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5年9月16日,乌得勒–乌法城,国政大楼。
冰冷的细雨,如同天地间垂下的灰色丧幡,无休无止地笼罩着乌法城,浓得化不开的薄雾,死死缠绕着这座城市。
国政大楼前的广场,已彻底沦为一片被雨水浸泡的、巨大的露天坟场。
刺鼻的血腥味、浓烈的硝烟味、以及尸体在湿冷环境下加速腐烂产生的恶臭,在雨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混合成一种粘稠、令人窒息作呕的气息。
汽车炸弹留下的狰狞弹坑正逐渐被浑浊的雨水灌满,暗红色的血水与泥浆在其中搅拌翻滚,上面漂浮着难以辨认的人体组织碎片。
雨幕之下,第2步兵连被死死围困在千疮百孔的国政大楼内。
大雨、铅灰色的天光与弥漫的死亡之雾交织,将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令人绝望的死寂之中。
大楼内,残存的士兵们背靠着冰冷潮湿、布满弹痕的混凝土墙壁,疲惫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每一寸肌肉和神经上。
浓重的火药味、甜腥的血气以及门缝里丝丝缕缕渗出的、停尸间特有的腐败气息持续不断的侵蚀着士兵们的精神。
战友在身边被炸成碎块的恐怖景象,已将他们的意志力和精力研磨到了崩溃的临界点。
天色渐暗,外界敌军开始出现新的增援力量即便得知支援即将抵达,这消息也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小石子,只激起了瞬间的微澜,旋即被无边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吞噬。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颤抖的手指死死攥紧手中冰冷的枪械,等待着那渺茫的希望到来。
砰砰砰!雨声中传来了阵阵枪响。
“一楼!他们正在试图进入大楼!”
“谁还有手榴弹!”
“没有!投掷物都用完了!”
士兵们疲惫的呼喊声传遍了大楼,他们在奋力抵抗,如果让乌得勒武装警察部队攻入楼内,那么他们将彻底完蛋了。
他们已经完全分不清对方是不是乌得勒武装警察部队的士兵了。
..........
国政大楼广场前主干道上,堆砌着许多的沙袋和混凝土建材,其在主干道上形成了条坚固的防线。
掩体后的运兵车尾部,尾舱门并未关闭里面橙黄色照明灯的灯光蔓延至车外。
一位批着黑色雨披的人急匆匆的踏上尾舱门钻入运兵车尾仓。
“呼......这什么鬼天气.......”他将雨披兜帽拉下,露出了里面的贝雷帽。
贝雷帽在乌得勒武装警察部队中起到辨识军官和士兵的作用,其也可以通过帽徽来辨别军官等级。
“加夫里尔。”一个冷漠到极致的声音传来。
正脱着雨披的加夫里尔被吓了一跳,身体僵直了一瞬间,其迅速的转过身行军礼。
“长..长官,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不是在处理法雷特联邦的事务吗?”
奥托一边把玩着手里的匕首一边说道:
“事务早早就处理完了,我只不过是去陪军方的菜鸟玩玩而已。”
“那么,你刚刚又去哪了?不在指挥车上指挥作战,跑出去做什么?”
奥托有意无意放出的压力让加夫里尔难以承受的微微颤抖。
“长官,我这不是不放心嘛,刚刚我去亲自布置进攻任务了。”
“吼.....说来听听现在什么情况。”奥托稍微来了点兴致,停下了把握匕首的手。
加夫里尔将雨披脱下后说道:
“现在他们还有力气反击,非常的顽强。”
“不过,按目前于我们有利的天气情况来看,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晚我们就可以顺利攻下国政大楼。”
“我刚刚让人去派两辆装甲车来协助攻坚,单纯步兵强攻实在有点难度,且非常耗时间,我担心军方会派支援过来。”
“所以我打算等装甲车到了以后,先让自行高炮进行压制射击,攻坚队伍跟在装甲车后面摸到近处。”
奥托捏着下巴看向指挥车内壁上的地图说道:
“嗯......就按你说的办吧,尽可能速战速决。”
..........
国政大楼内,整栋建筑弥漫着绝望的声音,士兵们颓然地吸着劣质烟草,一支接一支,仿佛那是维系生命的最后绳索。
那无法抑制颤抖的双手、空洞的目光都述说着这些士兵们已经到极限了。
尤里小心翼翼地隐在窗边被撕扯得只剩布条的窗帘后,目光穿透厚重的雨帘与薄雾,死死锁住广场上升起的那缕微弱的橙色标记烟雾。
天空中,翻滚堆积的铅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的天光,将雾蒙蒙的乌法城压向更深的黑暗深渊。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正在飞速流逝。
“连长!Грифон-1(狮鹫一号)的通讯!”通讯员的声音嘶哑而急促,几乎被雨声淹没。
“给我。”尤里拿过话筒,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兰博!这里是Грифон-1!天气极度恶劣!我们很难提供有效支援!]约瑟夫的声音带着强烈的电流干扰传来。
[非常抱歉兄弟......我们会尽力协助你们。]
[如果你们有人很幸运逃出去的话......,乌法城通往东面的主干道,城外郊区有Кит-1运输直升机待命。]
[他们会在那里24小时待命,如果超过这个时间的话他们会离开。]
尤里咬着牙,握着通讯器的手剧烈的颤抖着。
“..........”
[非常抱歉...,我们会在5分钟内抵达,到时我们会提供最大限度的火力支援......]
“..........”
尤里扭头看向角落里,自己的士兵们看向自己面如死灰,他们空洞的眼神让他内心的防线正在一点点的瓦解。
“通讯员,将声音传输关一会......”尤里的话带着颤抖的音色。
他将剩余的士兵聚集了起来。
“我们无法离开这里了...,我们会死在这里......”尤里咬着牙将这一残酷的事实告诉了面前这些面如死灰的战士们。
“大家把遗物都交到我这里吧......”尤里将自己腰间的医药包取下,将其中的药物全部倒出。
“二连的兄弟们,来吧......”
