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西娅的脚步轻盈而坚定,博士跟在她身后,穿行在罗德岛金属质感的廊道中。
原本空旷而庞大的舰桥在此刻感觉就走了几分钟一般,远远没有达到疲倦的状态。
特蕾西娅很熟悉这个罗德岛,比自己这个最初的创造者和使用者还要熟悉。
“特蕾西娅?我们这是去哪里?你这是要给我看什么?”
博士很是直接了当地询问起来,在空旷的通道里激起一圈微弱的回音。
倒不是她对特蕾西娅有疑心,而是在这么个环境下。
自己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对可能出现的事情心怀恐惧。
“不要着急,博士,在这里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个的人。”
特蕾西娅没有回头,前行的步伐也未曾停顿,只留下一声带着暖意的轻笑。
“真是的,特蕾西娅你这个秘密让我也好奇起来了。”
博士最终还是放下对这位萨卡兹朋友的怀疑不安,认真期待着这份连凯尔希都不知道的秘密会给自己怎么样的惊喜。
终于在这个金属光滑的地面随着脚印在上面发出声响,在声响持续了一段时间后。
两人终于来到在当初博士醒来的石棺附近处,两人不约而同看着那个巨大的经过风化作用的墙门。
“这里是,我苏醒的地方。”
博士开口说道,话里的语气依然透露着那份惊讶还有那份跨越时间的感慨。
“没错,博士,也许会让你生气,但还请听我一言。”
“你说吧,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我也猜测这份惊喜到底有多大。”
她们静静地对视着,周遭只有古老石壁的无声回响。那一个眼神的交汇,胜过千言万语,是无需言明的、交付了全部信任的契约。
特蕾西娅向前走了几步,停在那面斑驳的石壁前。
她没有转身,只是轻轻抬起了右手,掌心向上,对着博士的方向。
博士的视线被她的动作吸引,看着那只白皙的手。
“看好了,博士。”
特蕾西娅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片古老的空间里异常清晰。
她缓缓合拢手指,再张开时,一小簇幽黑的晶体凭空悬浮在她的掌心之上,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是源石。
博士的心跳漏了一拍。
特蕾西娅要做什么?
博士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
只见特蕾西娅将手掌移向墙边一处早已准备好的凹槽,那里铺设着更多、更大的源石晶簇,它们仿佛是墙体上生长出的恶性肿瘤,狰狞而丑陋。
她掌心的那块小源石,在靠近晶簇的瞬间,两者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无形的连接。
空气中传来细微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嗡鸣。
博士看见,那些坚硬无比的黑色晶体,它们的棱角开始变得模糊、柔和。
那股令人不安的能量波动正在发生着奇妙的质变。
黑色在褪去,仿佛被一种温暖的光芒从内部溶解。
晶体的结构在瓦解,又在以一种全新的、完全不符合物理常理的方式重组。
它不再是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形态,而是开始延伸、卷曲,生长出柔软的茎与脉络。
原本的幽光被一种柔和的、带着生命气息的色彩所取代。
一片、两片……花瓣缓缓绽放。
那是一朵花。
一朵由最纯粹的死亡与灾厄中诞生的,拥有着天鹅绒般质感,呈现出梦幻般紫罗兰色彩的花。
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花瓣上还带着初生般的湿润,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温柔。
周围那些狰狞的源石晶簇,此刻成了它最诡异的背景板。
特蕾西娅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花茎,将它从那片晶簇中“采摘”下来。
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纯粹而灿烂的笑意,将这朵不可能存在于世的花递到博士面前。
“送给你,我的朋友。这是我为你,为我们所有人准备的惊喜。”
博士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朵花。
花瓣触碰到指尖的瞬间,传来的是一种温润的、略带凉意的触感,和真实的花朵没有任何区别。
她甚至能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清甜的香气。
这太……荒谬了。
“这是……怎么做到的?”
