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整个帝国的生态系统中,维多利亚公主的位置都可以说非常暧昧。
因为她是现任帝国皇帝,贝扎尼三世·普雷西亚……乌里曼的皇后在世时生下的唯一一个孩子。
而在自己的爱人去世后,悲痛欲绝的贝扎尼三世却从未想过再娶。
这也就致使本就尊贵的公主身份愈发崇高起来。
这个国家不是没有出现过女皇,而后续无人,维多利亚公主登上皇位几乎就是板上钉钉的铁律。
这无关乎能力,无关乎信仰,更无关乎性别,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都知道,比起争权夺利,实现权力的平稳过渡更加重要。
更不要提是在这样一个庞大的人类帝国中进行权力交换。
唯一的问题在于,权力的继承者不能太过拟人。
而这恰恰就是公主殿下身上的问题。
或许是早年丧妻的悲痛,让贝扎尼三世出于愧疚心理,将更多的关爱倾注在自己唯一的女儿身上。
但关爱稍微泛滥,就会变成溺爱。
贝扎尼三世一生戎马,征战四方,被尊称为勇士,唯独在教育女儿这一件事上并不得心应手。
所以随着时间的流逝,维多利亚公主也变得逐渐恃宠而骄,跋扈蛮横。
虽然现在还不显山不露水,但维多利亚已经明确展现出了一名未来的昏君的潜力。
这也是盖乌斯一听到他的任命就浑身头疼的原因。
老话讲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
要是未来跟了这么个抽象玩意儿打工,他的名声以后又得被坑成什么样?
名声倒是小事,反正那时候他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说不定都又穿越了,哪里还管得到身后事?
盖乌斯真正担心的是,维多利亚的统治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还好,可如果持续不下去,或者“中道崩殂”……
那他这个铁杆的“女皇党”,岂不是当场就要被清算?
这好吗?
这不好。
退一万步讲,就算盖乌斯未来能够跟维多利亚神圣切割,可如果有朝一日他也被公主污染上坏习惯了怎么办?
毕竟……欺负别人真的很爽啊。
盖乌斯一边想着未来,一边跟未来的同事们打了个招呼,忧心忡忡地走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与他一样忧心忡忡的还有一个人。
皇宫,公主的卧室。
入夜,正当繁星将要点满澄澈的夜空,月光透过敞开的雕花窗框,洒入室内时,房间的正中央,那张充满了奢华意味、几乎用大小就可以让一个设计师崩溃的公主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痛苦地挣扎。
在洁白如雪的天鹅绒被中,少女的轮廓隐约落入月光之中。
那是一幅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绘的景色?
无人能知,正如无人能写出神的外貌那般。
她耀眼的金发仿佛夕阳下的大海泛起阵阵波浪。
白皙的面颊如同牛乳般顺滑,小巧的嘴角却是一瓣误坠的樱花。
她恰如初绽之花,却又似未琢之玉。
她娇柔又坚强,明艳而又幽静。
就仿佛这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都是为了她的诞生而存在至今。
神之所以为神,正是因为她首先有神的美貌。
或许任何人在看到这副面貌的第一眼都会本能地惊呼出声,然后立刻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天生就会有人得到偏爱,并因此变得更加嫉妒……
然而正是这样一副让人忍不住小心捧起呵护的美景,此时此刻却深陷于痛苦的挣扎之中。
“不要……好痛……救救我……”
冷汗打湿了女孩的头发,少女琼鼻之上挂满晶莹的汗珠。
她的身体不安地在床榻上扭动,仿佛置身于莫大的苦难里。
直到某一个临界点被跨过。
她哀哀地惊叫一声,似乎终于从噩梦中挣脱,蹭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汗水浸透了少女的后背,连带着轻薄的丝质睡衣,此时也粘腻在少女背上。
然而这点难受的触感完全没有被少女注意到,她只是茫然无措地打量着周围屋子里的一切,最后,将目光落到刚刚冲入门内的女仆身上。
“维多利亚殿下?您怎么了吗?”
女仆艾蒂抱着毛巾,神情紧张地站在距离维多利亚五米远的位置,而后者此刻却根本没注意她。
维多利亚的目光只是略略扫过艾蒂的身影,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双手上。
“我……这里是我以前的房间?这双手,没有疤……我重生了?”
用着只能被自己听到的声音,维多利亚喘着气,带着满头的冷汗喃喃自语。
再度睁开眼睛,她只记得许久之前,她还身处于另一种困境之中。
长久的牢狱之灾,接连不断的审问,被判处谋反罪,私自动刑……直到最后,她被推上断头台。
梦中的一幕幕是那样的真实,又或者,那样的她才是真实的。
而眼前的一切,不过是过往幸福生活的梦幻泡影?
维多利亚愣在自己的床上,一言不发。
见她长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艾蒂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小声地询问:
“殿下,您是做噩梦了吗?”
不料她只是问了一句话,少女便冷冷地扫视了过来。
熟悉的目光,却是完全陌生的感觉,艾蒂只觉得今夜的公主殿下忽然变得好冷,在这诡异的压迫感面前,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你是……艾蒂?”
“是我,公主殿下?”
“现在是什么时候?”
维多利亚没有在意自己的语气,只是颇为急促地问道。
“是,凌晨一刻。”
“我是问今年是哪一年。”
维多利亚抓着自己的头发,头痛欲裂。
艾蒂被公主出奇的举动,吓了一跳,但还是老实回答道:
“帝国历286年,您怎么了?殿下?”
“286年?286年!我……”
惊叹的话语卡在嗓子眼里,维多利亚刚想开口,视线却扫过眼前的女仆,又把喉咙里的话咽了回去,顿了一下,只是淡淡开口:
“我没事,你出去。”
“我……”
“出去!”
“是!”
女仆慌不择路地退出去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少女一人,房门紧闭。
直到这时,维多利亚才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双眼:
“我竟然,真的重新活过来了?”
记忆中的那些折磨、那些背叛,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不管她到底遭遇了什么,又究竟是怎样的存在给予了她第二次机会……
唯一值得确认的就是,她,维多利亚,将有一次改写命运的可能。
死过一次,维多利亚已经对许多事都有所明悟。
上辈子,就是因为她没有看清楚自己身边究竟哪些是奸臣,哪些是贤臣,最终才被心怀不轨之人所蒙蔽,一步步落入深渊之中。
甚至最后落得个欺世盗名之罪,被完全不存在的罪名审判处死。
就比如那个艾蒂,维多利亚记得,她是三年前进入皇宫工作的,而她背后的诺伊波特家……
“呵……奸臣。”
维多利亚冷笑了一声,重来一次,她可不会再在这些人的虚情假意下再上一次当了。
只不过刚刚听到的那些声音是什么?
“什么公主……什么麻烦……”
维多利亚轻轻地敲着自己的额头,缓缓疏解记忆偏差带来的震荡。
她躺回床上,只觉得自己好疲惫,只想睡一觉。
但在那之前……
厚厚的天鹅绒被下,少女双手环抱膝盖,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大大的床榻上,仿佛天地间都不再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喃喃自语:
“盖乌斯,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