,吹散了身后的阴冷气息。莱昂纳多眼前豁然开朗,这座由十几个特种自动机连接的浮动平台像一座钢铁岛屿锚定在湖泊中央。再远处,泰拉大陆叙拉古地区的海岸线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甚至可以看到移动城市模糊的轮廓,甲板上的阿迪蒂突击队员的鹰羽帽和复合义体在升阳的照耀下像粼粼的海浪,工兵们来来往往正在忙碌地检查,强袭天使们与奥菲宁飞行器腾空而起。一派大战前的紧张有序。高耸的指挥塔上,巨大的绿红狼旗与带着衔尾蛇和齿轮符号的军旗猎猎作响。即使是建国阅兵仪式,恐怕也没有现在这个登陆基地的忙碌更具有机械主义美学
这些追随邓南遮的远征队员没有一个不是打过欧战的老兵,带着复仇或死亡的决心冲锋陷阵与敌人搏斗或与斗兽搏杀。身上的异教符号和腐蚀液留下的痕迹成了时代赐予他们的礼物。正是他们用毋庸置疑的忠诚和不安生的灵魂换来了领袖的注视,党才看上了莱昂纳多这样一批人进入远征军——无父无母,独身,重视集体且一无所有,将精神寄托于党和领袖,大战老兵。
莱昂纳多深深吸了一口气,眺望着那片即将被征服的土地。食指,那只刚刚因凝视死亡而兴奋颤抖的食指,此刻缓缓上抬上,指向那片迷雾和愚昧笼罩的彼岸。灵魂深处的焦渴暂时平复,却又被一种更大的、对征服和毁灭的期待所填充。下一场盛宴,就在眼前。
就在他刚刚走上甲板的时候,一阵强劲的话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得他墨绿色的制服下摆猎猎作响。他下意识地眯起仅存的左眼,适应着外界陡然增强的光线。
“是领袖!”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甲板上流动的景象逐渐凝固。列队的队员、升起的天使、搬运的工人、检查装甲的技术员,所有身着不同制服但臂章上都绣着金色狼头的人都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莱昂纳多的旁边,那目光里混杂着敬畏、狂热,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莱昂纳多寻声望去,被阳光刺激的眼睛也重新恢复,而血液却凝固了
是邓南遮,加布里埃尔登.邓南遮,伟大领袖、诗人,是那先知、寻神者,那个意大利野心与意志的具像,此刻正带着戴那顶熟悉的军帽。几枚资历章戴在军装。右手扶在腰间的匕首。站在莱昂纳多的不远处,莱昂纳多看见祂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站在莱昂纳多的不远处,向莱昂纳多走来。
“邓南遮万岁!”
人群爆发了一阵阵欢呼,远征队员如一群猎犬般在邓南遮的脚下聚集,他们在那个能够唤醒他们麻木血液中原始追逐和屠杀本能的人周围颤抖。强袭天使们飞来,大天使之军在祂周围环绕,她们那悲惨的人生直到遇到领袖,遇到党。她们才真正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她们只有在空中,她们才能真正感受到作为人的荣耀,以及征服的快感。他们曾孤儿,是寡妇。而他们现在是众兄弟姐妹,是意大利人
先知站在莱昂纳多的旁边,接受他们的赞美与泪水,直至人群逐渐平息,期盼着听到祂的声音,祂才张开祂的口。
“我们背弃巴黎,它一天比一天更加贫瘠、腐败和不光彩。”
“曾经,法兰西人曾以复仇为荣耀,与我们相伴而行。而现在他背叛了自己的信条,将爪牙伸向了罗我们,试图恢复那死去的,将来也不可能出现的帝国。”
.....。。
“让我们摆脱那个不欢迎我们、不渴望我们的巴黎。”
..........
“让我们背弃巴黎,它越来越贫瘠,被顽固的不公和奴役所感染、所羞辱。让我们与堕落的法兰西划清界限,它忘记了自己,沦为与大洋彼岸那样无情的统治机器。只有伟大、只有纯洁的意大利,才能让我们屹立于世界。”
.......
“失望的意大利,被背叛的意大利,可怜的意大利的众兄弟,必须转向那异界,那里是我们在最骄傲的世纪所凝视的方向。”
........
祂讲了什么?莱昂纳多没有听清。自从他见到先知的第一刻,眼泪就夺眶而出,先是泪水,然后是耳鸣和幻觉模糊了他对外界的感知。他只能听见邓南遮在台前演讲的声音和山呼海啸的掌声......“他不是已经将自己的身体链接了吗?他那敬爱的模样为什么又会出现在我的眼前?声音是多么的亲切......就连耶稣都能复活的荒谬都会出现,超越过去与未来的先知怎么可能做不到.......”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邓南遮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他模糊的眼眶似乎也被突然这一握变得清晰,只见邓南遮握住他的左手,向上举起
“万岁!万岁!”人群呼喊着
“duce! duce! duce! duce!" 人群呼唤着
莱昂纳多站在网格板上,一言不发。那只深邃的左眼扫过眼前一张张亢奋的脸庞。他又看向领袖,而领袖却突然消失不见了,那只被举起的手上只剩下他的一把匕首。他立马明白了怎么回事了,祂的意识上传、链接着全意大利的网络、义眼......。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激动,也没有满足。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些震天的口号只是掠过水面的微风。
“什么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啊,在您面前我的一切暴露无遗,您原谅了我,而现在我将会用我的忠诚回馈您。”莱昂纳多心里这样想着
甲板上,口号声的余音被风声撕碎,只剩下引擎的低吼和海浪永不停歇的拍击,衬得他那死水般的沉默更加令人心悸。而远征队员们似也知道了这个秘密,向队长行礼。莱昂纳多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算是接收了这份狂热的忠诚。目光随即越过人群,投向薄雾中那若隐若现、象征着下一个目标的叙拉古海岸线轮廓
他终于笑了一下,抿了下嘴,再一次把那把匕首举向空中。大声喊到
“同志们,独属于我们的远征时刻到了!”
甲板上的群狼再次爆发出嚎叫,共和国的士兵们拿出腰间的匕首向上挥舞。这团狂喜与毁灭之间的自由火焰,已经准备好撕碎对岸的异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