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以为,“你好”是一句放之四海皆准的万能打招呼用语。但很明显,我错了。在当前的情形下,“你好”实在不适宜作为开场白用以展开交流。
坏事了。情势间不容发,匆匆之下来了一步臭棋。少女依然以迷茫的眼神看着我,看样子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我得在她意识到自己正全果地被一个陌生男性捏着耳朵从而发出叫喊声引起邻居不必要的怀疑之前说明现状自证清白取得信任才行!
快,快!快想想!想想该说些什么!
“早……早上好啊。”半晌,我才从牙齿缝里挤出两句话,“我……我可没有想摸你的耳朵哦!真的,才不是因为手感好才摸,对!是因为蚊子!刚才有只蚊子在你的耳朵上,我是为了赶走它……”
我在说些什么啊!?
越往后说,我的声音就越小,也越不敢去直视她的眼睛。到后面,我已经是一边看着天花板一边胡言乱语了。
美,我从未觉得天花板如此美丽过。我曾经无数次地诋毁这没有丝毫点缀的天花板,然而此时,他却成了唯一能让我安心少许的依靠。
啊,如果有来世,我一……唔!?
我正要留下遗言,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不,应该是什么人推了一下。我毫无防备,再加上那人力道不小,只一下我就被推翻了。那人扑到了我的身上,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我的头被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主人!Master!ご主人様!早上好喵!”
用脚趾想都知道是谁扑倒了我,还说出这种只会在galgame中出现的羞耻台词。
少女的肌肤紧贴着我,隐隐溢散出淡淡的体香。这将我从被偷袭的惘然中拖了出来。我这才想起,她此时还是一丝不挂的。
被全果的美少女推倒什么的,这种在脸中幻想过不止一次的情形,当它真正发生在我的身上时,我所能做出的反应只有手足无措而已。
我的脑子要死机了。只应存在于幻想中的事件一个接一个地发生,我已经不知道要想些什么好、说些什么好、做些什么好了。按照普世的社交礼仪,对待陌生女性,我应当维持温雅的谈吐和得体的举止,保持适当的距离,避免大面积的身体接触。要这么做吗?要这么做吧!?但是要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吗?那可是全果的猫娘哦,猫娘欸!要我与这美好的胴体分离吗?要这么做吗?开什么玩笑啊!?
我的理性与欲望激烈缠斗着。此时,少女松开了搂住我脖子的双手,转而撑在床上,支起身子,以像是收到 Surprise present 时的眼神看着我。
“Master,为什么不说话喵?是还没睡醒吗?”身上的少女晃着尾巴问道。
Holy sh*t
少女那神圣的躯体毫无保留地暴露在我的面前,自上而下都被我尽收眼底。 这儿不行,那儿也不行。我的目光无处安放,只好别过头去望窗外。我想说些什么来改换现状,但支支吾吾半天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少女似乎对我的态度十分不满,原先欢喜的神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不许扭头!好好看着我说话!”少女的双手抓住我的头,强行把它别了回来。
近!好近!我们两人的脸近得快要贴到一起,鼻尖几乎已经碰在一处了!话说,都叫我主人了怎么还这么粗暴啊!?
她开口时吐出的温热的气息掠过我的耳畔,留下些许痒意与温存。这股暖意经由耳蜗入脑,又发散入体,将四散各处的积攒的温热卷起,汇聚成一股热流,由高而低,自上向下流去。
人俯首,龙抬头。
我那不争气的兄弟,我那怯懦的部将,在没有征得我的首肯的前提下,擅自举旗投降了。
“唔喵?”少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松开了我的脸,回头看去。
D*mn it !
