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小的时候,我哥哥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从不给任何人看。据他所说,连他自己也不回看,至少我没见过他不持笔的时候打开日记本。这很奇怪,因为在我的认知里,日记是用来记录自己的过去,以便在回顾过去的时候不至于觉得那段时间被白费了——遗忘似乎真的抹去了那段时光似的。简直就像拍照记录下生活后就直接删除,那记录的意义在哪里呢?
哥哥面对我的疑问,如此回答:“对我来说,记录的意义不在于站在未来的角度去怀念过去,而在于当下,仅仅在于当下去确认自我。人是最会自我欺骗的东西,文字当然不可信,这种僵死的造物承载不了一个人的过去。”
我自然是听不懂的,哥哥跟我说这段话的时候,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过当我到了比他还大的岁数,依然无法理解他的理由,尤其是他最后把那本厚厚的牛皮日记本丢入了父亲葬礼点的火中。烧掉日记这一桥段我并不陌生,阅读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时,佐伯女士也如此做过。我不理解哥哥,也不理解佐伯女士,尽管我认为二者的动机有着天壤之别。
当我询问哥哥的时候,他只是靠着墙告诉我什么时候理解了沉默的力量,什么时候就理解了他,未来的某一天,即便没有特意去追寻也会懂的。
在我眼中,哥哥算不上什么多聪明的人,更谈不上喜欢打偈语的智者。那么这显然不是什么需要多么复杂的普遍逻辑推理的字谜,而是他的个人感悟。如果不能彻底做到感同身受的话,恐怕是很难理解的吧。我不是个喜欢思考的人,尽管很在意,也不会一直去思考什么沉默的力量,很多时候,哥哥的日记就这么被我抛之脑后。
我正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枕着一个开线的靠枕,绣着廉价的金丝线。屋子里不算太暗,紧连着客厅的饭厅开了顶灯,就像漆黑的山洞中燃烧着的火把,很难说山洞因此变得光明起来,但至少眼前的景况尚且可见。看着洁白的天花板上吊着的不亮的吊灯。我的意识仿佛也被周边的黑暗吞噬了杂念,强迫我思考这个被埋藏了许久的困惑,我久违地陷入了这场通常无头无尾的思绪。
“怎么跟个呆子一样,一动不动的。”女人将熄灭的烟蒂巧妙地投入垃圾桶中,倚着墙看我。由于她站在榻榻米上,距离饭厅的灯还隔着一个客厅和连廊,导致我不大确定她的嘴角是否漾着笑意。绑着马尾的黑色绳结在浓墨中舞动,时隐时现,其节律与烟蒂的显隐一致。
“我把客厅的灯开一下。”
“请便。”
处在黑暗中的东西,不会因为没人看得到就消失不见,存在就是存在。即便因为看不见而无法证明,也没有人会怀疑这一点。试想,当一切处于黑暗的状态下,没人去看,这房间里的桌椅、电视、茶几都发了疯的运动——或是扭曲形态,或是肆意移动,而在打开了灯以后,又会瞬间恢复成关灯前的样子。
而此刻的我,并不完全处于黑暗之中,依然微弱的能看见客厅里的东西,就像一个盗贼躲藏着观测房间里的物品,欺骗它们我是个在视听方面无能为力的人,等待它们一偷偷开始运动就大喊“抓到你了”。除了看,还可以去听,那么内听觉或许就起到了黑暗的作用,使我听不见物体运动的声音。
“啪嗒”,我打开了灯,房间里瞬间明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眩晕感,粒子趁着这个空隙快速重组,之前看的模糊的东西变得清晰起来,此外再也没有什么不同。
视野中出现不定型的光斑,如果幻化为听觉,应当是轰隆隆的列车在轨道上行驶的声响。伴随着对这种声响的想象,我又被带入了哥哥离开这座城市的那天。
那天下着小雨,我和母亲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去送他。他要去的城市很远,本来母亲打算买高铁票,他不同意,说绿皮火车就行,上面可以抽烟。
“我叫你戒烟也不可能,但你得记着少抽点。”
“知道了。”
“到那儿多联系,我不能多照顾你了,但是需要我就跟我说,听到没?”