“你们都是勇士...,来,留下我们奋力战斗挣扎的证明......”尤里强行在自己的脸上挤出笑容。
已经下定决心的士兵们,将自己的铭牌扯下,把最重要的东西取了出来。
折成方方正正的纸、手表、照片......
满手血污、污泥的双手,僵硬颤抖的将物品放入贴有红十字的医疗包内。
仅剩的士兵甚至不能将医疗包装满,物件不大却充满分量......
看着里面的物品,尤里也将自己脖子上的铭牌扯下并放在自己衣兜里的信封取出。
“原本是要寄回去的...不过因为急匆匆的出发了,所以没寄出去呢......”尤里苦笑着用满是血污的手将铭牌塞入信封中。
他将沾染了血污的信封放入包中。
尤里走到通讯员面前,将包塞给他并说道:
“听着...拿上这个,他们冲进来后你就带着包躲进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桌底下。”
“那里有个暗道,足够躲进一个人......”
通讯员瞳孔紧缩,颤抖的说道:
“那..那你们呢?....”
尤里带着颤音,坚定的说道:
“我们要与敌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通讯员不可置信。
“不,您带着物品躲起来吧...我来代替您......”
尤里将包塞入他怀中,抓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看着我!给我好好听着!”
“......,你是我们中最小的,各排十不存一副连长也已经死了,我没有脸回去了......”
“我辜负了所有人,而且...没有我的话他们该怎么办?所以,你必须活下去......”
“清楚了吗?请代替我们将这些物品带回去......”
就在话音刚落,密集的机炮声响起。
嘭!嘭嘭!
尤里将他护在身下,身后的建筑物残渣四溅。
国政大楼外墙被机炮炮弹巨大的冲击力击穿击碎,灰尘、破片、雨水接连飞了进来。
土腥味进入鼻腔血腥味进入口腔,雨水打湿了脸颊,脸上的血污混合着雨水顺着往下流动。
防空高炮一波扫射后,装甲车的巨大轰鸣声从雨声中传来。
尤里拿起步枪往下望,装甲车的车灯非常的显眼,轰鸣声与敌军交流声在雨声中非常明显。
尤里立即推着通讯员到最里间办公室门前。
“拜托你了,布拉尼斯。”尤里拍了拍其肩膀,转身跑向正在往楼下射击的士兵们。
布拉尼斯愣了一会,咬牙往办公室里跑去找到了尤里所说的办公桌,他俯下身体发现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出现在办公桌底下。
他迅速钻进去,并将厚重的小门关上,实际进去后他发现,里面其实是一个向下沉的空间。
他能清晰的听清楚外界的声音,尤里的声音清晰非常清晰。
“兄弟们!让我们将他们葬送在这里,给我们牺牲的战友们陪葬!”
“......”
..........
砰砰!砰砰砰!
“呃啊!”
悲鸣声遍布国政大楼,内部火光四溅。
“守住楼梯口!我们需要拖延时间!”尤里指挥着现场。
士兵们没有任何回应,仍精准的执行着他的指令。
尤里来到通讯装置旁边,拿起话筒将声音传输打开。
[.....沙沙.....]干扰开始变强。
[.....这里是Грифон-1!...已进入战斗位置,开始攻击敌军阵地!]
突然,主干道上УВПК的整地传出一阵爆鸣声。
咚咚咚咚咚——!!!!!!
嘭!
一朵小蘑菇云升空,空中传来机炮的声音,尤里清晰的看着一束束光线在黑夜中袭向敌军阵地。
那是机炮的炮弹击中了敌军的弹药,那些光线不过是机炮炮弹中有些曳光弹,在高速射击时产生的景象。
一轮攻击结束机炮停止射击,尤里小心的望向楼下,敌军已全数进入大楼内部。
一名在楼梯口的士兵顶着压制一边反击一边喊道:
“连长!敌人太多了,挡不住了!”
楼梯口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火花四溅,那是手榴弹的预制破片。
楼梯口的士兵们一片哀嚎,他们顶着剧痛继续举枪反击,尽管脖颈处的大动脉已然破裂,血压四溅......
尤里看见这一幕,毫不犹豫的抓起通讯器向Грифон-1喊道:
“Грифон-1!向国政大楼开火!立刻!”
[....,什!你这么做是在自杀!]
“不...不,我们拖延时间已经把很多敌军士兵骗入大楼内,请开火吧......”
“请实现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愿望吧......”
“向我开火!!!”
[......]
尤里看着缓缓转向自己方向的КБ-12直升机,他闭上眼睛张开双手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背后冲入楼层的大批敌军震惊的看着这一幕,他们想要逃离这里,但是——
这是不可能的.......
嗤——嗤——嗤——嗤——!
КБ-12短翼上的105火箭弹巢发出了雄厚的声音。
尤里睁开眼睛,世界仿佛被放慢,他看着火箭弹朝着自己缓慢飞来,他笑了。
那是对即将到来的死亡、解脱所露出的从容微笑......
后悔、害怕、想逃、自责......
这一切都由内而发,这一切也就一瞬间......
火箭弹拖着白色尾迹撞向国政大楼,尤里被爆炸吞噬,火箭弹均匀的火力打击将敌军和尤里所在是二层摧毁。
巨大的威力裹挟着火焰将一层二层外墙彻底击碎,钻入楼层内,二层几乎全部塌陷与一层融为一体。
大楼正门如同被开了个大洞,毫无生机,有的只有下着大雨的空间只回想着悲鸣声..........
有的只有废墟中燃烧着脂肪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