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汗珠黏在额头上,林龙猛地从那张勉强能称为床的破烂草垫上坐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疼痛。
又是那个梦。
那个将他拖入永恒黑暗的,粘稠而血腥的噩梦。
梦中,怪兽哥尔赞的阴影笼罩了自己所在的城市,熟悉的街道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刺耳的尖叫中化为废墟。
他记得方向盘在手中失控的震动,刺眼的车灯,金属扭曲的尖啸,然后是剧痛…
无边无际的剧痛将他钉死在变形的驾驶座上。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覆盖着鳞片,沾满尘土的巨脚,带着毁灭一切的沉重,碾碎了他挣扎着伸向家人的手,碾碎了她们绝望的哭喊,最后,碾碎了他自己的意识。
黑暗。
然后是刺骨的寒冷和冰冷的空气。
林龙甩甩头,仿佛要将那残留的死亡景象甩出脑海。
他摸索着爬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粗糙的地面上。
寒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简陋到极点的山洞。几块石头垒成的灶台,一个积着浑浊雨水的小坑,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瘪到看不出原貌的块茎,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比起这颗名为O-50的行星上绝大多数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流亡者或落魄攀登者,林龙觉得自己已经算很幸运了。
刚穿越而来,饥寒交迫濒临崩溃时,他遇到了一个自称要去攀登的中年人。
那人打量了他几眼,没多问什么,只是默默地将这个相对能遮风避雨的山洞指给了他,然后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远处那座被永恒雷暴缠绕的山。
“为什么爬山还要让房子?”林龙当时困惑过,甚至猜测这是不是某种本地习俗。
毕竟,外星球嘛,一切皆有可能。
直到他打听到这颗星球的名字——O-50。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他。欧布奥特曼诞生的星球!战士之巅的所在!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难以置信。
重名吧?宇宙这么大,名字重复太正常了。
然而,当他从其他同样在生存线上挣扎的“邻居”口中,听到更多关于攀登者的信息时,现实沉重地砸了下来。
在这里,攀登者并非什么荣耀的称谓,更像是一群被嘲笑的疯子。
“一群追逐注定破碎幻影的傻瓜,”一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矿工呸了一口,浑浊的眼睛里是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战士之巅?呵,上去一百个,能有一个活着下来就不错了,更别说拿到那传说中的力量。剩下九十九个,都死了!成了山脚下的冰雕,或者雷暴里的焦炭。”
林龙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洞口。
洞外,O-50行星的景象一如既往地荒凉压抑。
贫瘠的大地延伸向远方,天空是浑浊的暗黄色,点缀着完全陌生的,冰冷怪异的星星。
视线尽头,一座孤峰刺破晦暗的天幕,其顶端完全被翻腾不息的漆黑雷暴云笼罩。
即使相隔遥远,那毁灭性的能量波动也隐隐传来,令人感到心悸。
那就是战士之巅了。
凝视着那在雷暴中若隐若现的仿佛地狱入口的山巅,林龙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他唯一的希望,唯一能摆脱这蚂蚁般的命运、唯一有可能…找回点什么的机会。
“还有…一个月。”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
这是他每天在拾荒、挖掘间隙,用食物或仅有的知识换来的宝贵信息。
每过三个月,笼罩战士之巅最狂暴的雷暴会进入一个相对减弱的窗口期,持续大约半个月。
虽然攀登路上依然充斥着致命的狂风、暴雪、浓雾和冰雹,但那毁灭性的雷霆会暂时沉寂。
这在气候极端恶劣,终年被狂暴天气蹂躏的O-50上,已经是难得的好天气了。
困意再次袭来,混合着身体长期的疲惫和精神的压抑。
林龙退回洞内,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堆珍贵的粮食——几块表皮干硬的土球,还有一小撮晒干的苔藓。
他默默估算着。省着点,一天啃一小块,这些应该能支撑他熬过这一个月。
至于那个将山洞让给他的中年人…
林龙的目光投向雷暴肆虐的山巅方向。
那人如果成功,要么是带着力量离去了,如果失败…在这颗星球上,失败者的下场不言而喻。
他回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心头,是对施舍者的感激,也是对命运残酷的不甘。
他重新躺回冰冷的草垫,蜷缩起身体闭上眼睛。
明天,依然要早起,依然要去那片被无数人翻挖过,如同巨大伤疤般的荒地上,寻找那渺茫的生机。
洞里的存粮是最后的保障,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谨慎,是他在这颗死亡行星上活到现在的唯一信条。
第二天,林龙在生物钟的驱使下准时醒来。
没有水可以洗漱,他只能用脏污的袖子用力抹了把脸,试图擦掉眼角的污垢和疲惫。
干裂的皮肤被粗糙的布料摩擦得生疼。他拿起那把边缘早已磨损的,用废弃金属片勉强敲而打成的工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不远处的荒地。
目之所及,大地一片疮痍。龟裂的赤褐色土地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洞,像一张丑陋的麻子脸。
这些都是像他一样的觅食者留下的痕迹。可食用的东西太少了,深埋地下的土球极其稀少,且需要经验和运气才能找到。
更多时候,人们把目光投向荒地更深处,那里游荡着一些适应了恶劣环境的小型怪兽。
偶尔会有实力强悍、胆子够大的家伙,猎杀一头拖回来,或是分给众人换取微薄的情谊,或是交换些工具之类的物资。
林龙不是没动过其他心思。
刚来时,他也曾异想天开,想凭借地球上的知识做些简易的攀登装备,去换点珍贵的肉补充体力。
但当他看到一个路过的外星攀登者,只是随意在地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就“嗖”地一声,轻松跃过几十米的深沟时,他所有的想法都僵在了原地。
火箭靴?他当时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以及随之而来的深深无力感。
“也是…外星球嘛…”他只能这样自嘲地安慰自己。
作为宇宙闻名的力量之源,战士之巅每年吸引着无数来自各个星系、科技水平参差不齐的“追光者”。
像他这样来自偏远地球的原始人,在这里就像一粒泥土,连被嘲笑的资格都欠奉。
他的知识和所谓的技术,在那些星际访客眼中,恐怕和石器时代的钻木取火没什么区别。
整整一天,林龙像鼹鼠一样在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土坑里仔细搜寻。
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又被.干燥的风迅速吹干。
直到夕阳将荒原染成一片凄凉的暗红,他才终于有了收获。
两块拳头大小、沾满泥土的土球。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山洞,他将这两块珍贵的食物小心翼翼地放进角落的粮堆。
喝了几口储水坑里带着土腥味的浑浊雨水,干渴的喉咙得到了一丝缓解,却更凸显出腹中的空虚。他靠着冰冷的洞壁坐下,看着洞外渐渐沉入黑暗的荒凉世界。
没有灯,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星光。
他并不孤独。
寒冷和饥饿如影随形的陪伴着他。
林龙的眼中没有动摇,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抱紧膝盖,将身体缩得更紧。
熬。
熬过这一个月。
用这条在车祸和怪兽脚下捡回来的本该死去的烂命,去攀登那座地狱。
在这颗冰冷的星球上,没有他在乎的人,也没有在乎他的人。
他,林龙,一无所有,也无所畏惧。
目标只有一个——
战士之巅!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