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诺推着汉密斯,走到城门洞下的阴影里。一个看起来顶多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卫兵坐在一张简陋的石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箱子上方开着一个投币口。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还带着点泪花,显然刚才的“精神振奋”没能持续太久。
“姓名?从哪来的?来干什么?”年轻卫兵头也不抬,声音懒洋洋的,拿着一支秃了毛的羽毛笔,在一本油腻腻的登记簿上戳着。
“奇诺。从东边‘石林镇’来。旅行。”奇诺按照和汉密斯事先商量好的身份信息回答,声音平静。
“石林镇?”年轻卫兵抬起眼皮,疑惑地看了奇诺一眼,又瞄了瞄她身边的汉密斯,“没听说过……算了。”他似乎对深究旅客来历没什么兴趣,用笔在簿子上歪歪扭扭地画了几笔,“入城费,一银币。标准重量以上的银币就行,哪里的无所谓。投那个箱子里。”他指了指石桌旁那个上了锁的铁皮箱子。
来了。钱的问题。
奇诺沉默了一下。她没有像那些商人一样立刻掏钱,也没有像一些冒险者那样骂骂咧咧地抱怨但还是掏钱。她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思考。
年轻卫兵等了几秒,没听到钱币落入箱子的叮当声,终于抬起头,疑惑地、带着点不耐烦地看着她:“喂,入城费,一银币。听见没?”
奇诺的手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布包。她解开系绳,从里面拿出了三枚东西。
那是三枚银光闪闪的硬币,比常见的银币略小一圈,但工艺极其精美。硬币正面是永恒之国那线条流畅,具有标志性的几何太阳纹,背面则刻着复杂的植物的花纹。这正是莉娜送给她的纪念品。
她将其中一枚递给年轻卫兵。
年轻卫兵接过来,入手微沉。他好奇地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摩挲着上面奇特的纹路。“嚯,这钱……样子挺怪。”他嘟囔了一句,又掂量了一下重量,似乎觉得银含量没问题。他不再多看,随手就将这枚凝聚着永恒之国科技美学、带着奇诺回忆的纪念币,“当啷”一声,丢进了那个黑黢黢、油腻腻的铁皮投币箱里。
“行了,过去吧。”年轻卫兵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奇诺将剩下的两枚纪念币仔细包好,重新收进口袋深处。她推着汉密斯,穿过了那巨大而幽深的城门洞。
光线骤然一亮,喧嚣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
冒险者之国,向她敞开了大门。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压抑的排队和勒索的阴影截然不同,瞬间充满了爆炸般的感官冲击。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声音。鼎沸的人声是绝对的主旋律,如同无数个音响同时轰鸣。商贩声嘶力竭的吆喝此起彼伏:“上好的止血草!刚从‘嚎叫峡谷’采来的新鲜货!”“精炼黑铁锭!打造武器的绝佳材料!价格公道!”“热腾腾的肉汤!吃了有力气猎魔兽!”“住宿!干净便宜!通铺一晚只要二十铜币!”……讨价还价的激烈争论、冒险者之间打招呼的粗犷大笑、铁匠铺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牲口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混乱的音浪,冲击着耳膜。
接着是气味。汗味、牲口粪便味、食物烹煮的香气、劣质烟草味、皮革鞣制的酸味、药草铺飘出的混合药香、铁器生锈的金属味……种种气息在拥挤的空气中发酵、混合,形成一种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独特味道。
最后是视觉的冲击。奇诺正站在一条异常宽阔的主干道上,但宽阔的道路此刻被汹涌的人流和车流塞得满满当当。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店铺和摊位,几乎没有一寸空闲之地。武器铺门口挂着寒光闪闪的刀剑斧钺;防具店里陈列着皮甲、锁甲甚至零星的金属板甲;药剂店的橱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药水和晒干的奇异植物;杂货铺堆满了绳索、火把、水囊、帐篷等冒险必需品;酒馆的招牌在风中摇晃,门口站着袒胸露怀、大声谈笑的壮汉;还有无数就地摆摊的小贩,兽皮、矿石、草药、不知名生物的牙齿、爪子,琳琅满目,真假难辨。
