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薄雾般到来的黄昏时分,只有森川千春和高松灯两人齐肩走出校门。天空中堆满了厚墩墩宛如棉大衣般的云朵。在这紧密抱成一体的大陆上,唯有西北侧的云层从中间陡然开裂,俨然如天空睁开的巨大眸子般往外发散着闪闪生辉的霞光。
千春伸出纤细的手指收拢随风轻轻摇曳的长发,出神地望着天边的彩霞。她的侧脸被遥远的天光所柔柔照亮,上半身披着一层薄薄的,像雾似的虹彩光幕。这年龄不过十六岁出头的少女,她停下脚步,抬头侧望天空的身姿竟显得如此绰约。仅仅在街头处短短一瞥,便足以成为一生难忘的景象。
看了一阵,千春将视线收回,重新看向身旁保持着持久缄默的短发少女。找回了心的她样子看上去坚强了许多。眼神也变得强而有力。不过面对接下来该去往何处,要做些什么的问题,还是多少抱有一些犹豫和迷茫。
既然如此,不如去一个能让身心放松,大脑认真思考的静谧场所。不至于消除所有的声音,只要坏境能让人心平气和就行。千春思考了一番,想起了一处很适合的场地。并且灯应该非常熟悉。于是,她问道:
“灯,要不要现在去池袋的天文馆转一转?”
停顿片刻,灯轻轻“嗯”了一声。两人随即牵着手朝电车站走去。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只有自己和灯两人乘坐电车前往池袋。以往都是三个人一起或是自己独自一人。没有爱音活跃气氛,千春还是稍微觉得有些可惜。
她跟灯小声地说着悄悄话,打量着坐在不远处的一身白色水手连衣裙制服的月之森学生。女孩无聊得在车厢里轻轻跺起了脚。棕色的制服鞋发出“啪嗒啪嗒”的柔软响声。
那个寂寞难耐的样子,让千春不禁想到了长崎素世。“素世穿上这件制服应该会很好看吧。”她想,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灯将她小小的手覆盖在千春的手掌之上。这是在安慰我吗?千春看着灯关切的眼神,微笑着予以回应,表示灯不用太过担心。
下了站台,千春紧紧抓住灯的手叮嘱她一定要跟紧自己。此时正值第一波的高峰期,人潮如翻腾的巨浪般不间断地打来。千春全程咬着牙缓慢朝前推进,这才安稳地把灯带到了人流稍缓的地带。随后长舒一口气。
短暂歇息了一下,她们继续朝天文馆的方向进发。此时是灯在前面带路。她对这一带的路况非常熟悉,深谙哪条道路可以最快抵达,而不用担心过分堵塞。她们途径公园的喷水池,用水把手帕打湿,简单擦了擦脸。公园尽头的出口处便连接着天文馆的入口。天文馆的圆形穹顶的样子像极了一艘紧急迫降到地面上的宇宙飞船。建筑物的表面渗透着灰暗色的线条。
场馆门口张贴着的海报上写着今日要展出的内容。灯从包里拿出两张写着长期有效的门票,带着千春走入天文馆。经工作人员的指引通过长长的幽暗的甬道,她们来到了像是电影院一样的地方。只不过她们需要躺靠在座椅上,像观察夜空般仰望上方的荧幕。
不久,场馆的圆灯缓缓变暗。舞台中央大型的星空灯开始投射向宽敞的荧幕。嗓音温柔的讲解员向场馆内所有的客人致以开场问候。随着她的娓娓道来,璀璨的群星随即在人们目所能及的视野内一一展露崭露头角。
那如梦似幻的景象让千春屏住呼吸,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有一位迟到的客人低声说着“对不起,请让一让”经过千春,在她身旁的一个座位上坐了下来。听声音,似乎是位和千春年纪相仿的女生。
她在黑暗中摸索着开关,好让椅子能够倾倒下来。不过大概是第一次来的缘故,她并不怎么熟悉开关的位置。找了好半天都没能顺利把椅子放倒。
“奇怪,是椅子出问题了吗?”女孩喃喃自语。
千春闻言慢慢起身,伸长手臂,凭着触感找到了那个藏于椅子扶手内侧的隐蔽开关,轻轻将其扳动。椅子遂迅速向下倒去。
女孩惊呼一声,身子由于失去了支撑所以随着惯性也倒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脸近得能清晰感受到彼此吹拂至鼻尖的呼吸。千春这时才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女孩的长相。