哥哥没说话,母亲拍了拍我,叫我跟哥哥告别。我心里苦涩,但是吐不出早在脑海中构思过的千言万语,只说道:
“我嘴笨,送你句我很喜欢的诗吧,‘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对,多保重。”
“我可不想造反。”哥哥总算笑了笑,揶揄我道。
我和母亲帮他把行李拿上去后,下车透着窗户看哥哥的侧脸。母亲终于忍不住小声抽泣起来,我不太确定哥哥是不是也哭了,他似乎刻意别过头去,让我俩看不到神情。当我回过神时,火车已经“轰隆隆”地带着哥哥离开了。
他是个很沉默的人,平时看不出他的情绪起伏,但我认为他不是个麻木的人,一个能坚持写日记的人肯定是会对枯燥的生活有着细腻感受的。临走前一晚,我们三个人去下了次馆子,那是唯一一次我听哥哥谈论他对于离乡打拼的感受,他说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走,陪在我和妈妈身边;妈妈年纪大了,爸爸不在,他放不下心;可是没办法,他需要钱,我们都需要钱。
人其实很能忍受,但是饿急了也会去抢吃的。
“又发呆?”她极为克制地吻了我一下,但口中的烟味仍熏得我不禁皱眉。她笑一笑,准备去盥洗台漱口。我从身后环住她纤柔的腰,轻轻咬住雪白脖颈上的choker,银色的十字架吊坠伴着她的呼吸在锁骨位置起伏。她不是基督教徒,那串吊坠不过是我在购物网站上挑选的两位数价格的饰品。
她扭过头,棕色的头发拂过我的面门,想找我贴着她脖颈的嘴唇。我退了一步,摇摇头,示意会到房里等她。显然,现在还有一些令人在意的回忆需要去放入大脑咀嚼,我预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灵机,产品已然在流水线上到了最后一关,如果在这个时候中断思考很难再续上。
我还需要一点沉默的时间。
哥哥大我两岁,高三读到一半父亲便因病去世,和母亲匆匆举办完葬礼后就辍学打工去了。在那之前,我没有明显认识到哥哥已经是个大人,能够站出来扛住生活,那时的他或许比现在的我更加成熟。哥哥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一笔不算少的钱,他跟母亲说无论如何都要把我送出去读大学。其实我并不爱学习,成绩也不如哥哥,但每天起床看到一脸愁容的母亲,想到远离我俩的哥哥和父亲,在那种不考上大学就如同被下了死亡判决书的氛围下,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学那些莫名其妙的知识,最终迷迷糊糊地考上了一个普通的一本。
出分的那天,电话里哥哥的声音久违的兴奋,尽管我上大学的学费也是一笔负担。我瞒着哥哥和母亲,在学习的同时偷偷干点兼职,但不偏移重心,毕竟家里虽然穷,但供我读书的初衷是让我掌握更多的能力,以后才能在丛林里去和那些猎手抢吃食。尽管我并不崇尚“弱肉强食”这种道理,但是被丢在这生态链的底端,我无权定义规则,只能去从那些动物身上撕下血淋淋的肉块。我默默地攒下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充裕的资金,它尚且是我们一家的底牌,尽管不算大,足矣让我的双眼没有顾虑地燃起火光。
我和她是在校内兼职的商店做搭档认识的,不同的是,她家里并不缺钱,选一个比较轻松的兼职只是为了锻炼自己。这并不新鲜,大学生不乏这种体验生活的兼职工,尽管这么想着,还是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不认可甚至是羡慕的态度,我不知道这是否来源于自卑。在听完了我的经历后,她没说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之后就没来过了。
尽管在兼职的地方不再见面,但平时还是会在聊天软件上交流。她的两大爱好是电影和音乐,前者我们喜好很重合,父亲去世前我也喜欢在网站上找各种电影的盗版资源,不过她比我专业,能说出很多术语和我没想到过的对电影的分析;后者则大相径庭,她喜欢听摇滚,偶尔也听爵士和古典,我则钟意楼下理发店放的那种流行歌曲。
我其实看得出来,她是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虽然作为一个女生抽烟、穿着特异在外人眼中是叛逆的表现,但她黑色的各种古怪装饰后面隐藏的是一种幽深的不安。
因为恐惧,因为不安,因为再也不能当做没有思考过而沉溺于美好的假象中,她所能做的就是叛逃,通过叛逃来挑衅那不可视的不安来源。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怕你,我要与你背道而驰,那么是否就真的克服了你呢?我不知道她无数次在天台抽烟,仰望星空的时候,是否会这样提问。
我不知道该不该羡慕她,因为我明确地察觉到了这里有一种绝望的、一旦染上便无法治愈的瘟疫在人与人之间游荡,但我无暇顾及,如果不先顾着当下,我可能都等不到瘟疫来收我的命。
在结识了一年后,她向我表白了。我倒并不意外,尽管我不认为以普遍评判标准我有什么优点,但爱情就是这样,每个人想在对方身上寻求的特质都不相同,这并不是砝码累加的简单规则。此前,我也没遇到过与我如此亲近的同龄女生,对她没有好感也是无稽之谈,但是学生时代的我没有谈恋爱的资格,更重要的困境摆在我的面前。
我拒绝了她。
“你不喜欢我吗?”
“倒也不是,但我现在不能去享受恋爱。”
“难道恋爱会成为你生活的负担,而不是向前的动力?”