我恨,我从未如此痛恨过我的部将。虽说他升起的降旗为指挥帐所阻挡,尚未在被硝烟所污染的风中显露出它真实的姿态,但这并不影响它的为人所知将把我的尊严与声名一并埋进坟墓里。
然而我已经无力阻止它的发生了。在绝望之余,在仅存的求生欲的驱使下,我徒劳地伸出手去,试图阻拦。
结果可想而知。
少女看了看指挥帐,又看了看我
“主人,这是什喵?”少女疑惑地问道。
我那本已凉了半截的心又活了过来。吓我一跳!虽然在意料之外,但如果她不清楚实情就好办了。接下来只要用糊弄小孩子的说辞蒙混过关就行了。
“啊,那个,其实……”正当我怀着侥幸心理,顶着一张涨红的脸打算出言辩解时,少女的一个动作和一句话击碎了我的一切心理和生理活动。
她的鼻子耸了耸。
“ご主人様,是在发*喵?”少女笑眯眯地看向我,笑容中有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我的心彻底死了。
接下来的几秒内,少女又说了些什么,但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还有什么好听的呢?反正都已经结束了。
但我的这一认知在下一个瞬间又被打破了——我看见少女向我的指挥帐探出手去。
我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霎时清醒过来。惊惧、恐慌、羞耻、疑惑……这些情绪汇集一处,在有限的空间内达到饱和,而后爆裂开来,炸出了一句撕心裂肺的哭喊。
“住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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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朗气清,风轻云淡。在联系班主任并以发烧的理由请好假后,我关上了手机,抬起头,松了一口气。随即,我看向了整个早晨事件的罪魁祸首——长着猫耳猫尾还会喵喵叫的少女。她在我的要求下,正用被子遮住身体,老老实实地坐在床上。
实话说,我对于今早发生的一切依然缺乏实感,像是在做梦。“猫娘”这种只存在于二次元的生物,怎么会出现在我的现实生活中?还是以这种荒唐的方式。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也不是说不开心,只是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我实在不知所措。
无论如何,先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说吧。于是,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落座,平视少女,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开口道:“您好。方才虽是无心之举,但的确多有冒犯,还请谅解。然而本人与您素不相识,对于今日之事,实有不少疑惑,还请您为我解答——首先,您是哪家的女孩?名字是什么?与我的关系?怎么进我家的?来我家是为了什么?”
我连珠炮似地将疑问悉数抛出,嘴巴都有点干了。然而,我并没有得到我预想中的答案。
少女听了我的问题后,似乎十分不解,“Master,说话和问题都好奇怪喵!是脑子坏掉了喵?”她歪着头问道。
被骂了。
不过可爱,有点爽。
咳嗯。言归正传。说话方式先不论,我的问题很奇怪吗?这难道不是一个正常人在自己家里看到陌生人时该有的反应吗?我刚要出言作辩,少女便先一步开口,让我把话噎了回去。
“我是妈妈家的,是专属于ご主人様的猫猫女仆喵!”少女身后的尾巴高高翘起,下巴微昂,一副得意的神气。
“妈妈要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好久好久,就把我放在主人家养了喵!是Master的妈妈带我进来的喵!”少女收起得意,转而认真地看着我说道。
原来是寄养在我家的吗?这也不对啊,我昨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明明关门了啊,她是怎么进来的?我妈到外边工作都快半年了,怎么有空给她大儿子领个猫娘回来?
我的困惑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少女的下一句话就给予了我解答。
“至于名字嘛……”少女少见地表现出犹疑,“有两个!妈妈取的是七喜,主人取的是菲莉丝喵!”
七喜?这是名字吧?姓氏呢?话说回来,和我家猫还重名嘞!
欸?
猫娘,寄养,银发,七喜
あれ?
Oh, my god.
What this f*cking is?
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外星势力、生物改造、妖鬼神魔……甚至异世界穿越都考虑过了。但我唯独没有想过这种情况,其荒谬程度,与前几种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菲莉丝,猫女仆,是我在七喜刚被送到我家时给她加上的设定,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只是偷偷对着七喜自言自语过一段时间。只是后来,差不多在三个月前,我就停止这种自娱自乐了。
真相已经呼之欲出了。
“菲……菲莉丝?”我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了。
“怎么了喵?”
