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娜的眼前一片混沌。
她当然熟悉这种混沌,为了成为一名合格的防火女,她早就摘下了她的双眼。没有双眼的她只能感受到一片无法描述的混沌,据说这是为了躲避那黑暗可怖的未来所必须做出的牺牲。
我在哪?伊莉娜紧接着回忆起了这个问题。
我在……啊,我在洛斯里克,那个温暖的祭坛前。
伊莉娜知道自己对于那个似乎是太阳的存在毫无信仰,她来自卡利姆,是罪业女神蓓尔嘉的信徒。但是她此刻真切地祈求着,祈求那如父亲般伟岸的太阳可以将哪怕是一点最末的温暖照耀在她的身上。
那扇脆弱的木门传来了声响。有人敲门?伊莉娜迟钝地察觉了这一点,随即恐惧涌上心头。
必须逃跑……要躲开那些怪物……她停止了似乎已经无意义的祈祷,挣扎着起身想要逃离这一触即破的安全屋。
但是离开了那个祭坛的庇佑,这偌大一个洛斯里克又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呢?
她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那个一直保护着自己的骑士。薄暮之国已然是遥远的历史,薄暮之国所信奉的无名之月却还有一丝遥远的微光洒在了她这怯弱者的身上。
事已至此……伊莉娜艰难地把失去意识的希里斯挪到角落,用自己单薄的身躯颤抖着挡住了她。
事已至此……伊莉娜合上眼,感受那噬魂的恐惧逐渐淹没心灵。
事已至此,这就是她这个可悲的家伙最后能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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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妹红将自己的原素瓶取出,小心翼翼地将原素液体倒入进伊莉娜的口中。
她已经大致检查了一下伊莉娜的身体,力量过度亏空,而且有不少被魔法攻击过的伤痕,再加上之前的表现,恐怕精神上也已经到了极限。
但是希里斯的情况却不容乐观。很严重的外伤都好说,原素液体足以解决,但是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令人不安的征兆——在藤原妹红的感知中,她的灵魂仿佛有着残缺的痕迹。这不是简单的原素液体就能治愈的伤势,最好的选择是带回祭祀场。
不过,在那之前,或许可以先试试能不能从伊莉娜这里问出点什么。她没有看见伊果的身影,依着藤原妹红过去的印象,虽然口上并不留情,但是其实伊果很在乎伊莉娜,此时没有看见,再加上两人都明显经历过战斗,恐怕伊果已经是凶多吉少。
随着藤原妹红将原素液体缓缓倒入伊莉娜口中,她身上的伤口也开始慢慢恢复,没过多久便苏醒了过来。
“唔……”伊莉娜的身体微微抖了两下,口中发出迷茫的噫语,然后突然之间在藤原妹红怀里猛烈地挣扎起来。
“放开我……滚开……怪物!”她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恐怖幻梦之中,口中不住地吐出支离破碎的词语。
藤原妹红只得用力按住她的身体,同时开口安抚道:“没事,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没有敌人……还记得吗?我是藤原,这个世界的传火者……”
她重复了好几遍,伊莉娜一直到一时没有力气才终于停下了挣扎,然后才稍微对藤原妹红的话有了些许反应。
“藤……原……”她睁开空洞的眼睛,似乎是想起来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我在。”藤原妹红只是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来了……”伊莉娜的眼眶中突然流出大滴大滴的泪水,她紧紧揪住藤原妹红的衣服,大声哭嚎着。
“伊……伊果他……他为了我……”强烈的悲痛让伊莉娜一时说不出话,藤原妹红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少有地表现出了温柔的一面:
“我在,我在这里。”她不断重复着这句话,耐心等待着伊莉娜的情绪逐渐平复到能够说话的程度。
一直到泪水几乎流干,伊莉娜合上了眼,抽泣着在藤原妹红的怀中吐出来勉强能成句的字段。
“伊果……伊果……那个活盔甲把他……还有大书库里的怪物……”她梗咽着,深呼吸一口重新构筑语句:“……前面的桥上,有个活动的盔甲,大书库里面出来一个可怕的东西,它用魔法攻击了我们,伊果为我挡下了攻击,然后……然后那个活盔甲……它把伊果的灵魂吃掉了……”
把灵魂吃掉了……?藤原妹红心中惊愕,面上却还是保持着温和,语气柔和地安抚道:“没事……没事……你还活着,一切都还有转机。”
终究还是顾虑到现在伊莉娜的情绪还不算很稳定,藤原妹红没有追问太多,而是将话题转移了,“希里斯——就是你刚才护着的那个骑士,她又是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呢?”
“我们……我们是在旁边的城堡里碰面的,为了躲避飞龙,我们只得选择绕小路……那个骑士,希里斯和我们因此在小路上遇到了。她说她是去寻找什么人,然后闯入了这里。我和伊果,最开始是我提议想要去大书库寻找典籍,希里斯知道后也打算前往大书库,说是那里有一位结晶老者,在这个时代仍守护着大书库中被诅咒的藏书,说不定可以为她解答她想要追寻的人的下落。”
伊莉娜抽泣着说完一大段话,缓解了许久才继续说下去。
“我们最后都走上了那座桥……先是伊果,他把我们送出了桥,我们想要往回逃,那个怪物又发起了攻击,我的力量根本挡不住它的攻击,那魔法最后还是打中了希里斯……我感受到这里好像有祭坛的存在,所以带着她逃了进来……”
“你已经尽力了。”藤原妹红将她抱在怀里。她看得见伊莉娜身上的伤,还有已经被彻底榨干的法力,她绝非她自己所描述的那般软弱,相反,她也做出了她所能做到的所有,或许敌人强大到根本无法反抗,她却还是带着希里斯逃入到了安全的地方。
“你现在已经安全了。”她最后对伊莉娜说道,“振作起来,带着希里斯回到祭祀场吧,这里就交给我了。放心,我可是最终的传火者,就算是那什么怪物,最后也一定会败在我手中的。”
无论是藤原妹红,还是伊莉娜,都没有再提伊果的灵魂。不论是因为已经知道无法追回,还是只是不想要虚假的希望,她们默契地闭口不谈。
返回骨片被捏碎后,伊莉娜最后向着藤原妹红深深一拜,随即便与希里斯一同化作了灰烬消失不见。
太阳祭坛之前重归宁静,藤原妹红却没有立马回头去讨伐那个桥上的活盔甲,而是转身面向太阳祭坛。
“多谢。”她对着破碎的祭坛点点头,那无从辨别的破碎雕像上仿佛有阳光闪过,而后属于太阳的无形庇佑便自这早已被遗忘的祭坛之中消散。
而就在下一瞬,一枚戒指自她胸口被伊莉娜的泪水沾湿的布料中浮现。
那是一枚镶嵌着红色宝石的戒指,与藤原妹红手中的另一枚戒指相似。那也是她最早拿到的戒指之一,来自女神夸特的蓝泪石戒指。
戒指落入藤原妹红手中,没有讲述,藤原妹红却能莫名明白它的意思——红泪石戒指,女神哀悼之眼泪,而正是因为与死亡相连,眼泪才显得美丽。愈是靠近死亡,其中蕴含的力量便会愈发反哺它的主人。
如今,藤原妹红身上残缺的女神之力才终于回归完整,那自最初不死聚落时便寄宿与她体内的古老神力终于不再孤立存在于她的身体深处,而是化作了纯净了力量融入了藤原妹红的身体。
罪业女神蓓尔嘉最后的布置,终于在祂的圣女哀悼的泪水之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