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野诚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向姫野未来，少女脸上依旧是那副缺乏表情的三无模样，但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那本古书。
“这个？”
雪野诚犹豫了一下，他可没有忘记雾岛学姐的警告。
这本书可能牵扯到未知的神明，甚至是大凶之物......让姬野同学接触，会不会有危险？
“嗯。”
姫野未来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书上移开。
“它看起来......很特别。”
“确实......有点特别。”
雪野诚斟酌着用词，最终还是决定递过去。
侦探小姐的洞察力向来比一般人敏锐，如果是她的话，也许能够发现一些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他小心地将书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并没有直接交到姬野未来手里。
“小心点，这本书......可能有点古怪。”
姫野未来没有追问古怪在哪里，此刻，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那本书吸引。
她没有直接伸手去拿，而是微微俯身，凑近了一些，琉璃色的眼眸落在封面上，来来回回地扫视了几圈。
“这本书......”
姫野未来歪了下头，露出思索般的表情。
“怎么了？”
雪野诚追问道。
姫野未来轻轻摇头，没有回答他，而是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悬停在距离书页几厘米的上方，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雪野诚注意到，她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了起来，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点茫然的清澈。
“封皮材质......应该是某种处理过的兽皮，鞣制工艺很古老，边缘磨损严重，但核心部分保存尚可。”
少女轻声自语，声音平淡地像是在读一份鉴定报告：“墨迹......深褐色，氧化严重，不是现代化学墨水。纹饰风格......应该是江户后期到明治初期，带有浓烈的怪谈色彩。”
她的指尖最终没有触碰封面，而是沿着书脊缓缓滑下，感受着装订的线绳和纸张的厚度。
“百妖夜谭？”
她念出了封面上的书名，琉璃色的眼眸抬起，看向雪野诚，露出询问的表情：“这是本志怪小说集？”
“应该是的。”
雪野诚点头道：“里面的章节标题......嗯，就和你猜的那样，都是些怪谈故事。”
姫野未来终于伸出双手，缓缓地将书捧了起来。
似乎是发现这本书有些轻过头了，她微微挑了一下眉梢，但没有太过在意，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摩挲了一下，感受着纸张的质地和厚度，随即翻开封面。
“纸张......是楮皮纸，手工抄造，纤维粗糙，杂质较多，是那个年代的工艺。”
她一边翻动，一边继续鉴定着手中的这本古书，声音依旧平淡无波，“装订线......是麻线，也是手工缝制的，你看，这里有修补痕迹。”
雪野诚凑近了一看，然后眨了眨眼睛。
嗯，像他这种完全不懂书籍做工的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本书是哪个年代的。
不过，江户后期到明治初期......那大概就是距今一百五十年前了。
雪野诚思考之际，姫野未来已经开始翻阅着书上的内容，一双美眸快速扫过那些令人不安的标题。
食人鬼杀人事件、络新妇缀......
姫野未来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害怕，雪野诚甚至觉得，她看这些标题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本平平无奇的推理小说。
她随机翻开一页，是《络新妇缀》的开篇。
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眼神专注，纤长的玉指偶尔会轻轻点过书页上的某个词句。
“诚君。”
少女忽然开口，视线依旧停留在书页上。
“你觉得这些故事......是虚构的，还是真实的？”
雪野诚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志怪小说很多是民间传说的整理和再创作，可能......会有原型吧？”
“原型......”
