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异世界,人们的识字率不高,好歹在上一个世界接受过教育、而且身为大人的安兹并不想暴露实为文盲的事实。
在脊椎骨似乎都微微出汗的情况下,他终于找到了绘有旅馆图案的牌匾,暗自松了口气。
在高大黑暗战士后方的娇小银白骑士探出头来,有些好奇地打量这个旅馆。
明明是欧式建筑风格,却装了个美式西部风的双开门。虽然有着两步台阶,热空气应当会从头顶飘过,但狈狈还是能闻到那股五味杂陈的奇怪气味。
酒味、汗味、呕吐味、食物发酵的酸臭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和氨臭。
在过去的好多年,狈狈一直老实待在波萨达斯救赎军的元帅府内,做着文件批阅、监视全境、提出方案一类的单调工作。
就算是实行着或称无为而治、或称三不管的策略,连税收都没有。军队还沿袭着过去波萨斯王国的农奴制发展而来的义务兵制,也就比军户制好一点,却也是没军饷只管饭的。
但在管理公共设施、医院、学校、军事后勤方面的建设军团,管制垄断枪支、严禁军火交易、热衷于抄家、确保人人持枪、发放名为持枪证实为身份证等文件的枪管局,管控舆论、经营报社、处理公关事物的真里部……仍然有许多事情或者说杂务需要处理。
虽然有干练的子嗣和土著精英们帮忙,但他也不至于没有事要做。
所以这样的环境,对于像他这样的办公室军阀来说,还是非常新奇的。
安兹却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肩头微微起伏的模样,也让狈狈觉得好玩。
穿过混乱的餐饮区,走到后面有个陈旧酒柜、有个通往厨房的门,尽量擦得整洁的柜台前。
“住几晚?房间还是通铺?”
身上和脸上都带有疤痕,留着大光头,像悍匪一样的老板,用低沉粗鲁的声音问道。
“一晚,两个房间。”
穷困的安兹压制住语气中的肉疼。
他有堆积成山的YGGDRASIL新老金币,但出于情报保护,没有办法使用。
现在只能使用从卡恩村一战中,从敌人尸体上搜刮来的钱,而且大多还交由塞巴斯一行人伪装商人用了。
(早知道就从村民手中收取佣金了,真是托大……)
“哼,铜牌,我劝你们最好还是选择通铺。公会的人推荐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叫你们和实力相当的冒险者组成队友。不向大家推销自己,只靠两个人冒险,在魔物面前出了岔子可是会很不妙的喔。”
老板看起来野蛮,内心还挺温柔,但在柜台前只露出冰凉头盔的狈狈听到他说“两个人”,略感不满。
听到房间与食物的报价,狈狈将枪管局发的零花钱在台面上抛了几枚。在安兹感激的目光中,才发现还有一人的老板挠起了头皮。
向通往二楼客房的旋转楼梯迈开脚步,没走几步,前方的安兹就停了下来。
原来是一个笑容轻浮的铁牌冒险者,刻意伸长自己的腿,拦住了通路。他同桌的伙伴们,也都露出相同的讨厌笑脸。
狈狈用他的360°全向视野,看到周围的客人和老板,表面上假装不在意,却都暗中将视线投向这边。
他马上明白了什么。
随着安兹轻轻踢开那人的脚,一直等待着此刻的挑事者立即怪叫着站起来,捏紧拳头,铁手套发出咔叽的金属摩擦声。
看到身高相近的两人,以一种几乎可以接吻的距离对立而站,脑补覆面系腐事的狈狈,嘴角悄然提高几毫米。
“我戴着头盔视野较差,没有看到你的脚…也可能是你腿太短。怎样?可以原谅我吗?”
安兹用词文明,口气中却带着嘲讽,故意激怒对方。
“真是混蛋……嘿嘿,只要你肯把那女人借我一晚,倒不是不能原谅你。”
铁牌也不甘示弱,他瞥了一眼安兹身后的娜贝拉尔。
“呵呵呵…小喽啰一样的发言。”
似乎是戳中了要点,安兹不再多言,单手就抓着挑衅者的衣领,将其提起来。
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惊叹起这位黑暗战士的臂力。
做了一个轻松的抛掷动作,这个双脚不停摆动的男人几乎被扔到天花板上,划出优美的抛物线,重重落下。
身体撞垮桌板,撞碎桌上的瓶子,把桌旁的椅背都撕开了。男子痛苦地哀嚎起来。
店内人群似乎遭到了巨响的惊吓,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你们打算一起上么?”