那熟悉的金色短发和标志性的紫瞳令她眼瞳不自觉睁大。对方似乎也认出了她。一时之间,两人都无暇顾及顶上的那片不断变换着形状的星云。
一种没来由的恐惧感充盈在千春的心中。她感觉自己活像被猫堵住去路,无处可逃的老鼠。
女孩轻轻摇着头,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了呢。真是好巧。”
千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僵硬地将头转回。灯仍专注地抬头仰望那片点缀着绚烂星辰的宇宙。
在惶惶不安的等待中,投影迎来结束。讲解员贴心地提醒离场的观众们要注意脚下的台阶。
千春准备拉上灯马上就跑,不料胳膊被女孩牢牢用手抓住。那力量同上次一样,大得让千春挣脱不开。
“我想和你聊聊。放心,不会耽搁太久的。我想把一些事情讲明。”女孩样子诚恳地说。
“你是三角初华?”千春直直看着女孩的脸,突然说道。
这一次因为没有墨镜的遮挡,女孩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她正是现在东京演艺圈最炙手可热的双人组合中的一员。SUMIMI的吉他主唱。
“嗯。”初华下意识拉低帽檐,向四周看去。应该没有其余人注意到这里。她看着灯和千春,示意先出去再说。
灯看向千春,千春无奈地点头。现在只好先顺着她的意。稍后再做打算。
三人在天文馆外不远的台阶处坐下。
“之前好像因为态度太强硬导致你对我产生了很深的误会。实在是对不起。”
千春轻轻摇头。
“怕是我的行为先让你产生了误会。这点应该是由我先道歉才对。”
灯一脸懵懂,没有弄明白两人在谈论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不过,那次我跟在后面的人,初华小姐应该是认识的吧。能告诉我她的身份吗?”
即使时隔多日,千春依然惦记着那熟悉的身影和丰川祥子的关系。如果能在这里得到确认就再好不过。
初华盯着千春看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些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我想是的。”
“抱歉。我应该是把那个人看错成我的一个朋友了。所以才会出手阻拦你的。”
千春眯起眼睛,有些找不到恰如其分的话语。少顷,她还是说道:
“既然如此,你和我之间的误会就算是解开了。”
说完,她朝初华伸出手,初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的手刚伸出时,不小心碰倒了灯的书包。绿色的笔记本轻轻滑落了出来。还有一张撕去的纸。
“这是?”松开手的初华好奇地捡起笔记本看向灯,“我可以看一看吗?”
灯无声地点点头。
“简直像诗一样呢。你写的东西。”当初华读完那页撕下来的纸上写的东西,评价道。
“诗?”
“是哟。虽然简短却富有力量。字与字的间隙中蕴含着深深的思念呢。我想你真的很适合当一名诗人。”
千春将那张纸从初华手中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确实如初华所说,是一篇充满魅力,简洁明了的诗。因为灯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感情灌输了进去,所以读完之后,千春也不免有些动容。那是毫无矫饰的,少女最纯粹美好的内心。
千春突然想到,说不定可以靠这个将灯难以传达的话语顺利传达给她们。没错,这就是最好的方式。她激动地站起身,将那页纸交还给灯。
“灯,就是这个了。”
灯看向手中在风中舞动的纸,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她连连点头。
“看样子,你们好像得到了什么重要的答案啊。”
初华笑着站起身,轻轻用手拍了拍裙子。
“你帮了大忙呢。非常感谢。”千春说。现在她对初华的印象可谓大为改观。
“我只是起到了微不足道的作用。希望你们能够顺利。”初华摆摆手,沿着公园笔直的道路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