姫野未来重复了一遍，翻过一页，轻声开口着：“书上的描述很详细。地点、时间、人物特征、作案手法......甚至受害者的具体反应。”
她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看向雪野诚。
“诚君，你看过鬼故事吗？”
“应该......算是看过吧？”
雪野诚点点头。
小学的时候，班上胆子大的男生们就喜欢买那种有鬼故事的书，在同学之间分享，越是吓人的故事，越是看得津津有味。
“诚君，你觉得这上面的故事可怕吗？”
姫野未来似乎知道他没有翻看过里面的内容，便将这本书又往雪野诚的方向推了推。
雪野诚低头一看，没多久，他就皱起了眉头。
经侦探小姐这么一说，他也发现了问题。
“这上面的志怪故事......完全没有一点悬疑和恐怖的氛围啊，如果这是哪个志怪小说作家写的，那一定是个三流作家吧？”
姫野未来点点头。
“嗯，这种书如果放到现代，是连出版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编辑打回去要求重写的。”
“与其说是在讲故事，其实更像是一本日记，以旁观者的角度写下的日记。”
日记？
雪野诚心头一跳。
难道这些故事......是真的发生过的事件？
只是被某个存在以“志怪小说”的形式记录了下来？
“你看这里。”姫野未来将书微微转向雪野诚，纤细的指尖点在一段文字上：“被害者脖颈处，有六处细小孔洞，呈完美六边形排列，孔洞边缘光滑，似为极细锐器瞬间刺入，深达脊髓，瞬间毙命，无挣扎痕迹。”
“没有文学性的气氛渲染，也没有对受害者惨状的情感代入，读者看到这一段，是毫无波澜的，如果真的是一个志怪小说作家写的，那他一定没有写出过畅销书来，根本不懂读者想看的是什么。”
雪野诚听得有些发毛：“你的意思是......”
“它最初应该是一本日记，或者说案件记录，有人亲眼见到了受害者被怪异杀死，然后检查死者的尸体，一路调查，写下了这些故事。”
姫野未来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拂过书页边缘。
“而且，这本书的保存状态，有些地方也很奇怪。”
“奇怪？”雪野诚凑近了些，但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嗯。”
她指着书页上的一些细微痕迹，轻声道：
“这些污渍和磨损，大部分是正常的岁月痕迹，符合它的年代。”
“但是，这里就不对劲了。”
她的指尖移动到书籍靠近装订线的内侧，“这里，有几页的边缘，磨损程度明显低于其他页面，像是后来才被装订进去的。”
雪野诚仔细看去，果然发现有几页的边缘颜色似乎更新一点，磨损也更少。
“还有墨迹。”
姫野未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某段文字，轻声道：“这里的墨色，和前后文也不一样。”
雪野诚将眼睛瞪得老大，也没看出有什么不一样来。
姫野小姐，你是不是能看到什么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
见到雪野诚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姫野未来摇了摇头。
“不是褪色程度，而是墨本身的质地和渗透性，在俯视的角度下它们看起来几乎是一样的，但如果换个角度就会变得很明显了。”
她说着，微微调整了一下书本的角度，让窗外的阳光斜射在书页上。
果然，在光线下，那段文字的墨迹显得略深，也更润泽一些，似乎书写的时间要晚一些。
“这是后人补充的？”
雪野诚猜测道。
“可能性很大，虽然这些地方都有做旧，但做旧的手法不算高明。”
姫野未来没有下定论，她抬头看向雪野诚，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
“这本书，我能借用一下吗，诚君？”
“借？”
雪野诚有些犹豫。
“嗯。”姫野未来轻轻点头：“我想找找看，有没有能够对得上这些故事的案宗。”
雪野诚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这个......恐怕不太方便。”
“姬野同学，不是我小气，而是这本书可能会对你有危险，刚才你应该发现了，这本书......它没有重量。”
姫野未来捧著书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琉璃色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一丝讶异。
刚才只是觉得这本书轻得过头了，却没有往它没有重量上去想。
她低头，再次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书籍。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也更仔细。
她的手指甚至微微用力，尝试去感受书本在重力下的反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向雪野诚。
“它真的......没有重量？物理意义上的？”
“嗯。”雪野诚点头：“非常轻，几乎感觉不到有任何重量存在，比一张白纸都要轻得多，我问过一位对相关领域有研究的学姐，她说这可能是被某个神明无意或有意地夺走了重量。”
被夺走了重量？
姫野未来眼眸微眯，她再次低头审视手中的古书。
这一次，她稍微改变了一下观察的角度。
她先是将书侧立起来，观察书页的自然垂落，接着又用手指快速翻动书页。
最后，她将书轻轻抛起一小段距离，观察它下落的速度和轨迹。
书本下落的速度比她想象中要快。
就好像当没有人拿起它的时候，它的重量是完全正常的。
“它这个重量，为什么没有因为空气阻力而像羽毛一样缓慢下落？”
她接住书，眉头微蹙，这是雪野诚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困惑表情。
“但握在手中的感觉......确实很奇怪。不是单纯的轻，而是......存在感与质量感的剥离。非常......奇特的现象。”
她看向雪野诚，美眸微眨：“诚君，你知道原因吗？”
雪野诚摇摇头：
“可能是神明残留在上面的力量，或者......”