寂静中,忽然听到安兹的冷声一句,男子的同伴们连忙求饶,向他道歉。
“原谅你们,记得向老板赔偿哦。”
“好、好的,我们会照价赔偿。”
狈狈摇了摇头,仅凭这种程度看不出来什么。
(倒也有借鉴意义,看来还得亲自操作一番啊……)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他为之一喜。
“呀啊——”
慢了一拍,餐桌被撞毁的红发女人尖叫起来。
这个头发剪短,有着小麦色肌肤,同样也是铁牌的冒险者立即就锁定上了安兹,气冲冲地走过来。
“看你干的好事!都是你把那个男人丢过来,我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攒钱买到的保命药水…今天、今天才到手的啊!”
激动的女战士都有些语无伦次了。
“怎么不向那些男人求偿?若不是他们挑事,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不是吗?”
“谁赔给我都没关系,只要是药水或者等额的钱就行,一金币又十枚银币!”
听到这个价格,安兹微不可察地向狈狈投以求助的目光,很快又出于良心收回去了。
但狈狈还是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捂住了手下们好不容易才搜刮来的钱。
看到女战士伸出手,男人们都低下了头。
“果然酒鬼们拿不出钱,看你穿这么气派的铠甲,总归有治疗药水吧。”
“有是有…回复用的药水是吧?”
“没错,那可是我一点一滴——”
“憋说了,给你药水,就此一笔勾销吧。”
(嚯——)
看到黑暗战士掏出一瓶,鲜红的,被土著们称之为「神之血」的低阶回复药。
狈狈已经百分百认定这两人是玩家了。
因为异世界的回复药都是青蓝色。若想产出红色回复药,不仅需要极为复杂的工艺,材料投入和产出也不成正比。只有在教国才有数量极少的红色回复药。
这基本就是与玩家绑定在一起的极佳证明了。
(看来他们还不知道这一情报,之后有可能会偷偷回收这瓶药水吧……)
“走了。”
制止住眼神逐渐变得凶恶起来的娜贝拉尔,安兹带头向二楼走去。娜贝拉尔哼了一声,赶紧跟上。
吊在后面的狈狈,微微一摆手,把肉眼看不见的窃听器丢到了女人手中的那瓶药水上,才踱步上到客房。
待三人走远,餐饮区才重新变得喧闹起来。被抛男子的同伴们连忙对其施展治疗魔法。
“看样子他有匹配得上那副铠甲的实力。”
“真是夸张的臂力,这种远超常人水准的力气是怎么锻炼出来的啊?”
“只带了两柄巨剑,真是自信。不过那个矮的准备的兵器还蛮多,那种体型的全身铠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们注意到没有,那个小个子是秘银级诶!”
“你没有看错吧?把银级看成秘银了?这座城市就只有三队秘银吧。”
“不会错的,我专门研究过。这样想就不会错,和秘银级组队,有这种远超低阶冒险者的实力就不奇怪了。”
“秘银吗,等我去公会打听一下就知道了。啧,本来还想邀请他们加入我们的队伍呢。”
没错,应该说是惯例,每当遇见水平难以一眼看出的新面孔,老一辈冒险者们总会派出挑衅者前去试探。无论是将来作为同伴,或是竞争对手,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想要知道对方的情报,这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
狈狈,沉默地坐在单人间的床边。
(准备拿去给专业药师鉴定么……还有兔子魔法……)
楼下的老板在与女战士搭话,讨论那瓶红色药水。
而在隔壁的房间内,娜贝使用「兔耳」,额外长出两只增强感知的修长兔耳朵,防备着周围的窃听者。
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对住宿环境感到不满的黑暗战士,一个人出门放风。
除了做足保护措施的那两位,所有人在狈狈眼前都是裸奔,不光是屁缝里有多少褶皱,就连膀胱里积攒了多少液体,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谓是,一切都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