人群的构成极其复杂。数量最多的依旧是形形色色的冒险者。他们有的三五成群,高声谈论着刚刚结束的狩猎或即将开始的委托,身上带着伤疤和风尘;有的独自一人,眼神警惕地穿梭在人群中,寻找着目标或提防着危险。
商人打扮的人同样不少,他们或坐在装饰华丽的店铺里,透过玻璃窗审视着街道,或带着精明的笑容在摊位间游走,寻找着压价收购的机会。还有推着小车叫卖食物的小贩、穿着暴露招揽顾客的流莺、蹲在街角眼神闪烁的扒手、以及一些穿着相对体面、行色匆匆的市民…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生机勃勃又暗藏污秽的巨型浮世绘。
建筑的风格也极其混杂。靠近城门的地方,大多是低矮、粗糙的石木混合结构房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壁上满是刮痕和污渍。但沿着主干道向城市深处望去,能看到一些明显更新、更气派的建筑拔地而起。
它们拥有更光滑的石材或烧制的红砖外墙,更大的玻璃窗,甚至有些带着装饰性的浮雕。这些建筑门口大多悬挂着醒目的招牌,门口停着的马车也更为精致豪华,穿着统一制服的护卫警惕地守卫在旁。与周围那些拥挤、喧闹、散发着汗味和原始气息的冒险者区域相比,这些区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透着一股更“文明”但也更冰冷的商业气息。
奇诺推着汉密斯,艰难地在人流中移动。她的防风镜隔绝了部分灰尘,却无法隔绝这汹涌的声浪和浓烈的气味。她需要时刻注意避开横冲直撞的冒险者、突然停下的货车、以及从街边泼出来的脏水。
“汉密斯,”奇诺在脑海中呼唤,声音带着一丝被庞大信息冲击后的茫然,“我们现在去哪?”
“首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汉密斯的声音响起,即使在这种嘈杂的环境中,依旧清晰地传入奇诺耳中,带着它特有的冷静分析,“我们需要一个落脚点存放行李,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钱,奇诺。真正的、能在这里流通的钱币。否则别说停留一周,一天都难熬。”
他的话音未落,旁边一个摊位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唾沫横飞地和一个瘦小的商贩争吵,起因似乎是几颗魔兽牙齿的价格。壮汉猛地一拍摊子,吼道:“五个银币?!你他妈抢钱啊!老子在毒沼里差点被巨蜥吃了才弄到这玩意儿!至少七个!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而另一侧,一个衣着光鲜的商人正慢条斯理地对一个捧着一捆珍贵草药的年轻冒险者说:“……品质也就一般。现在行情不好,最多给你,嗯,六十个铜币吧。”
冒险者急道:“先生!这可是新采摘‘月光苔’!您看这成色……”
“就这个价。爱卖不卖。”商人语气冷淡地打断。
金钱的声音,在这里比魔兽的咆哮更响亮,更无处不在,与其说是冒险者之国,反倒更像是商人的国度。
奇诺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城市中心的方向。在那里,一座相对古朴、由巨大灰石垒砌而成的宏伟建筑隐约可见。它的风格硬朗粗犷,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大门上方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盾形徽章,上面依旧刻画着熟悉的剑、矿镐与咆哮的熊头。那正是冒险者公会的标志。
只是,在它周围,几座崭新的、风格迥异的商业建筑如同贪婪的藤蔓般拔地而起,几乎将它包围。一座挂着“联合矿业交易所”的巨大拱顶建筑,其华丽的玻璃幕墙甚至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直接投射在公会那沧桑的石墙上。
“那就是冒险者公会总部。”汉密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花和汉克他们喝酒、接委托的地方。曾经,它是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脏。现在…”他的声音顿了顿,“看起来像是被金钱包围的一座孤岛。”
奇诺默默地看着那座被新兴商业建筑挤压着的公会大楼。她想起了刚才城门口那个威严而疲惫的汉克会长,想起了那个愤怒的年轻骑士西奥,想起了排队冒险者不满的抱怨。花日记里的担忧,汉密斯故事里的温情,似乎都被眼前这喧嚣的、被金币光芒所主导的现实所覆盖。
她推着汉密斯,避开一个醉醺醺撞过来的冒险者,朝着公会大楼的方向,艰难地汇入了汹涌的人潮。属于她自己的、在冒险者之国的旅程,在扑面而来的混乱、欲望和金钱的铜臭味中,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