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同盟国政府深知自身军事与经济实力,并准备将这场强加于己的战争必要时刻战斗到底;但同时也怀有阻止更多流血、终结战争恐怖的愿望,特此提议立即开启和平谈判。”
“若此和平和解提议仍未能终止战争,四同盟国决心奋战至最终胜利。然彼等庄严声明:对人类与历史,概不承担任何责任。”
1917年,冬。
来自遥远北方的寒流席卷了整座城市,犹如一把无形的刀切割开人的肌肤,细腻而无情。赤坂的街道上,空气中弥漫着死水般的沉寂,梧桐树立在街角,枯枝如老者的手指,在灰色的天空下摇曳着无声的哀悼。
那是一个几近停滞的午后,阳光斜照进来,在榻榻米与松木地板之间投下断裂的影子。桐原信马曾经尝试去理解这栋宅邸中的一切——每一处褪色的壁纸、每一方被时间磨损的檀木家具,甚至包括书架上那些蒙尘的德语与法语典籍。屋内幽暗,反倒显得钟表的滴答声清晰近乎聒噪。他的身后,是祖父桐原信成的肖像——那位在明治维新中登临城头、最终摇身一变成为华族一员的男人。庄严的面容被岁月的油彩渲染得沉稳深刻,一如这个家族代代相传的意志——
克己、无声。
室内的空气厚重而沉默,周围的灯光在昏黄中散发出一种破碎的光辉。桌上的《法兰克福报》印着沉闷而无意义的消息。德国与法国的战局依旧胶着,西线如同死水池塘的倒影,俄国在东线的动乱正逐步扩展,似乎世界正呈现出泥沼一般郁结的色调,正如他本人将有可能面对的终局一样。
桐原信马所重生的时代,从一开始便是悲剧性的——此时是大正六年一月(1917年),欧罗巴正沉沦于火与铁之狂热,列强犬牙交错、万千生灵陨没于硝烟与泥泞之中。此时的日本看似置身事外,实则也被卷入这场帝国主义的漩涡之中。政治分裂、物价飞涨、特权层坐享其成,军部则在天皇神权与现实权谋之间不断拉扯。而对于过去的信马所信仰的“旭日东升之地”而言,离自我毁灭的前兆,亦不过十数年光景。
作为曾抱着一腔热血,想要将这方土地建立为远东民主之灯塔的重生者,桐原信马依着家世的荫蔽,现已官至陆军大佐,驻守于东京的陆军省,掌握一定权力,却又清楚地知晓这权力不过是一层透明的幻影。若是依旧重蹈过去,那么道路的尽头无外乎是一个荒凉的废墟,他曾经高举理想与秩序的旗帜,同行者却最终沉入特权与愚昧的泥沼。沉沦、腐化、帝国的梦魇反噬了它自己。所谓的自由和集体也成为了另一种形态的特权者们安身立命的教义。
过去的他拼尽一切,可等来的却是一个令人作呕的终局。就像冬日的尸体,被厚雪覆盖,腐烂的过程变得更慢,却也更彻底。
他清楚地记得,昨夜从参谋本部送来的命令书——要他立即前往陆军省本厅三宅坂、由田中参谋次长亲自接见。在东京霞关的官僚体系里,三宅坂的总参谋部是帝国陆军最神秘、也最冷峻的所在。可一名中阶军官,即便走进了那个象征帝国战争中枢的空间,又能如何?
顶多是,替将官们起草报告,或在外交宴席上担任翻译罢了。根据自己的记忆,在陆军省做这些工作的军官,不论是毕业于陆士还是从留德的士官生涯归来,皆需伏身于长官之下,锻炼十余年,方可谋求晋升。而所谓的“晋升”,多数时候不过是形式上的调动,其实质,只是另一个更大的牢笼。
然而,这一切——这一切象征“成功”的通途,于如今的他而言,都不过是一纸空文。他知道,这个帝国的根基已经裂开。军部的独断与政党的糜烂如同两条毒蛇缠绕在匍匐前进的躯体上,政务官的微笑背后藏着野心,而御前会议中所宣读的“忠诚”不过是统制派与皇道派互相倾轧的面具。
这一预知的苦涩,如铅重一般压在桐原的心上。上一世,身为一个原子,他无法拯救这个病入骨髓的国家;身为一个人,他也无法拯救自己。
然而,这个世界是错位的,表面看上去,一切还和他记忆中那个大正六年的日本相去不远——将军在东京、元老在枢府、舰队在横须贺、满铁在炽热中东奔西突。可若是你稍稍拨开表象,便能看到其中潜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裂隙。
最初,他以为只是这个世界的“风格”有些不同。他看见军部的情报局中,一位操着冷峻语气的少佐是位娇小的女性,头戴高檐军帽,戴着皮手套,眉目间带着严肃的悲悯;在文官府的文件上,他注意到一些在他印象中重要的指挥官与宰辅——名字看起来熟悉,却在括号中被标注为「特殊个体」;而作为父亲的侍从在横须贺视察时,那艘最新的铁甲巡洋舰舰长,是一个穿着洁白制服、拥有近乎人偶般面容的女性。
当然,他脚下的土地依旧有军队、皇权、资本、殖民地,但多了一层他所不熟悉的结构:神秘术式、神秘适性与多样而丰富的特种战术——一个伪饰着极度实用主义的封建-近代混合国家。
在开始的嘲笑后,他沉默了很久。他发现,许多他必须要从特殊渠道才能得到的书籍,在这条历史线上,连同他们的作者一起出现在了大相径庭的作品里,他印象里的文字连一点碎片都没留下。而最讽刺的是:这世界的“秩序”比他能想象出的所有体制都要更为持久和牢固。
他心中升腾的烈焰曾一度熄灭,但现在,他在这个陌生而强大的帝国中,察觉到了一种“重启”的可能性。如果一个世界演变出了新的形态,那么新的变革也应当顺势而生。
于是,桐原信马写下了那封报告——那不是密报,不是阴谋,而是以俯瞰者的视角做出的最佳判断。
这不是什么天启之策,却在那个恰好的时间、恰好的地点,恰好出现在了那些尚有理智的权力者面前。
在那天的会议之后,命令就来了。
那天午后,阳光斜斜地落进榻榻米上,仿佛被尘埃过滤过的过去。窗外是静止的冬景,仿佛整个东京都在为一个将被改变的未来而屏息。
桐原信马正在翻阅一本旧书——歌德的《浮士德》。那不是随意的消遣,而是一种潜意识的召唤。他感到自己即将也要和魔鬼签订契约——不是梅菲斯特,而是这个国家的深渊。
电话响起,声响沉稳。
“桐原大佐阁下,”那是父亲的门生,陆军省情报部的椎名良,她那如同钢铁般没有温度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阁下的建议已获内阁采纳,陛下准许。您将代表陆军省、外务省、宫内厅,以全权身份出使德国。”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等桐原回应。
“理由为何?”
这并不是疑问,而是一种例行公事的冷淡。
“阁下之才,省部铭记在心。”
她说完这句话后便挂断了电话。桐原信马久久没有放下话筒。房内的钟摆声、墙上的“克己奉公”题字,仿佛在耳边与心头同时敲响。
火车的汽笛声自新桥站远远传来。雪已开始落了,细薄却坚决。桐原信马拉开书房的门,那些沉默的家具、幽深的壁纸、祖父的肖像,还有父亲无声的影子,统统留在了他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