雪野诚把雾岛学姐关于小神留下痕迹吸引信徒的理论简单复述了一遍。
姫野未来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无重量的书封上轻轻画着圈。
等雪野诚说完，她沉默了片刻，心中思绪流转。
“把这些异常都归咎在神明身上，虽然也说得通......”
她缓缓开口，恢复了平淡的语调：“但我想再验证一下。”
“验证？怎么验证？”
雪野诚好奇地问道。
姫野未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摸出了几枚硬币。
一枚是普通的百元硬币，一枚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式铜币，还有一枚......是表面异常光滑，材质不明的银色金属片。
“一个简单的对照实验。”
少女轻声开口着，然后将三枚硬币放在桌面上，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无重量的古书也放在旁边。
雪野诚屏息看着。
侦探小姐这是要使用她的魔术了么？
只见姫野未来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悬停在古书上方约十厘米处。
她的神情异常专注，琉璃色的眼眸凝视着书本，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很快，她的指尖开始以极其微小的幅度，带着某种奇异韵律轻轻颤动，空气中似乎有某种难以察觉的波动产生。
然后，她口中开始用一种低沉而快速，音节奇特，让人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念诵着什么。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不是通过空气，而是直接震动人的鼓膜。
雪野诚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一瞬，温度仿佛下降了一丝。
这是......咒语？还是某种魔术的启动指令？
随着她的念诵，那本摊开的古书，书页边缘竟然开始无风自动，极其缓慢地翻动起来！
雪野诚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只见姫野未来悬空的手指，缓缓移向那枚普通的百元硬币。
她的指尖距离硬币还有几厘米时，硬币毫无反应。
她又将手指移向那枚旧铜币。
铜币轻微地晃动了两下，往上悬浮了一小段距离，但没过两秒就落了下来。
最后，她的手指悬停在那枚材质不明的银色金属片上方。这一次，当她的指尖开始以同样的频率颤动，口中念诵着相同的音节时——
那枚银色的金属片，在一阵轻微的颤动后......竟然悬浮了起来！
虽然只是离桌面不到一毫米，并且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随时会掉下去，但它确确实实脱离了重力的束缚！
“这是......”
雪野诚瞪大了眼睛。
姫野未来的念诵停止，指尖的颤动也平息下来。
那枚银色金属片“嗒”地一声轻响，落回桌面，书页也停止了翻动。
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一些，显然刚才的操作对她消耗不小。
但她琉璃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带着实验成功的兴奋。
“它没有反应。”
姫野未来指向那本无重量的古书，语气带着笃定：“一个简单的小魔术——悬浮力场，你可以理解为一种微弱的反重力场，对含有特定金属元素或经过特殊处理的物品会产生作用，越是古老、神秘的物品，受到这种立场的干扰就越大，就像那枚灵摆币。”
雪野诚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因为铜币足够古老，所以会受到微弱的干扰，而那枚特殊处理过的银币，应该是某种神秘物品，所以受到的影响更明显。
给了雪野诚几秒钟消化信息的时间，姫野未来顿了一下，然后指向那枚银色金属片：“我的立场对它生效了，但对这本书，完全没有效果。”
她拿起古书，再次掂量了一下：“我的力场无法干扰它现有的状态，哪怕是短暂地被抬起来也做不到，这意味着它无重量的状态，要么层级远超这种魔术，要么......其本质并非物理性的反重力，而是在概念上就失去了重力。”
“既然没有重力这一概念，就无法被任何与重力相关的能力干扰……能够做到这一点，恐怕也只有神明了。”
姫野未来露出思索的表情，然后看向雪野诚：
“诚君，周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神社吧？”
“如果和神明有关系的话，我想神社里也许能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