博士的声音有些干涩,她的大脑一时间无法处理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转化,博士,是转化。”
特蕾西娅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喜悦。
“我们一直以来都错了。我们畏惧源石,想要清除它,消灭它,却从未想过,或许我们可以改变它。”
她指了指墙边那些安静下来的晶簇。
“这只是最初步的尝试。通过我的法术进行引导,将源石本身的结构进行重塑,置换成完全无害的、甚至是有益的物质形态。就像这朵花一样。”
特蕾西娅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的是名为“希望”的光。
“博士,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困扰了我们萨卡兹数千年的诅咒,这片大地上所有感染者的悲鸣,或许都将有终结的一天。”
“我们可以利用源石,而不是被它奴役,甚至……治愈矿石病。感染者将不再是这片大地的尘埃,而是新时代的开拓者。”
她描绘的蓝图太过宏伟,也太过美好。
美好到让博士感到一阵晕眩。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紫罗兰色花朵,那美丽的色彩却在她的视野里开始扭曲,旋转。
特蕾西娅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捅进她脑海深处一把生锈的锁里。
“咔哒。”
锁开了。
混乱的、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的思绪。
【……目标确认,源石计划启动……】
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音。
【……将源石散播至泰拉每一个角落,它们是种子,是墓碑,也是未来文明最好的礼物……】
画面切换。
她“看”到一片赤红的荒野,黑色的晶石如同雨后春笋般破土而出,迅速覆盖整个地平线。天空是暗沉的,没有一丝光亮。
【……个体的情感与肉体是无意义的桎梏,唯有数据化才能实现种群的永恒……】
又一个声音,这个声音……很熟悉。
是谁?
【……源石网络将是最终的载体,所有意识上传,我们将以另一种形式,在星辰间获得新生……】
画面再次变换。
她“看”到无数透明的、仿佛灵魂般的人形光影,被吸入一颗巨大的、贯穿天地的黑色晶石之中。
那是……人类?
“博士?博士?你怎么了?”
特蕾西娅担忧的声音将博士从那恐怖的幻象中拉了回来。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冷汗涔涔,握着花的手在不住地颤抖。
那朵美丽的花,在她眼中不再是希望的象征。
它是一个谎言。
一个用温柔包裹起来的、致命的谎言。
无论是“礼物”计划,还是“数据永生”计划,它们的核心都是同一个——让源石,彻底吞噬这颗星球。
而特蕾西娅现在在做什么?
她在逆转这个过程,她在试图“治愈”这个世界。
她在……阻碍“源石计划”的进行。
一股寒意从博士的脊椎升起,让她四肢百骸都感到僵硬。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想要播撒“礼物”的疯子?
还是那个追求“数据永生”的怪物?
博士的头脑一片混乱,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疯狂的意志在她的意识深处猛烈地碰撞、撕扯。
她看着眼前特蕾西娅那张充满关切的脸,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她。
这份惊喜……
这份连凯尔希都不知道的秘密……
原来不是送给“朋友”的礼物,而是递给“敌人”的战书。
“我……没事。”
博士勉强挤出几个字,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陌生得可怕。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重新审视手中的花朵,审视着特蕾西娅。
“特蕾西娅……”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冷。
“这个技术……它的‘目的’,仅仅是治愈和利用吗?”
特蕾西娅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她不明白博士为何会用如此严肃和疏离的口吻。
但她还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了。
“目的?当然是为了我们的族人,为了这片大地上的所有感染者。博士,这是希望。”
希望……博士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不,这不是希望!这是对“我”的背叛。
脑海里一个疯狂的念头这样叫嚣着。
不,这才是正确的。
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
两种思想的冲突让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剧痛。
她抬起头,越过特蕾西娅的肩膀,望向那座沉默的石棺。
我从那里醒来。
我忘记了一切。
可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些……这些疯狂的计划?
特蕾西娅,我的朋友……
你会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博士缓缓松开了紧握着花的手,任由那朵由源石转化的奇迹之花飘落在地。
花瓣接触到金属地板,没有破碎,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紫罗兰的色彩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