“或许是一种负罪感,灾难中幸存的人总会有一种对于生者的负罪感,而我的哥哥放弃了前程,母亲失去了依靠,作为家里的享受者我无法安然地经营好一段关系。这样的幸福太自私了。”
“不对,我仅仅喜欢着你,本来就是独属于你的感情何须考虑他人?天主教信徒为了赎罪而去主动承受苦难,你则是拒斥幸福,这样能让你义无反顾吗?这么看,我应该把我的十字架送给你。”
0点12分,已经是熄灯后许久,宿舍里一片漆黑,透过床帘隔壁床铺的同学还亮着最小档的台灯。我聆听着宿舍里的寂静,这种寂静近乎在我耳边产生一种嗡嗡的耳鸣,又不定时地被噪音打破。我知道这对于我的人生是一个重要的时刻,看着手机屏幕或揶揄或讽刺的白色方体字,思考这是否是剥开自己的唯一机会。
我是否该倾诉我的压抑、我的痛苦,露出我的伤疤让她爱怜,告诉她我是个牺牲了一家人人生可能的受益者,告诉她我其实一直都不想逼迫自己倾尽所有,告诉她我是个渴望爱情的烂人,请求她带我进入爱情的蜜饯中。
很多时候,自虐是一种极致的爽感,把自己像解剖一样展示给别人全部的羞耻的肮脏的脆弱的内里,哪怕事后羞愧无比,在那一瞬间仍然临近抽离肉体这一容器,在大气层甚至是更高更远的地方肆意游荡。如果能让对面因为同情加倍的去爱,以此受益,肯定是美好的结果吧。
但那对被倾听人是不公平的,如果爱真的存在的话,原本想诉说出来的东西在沉默中也能被挖掘,而挖掘的主动权则移交给对方。那对自己也是彻头彻尾的侮辱,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尊严。
越是汹涌澎湃,越要克制,哥哥往火中丢入日记本的时候,那平静的面容背后是否也压抑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冲动和痛苦呢?
“现在的我无法对你负责。”
“现在的我也不需要现在的你负责。”
“我不确定我是否坚定了某种信念,我是否能做到,我是否能在幸福中消解那种负罪感。而我越不确定,越要杜绝诱惑。”
当我的手指快速点击屏幕时,我甚至不能完全说清语言的具体指代,那仿佛是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是这待解码的模样。我期待她能理解,随之意识到了我抱有的好感已到达被称为爱的程度,我几乎是颤抖地打出了这串文字:如果你愿意,请多等等,至少在我能够独立生活之后。
这肯定是一段无理的请求吧!在那之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无言,我试图整合起逻辑去思考却徒劳无功,只有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肆虐。时间被无限拉长又缩短,碎片往往复复,直到我睡去她都没再回话。
第二天她给了我一封信,很简单,只有一句话,“如果那时我还爱你,你也还愿意。”
“今天怎么了,有心事?”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我旁边,用力地搓了搓我的头发,我坐在床上仰起头,淡然笑笑。她的眉眼交融在顶灯的白光里,在轨迹里穿梭,让人环视江城的夜景。
大学毕业后,我找了一份说得上体面的工作,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些许回馈家人,也很幸运,她还爱着我。如今,我似乎终于能停歇下来喘口气,去重新捡起那些被我搁置起来的贝壳。
说不上是美好的东西,但又有拿起来面对的积极意义,叫作回忆不恰当,叫作思考又太狭窄,于是我仅仅以“贝壳”把它的内容略过。总之,那些曾经被我沉默地放到一旁的,总是要再去克服,以一种不同的沉默的姿态。
我跟她讲述了关于哥哥日记的回忆,这谜底烙印在每一个贝壳的背面,随着回忆的流动串联、拼凑,逐渐清晰了许多。我大致有了自己的答案,但还是问了问她有什么看法。
“你是跟我说过你哥哥放弃学业养家的事儿。”
“嗯。”
“答案已经说出来了嘛,沉默的力量。”
是啊,沉默的力量!文字给他的历史构筑了一个稳固的基底,仅此而已,当基底完工时,工具就已经不需要了,留在这里只会占据空间。他可以忍受一切审视的眼神,要做的只是无声地开始向上搭建,无须更多的言语,写出来的文字不被阅读也在一直流淌,他的忙碌本身已足够震耳欲聋。
上次回家时,母亲催他找个媳妇,他说每天做工后,还要拿出许多时间来阅读、学习,暂时没时间去照顾别人。我打量着哥哥,他清瘦了许多,但眼神更加锐利,散发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这种生命力来源于精神,甚至能和最负面、最残酷的负面能量相抗衡,这难道不比任何一位斗士的筋力更为强大吗?
这种在沉默时涌动的力量的说话者才是我,才是我们。
“就像爱。”
“对,就像此刻。”
我们不再说话,互相的看着对方,用心聆听每一次心脏的震颤,伴随着空气中的薄荷清香,终于得以确认两个人共同存在于这个房间。
她最吸引我的其实正是她的不安。我曾叙述道生活的节奏使我来不及去思考虚无,其实这是谎言,是试图欺骗自己把对虚无的恐惧藏匿起来,而这种胆小在她面前无所遁形。我越是想藏匿,恐惧越是要挣脱出来,去追逐她那不断向外释放的不安。
那种不安无法战胜,因为我们尚且是人,尚且遵循自然法则,但至少我们可以握住对方的手确认有一个人将会与自己一同面对。她砸吧砸吧嘴,下唇变得湿润了点,我肯定那不是想说话,而是在渴求。现在,嘴唇只应该用来亲吻。
我拉上窗帘,犹如雨后的薄荷叶微微垂头,插座上的充电器被碰掉,落到地上,打破了房间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