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救了。”
琉喀忒亚的嘴唇还在开合,但普布莉娅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老妇人的声音,连同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屋外风的呼啸声,一起被拉长,最终退化成一声悠长的嗡鸣。
脑袋不知何时垂落,连带着她视野正下方,那只因自己无力而垂下的手。
它也松开了。
普布莉娅看到那块刻着符号的陶片从指间滑落,她甚至能慢动作般地看到陶片在空中翻滚的轨迹,最终“啪”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声音将她那即将漂走的意识又重新拽了回来。
也就在那一刻,那股一直潜伏着的力量终于不再克制。它如同一位严酷的君主,瞬间接管了这具心态即将崩溃的躯体。
嗡鸣声消失了。
普布莉娅抬起头。
“你撒谎。”
她开口了。
“第一,为我的到来做准备、主动开门、与我交谈——这些都需要付出代价,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时间和精力。你付出了一定的成本来开启这场会面,最终却只给出了一个让你我之间关系彻底破裂,没有任何后续收益的否定结果,投入与产出完全不成正比。”
“简单来说,你完全可以不见我,让我滚回去,不费更多口舌来说一个确之凿凿的事实。但你没有这么做,反而跟我父亲达成了某种共识,最终在这里跟我交谈。”
普布莉娅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琉喀忒亚的面前,以平静的目光直视着那双苍老的眼睛。
“第二,你在八年前出手干预,从那个所谓的秘术手中救下了我,这证明你拥有干涉此类事件的能力;八年后,面对同样的秘术,你却声称自己无能为力。在这八年里,会变的只有两个——你的能力,或者你的意愿。”
“你的能力会衰退到那个地步吗?如果不是,那么你现在不愿意救我妹妹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一连串的质问,毫不留情地冲向对面的老妇人。
石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普布莉娅看着琉喀忒亚陷入沉默,随即慢慢站起身,正式与她对视。
良久,琉喀忒亚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一个赞许的笑容。
“理由?”她眼神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石屋的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理由就是战争……在十几年前,有一场战争爆发在你们看不见的世界里,远比你们的皇帝和将军们所发动的任何战争都要更宏大。”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悲凉:“你说得对,我撒谎了,的确有东西变了。不过,那个变的东西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已经没有办法去压制那个秘术的效果,甚至对我自己也一样。”
“在那场席卷了整个隐秘世界的战争之后,我们这边幸存下来的人,都已经元气大伤……嗯……多少年轻才俊陨落了呀……真是数都数不清……”
她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再多说,目光重新聚焦到普布莉娅的身上,落在了她胸口的位置。
“……原来如此,那东西在自主保护你,真不愧是所有炼金术师都为之疯狂的物质……只可惜还没有完全成熟。”她沙哑地笑了起来,“它压制了你的情感,只留下了你的智慧,很通人性……也好……也好……毕竟我也不能委托一个被绝望淹没的孩子。”
她站起身,转向墙边一个挂满了古老卷轴的架子。
“你的妹妹的确还有救,只是以我现在的能力,想要彻底治好她是绝无可能的。”
琉喀忒亚从架子上取下一卷陈旧的羊皮地图,在桌上摊开。
“我会用我的力量让她陷入沉睡,延缓她的死期。但这个秘术最多只能维持一年,且我必须在她身边施展。”
“一年之内。”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地方,“你必须找出答案,找出那个施展秘术的巫师,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妹妹——”
“——杀了他。”
随着琉喀忒亚话音落下,普布莉娅感觉到那股支撑着她冷静的力量开始出现松动,被压制的情感如同即将挣脱囚笼的野兽,在她的内心深处发出咆哮。
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琉喀忒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从墙角的陶罐里取出一枚锈迹斑斑的旧钱币,钱币上刻着一个奇怪的螺旋符号。
“天亮之后离开村子,沿着地图走,去锡拉库萨的港口。在那里,你要找到一艘挂着双海豚旗帜的商船。”
她将钱币塞进普布莉娅微微颤抖的手中。
“把这个交给那位叫萨乌斯的船长,他会带你渡过第一段旅程。哦——当然,如果你希望跟家人最后聊多几句也是可以的,不过请记住,你的时间只有一年。”
普布莉娅紧紧攥住那枚冰冷的钱币,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将地图收好,点点头,转身走向了门口。
当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石屋再次被死寂笼罩。
琉喀忒亚静静地站了许久。
片刻后,她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真是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啊。”
随即,她脸上的所有表情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穆,近乎虔诚的肃穆。
她没有回到石臼旁,也没有去看那些卷轴,而是缓缓地跪了下来,朝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处,深深地叩首。
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土地,苍老的声音里,不再有刻意对小女孩说话时的沙哑,而是充满了卑微与敬畏。
“您都看到了吗?”
空气中没有任何回应。
琉喀忒亚没有在乎,继续低语着像是在汇报,又像是在忏悔的词句。
“我将她引向了罗马,引向了那纷争的漩涡中心,这背叛了静观其变的原意,我罪该万死。”
她停顿了一下,身体的颤抖更加剧烈,语气却趋向于平静。
“但我等不起了……那场战争夺走了我们太多,我们已经没有下一个八年可以等待了……”
“请宽恕我的自作主张……我发誓,我会把她打磨完成,并呈递到您的面前。”
说完最后一句,她便不再言语,只是长久跪伏在那片黑暗之中,虔诚祈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