“你昨天……是猫吗?”这是一句无论何时都显得极其怪异的问句。但此时此刻,只有它恰能为我带来我所最需的答案。
“是这样喵!”得意又攀上了少女,不,是菲莉丝的脸,仿佛这一切理所当然。
这不科学。
我只能将其归之于上帝的奇迹了,否则,要我怎么接受这件事呢?经此一日,我很难想象今后还有什么事情能再使我感到惊讶了。我近乎是麻木了。
言毕于此,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万物尽矣,只余叹息。
“唉……”噫吁兮,呜呼哀哉。嗟呼兮,仰天长叹。
“Master,不开心喵?”菲莉丝满脸关切,原本高高翘起的尾巴垂了下去。
按理说,我应该开心的。然而我已经失去神志了,名为“情绪”的机能已经被剥夺了。
我长出一口气,道:“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当然,总不能光着身子吃饭。我给菲莉丝拿了一套我的衣服穿上,否则我根本无法做到和她进行正常的交流。
菲莉丝一穿上衣服,就把自己抱住,将头埋进双臂中,一脸幸福地喃喃道:“Master的味道……”
虽然我感觉这种行为多少有些变态,但她估计只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索性也就由着她了。
在我的强硬要求下,菲莉丝勉强同意了先刷牙洗脸再吃早饭——她似乎对此很是反感,是因为猫不喜欢水吗?然而随即,问题便出现了——菲莉丝说她不会刷牙洗脸。
想来也是,菲莉丝直到昨天还只是一只猫,缺乏人类的常识,也没有生活技能,估计连牙刷怎么握都不清楚,要怎么刷牙洗脸?
“主人帮我刷就好了喵!”菲莉丝一脸的理所当然。
好吧,这也是无奈之举,以后再教她这些吧。于是,我将牙膏挤出,涂抹在牙刷上,过水打湿后,我让菲莉丝张嘴,把牙刷递了进去。
这是我头一回帮别人刷牙,手法多多少少有些生疏,菲莉丝不时以“唔唔嗯嗯”口齿不清地表达自己的不满。我尽量放轻手上的动作,但依然无法使菲莉丝停止抱怨。抱歉,菲莉丝,还请你暂且忍耐吧!
值得一提的是,菲莉丝的虎牙比一般人的虎牙要稍长稍尖些,舌头上还有肉刺,但与作为猫的时期相比,很不明显,几乎看不出来。
洗脸就不用我代劳了,接把水往脸上一抹就算洗过了。我对这种敷衍的做法并不鼓励,但也没有资格批评。我把毛巾递给菲莉丝,还没来得及说明毛巾的用法,菲莉丝便一把抢过毛巾,将脸上的水擦了个干干净净。
不等我多想,菲莉丝又嚷嚷道:“主人,菲莉丝饿了喵!”
到底谁是主人啊……
我叹了口气,接过菲莉丝用过的毛巾,往原处挂好,又回头问道:“想吃什么?”毕竟,变成这样,总不能再喂她猫粮了。
“菲莉丝想吃零食喵!”她一下子就来了精神,神采弈弈地答道。
所谓“零食”,指的应该不是诸如薯片、巧克力一类的食品,而是指以冻鸡肉为主料的猫用主食餐包。在菲莉丝还是猫的时期,我和老妈都是以“小零食”称呼它的。
那种餐包撕开后,的确香气四溢,菲莉丝以前也很爱吃。然而,我说实话,那坨淡粉色的泥状物,尝起来的口感估计和sh*t差不多,很难说现在的菲莉丝会不会喜欢。
就这个问题,我向菲莉丝提出了疑问,得到的是肯定的答复。
“Master喂的都喜欢喵!”她这样说。
答非所问。但老实说,我挺开心的。
那就顺着菲莉丝的意思来吧。我让菲莉丝在起居室稍等,转身抓了一把餐包,走进厨房。我戴上手套、取下砧板、撕开餐包、挤出肉泥、捏成球形、拍作饼状,再裹上提前打好的蛋液、玉米面和面包糠,再塞进速冻机中备用。我取出平底锅、拧开天然气罐的阀门、启动抽油烟机,再点火、热锅、铺油。约莫20秒后,我将肉饼依次在锅中摊好,接触面边缘的油便不住地吱吱作响,表面的面包糠迅速染上金黄。我大概每隔15秒给肉饼翻一次面。两面都给撒上一层细盐。随着肉饼的色泽愈发诱人,香气也渐渐逸散开来。我将火力调至最小,用餐刀在肉饼上划出两道口子,待到肉饼表面彻底呈金黄色、内里由粉转为白时,我将肉饼捞出、甩油,再切成半个手掌大小的块状,装盘上桌。
考虑到菲莉丝或许不太能接受口味较重的食物,我没有加辣椒粉,连盐都没有放多少。不过猫餐包里本来就有一些可以起调味作用的配料,味道应该不至于太过寡淡。
“哦哦哦!看起来好好吃喵!”菲莉丝迫不及待地朝我手中的肉饼伸出手来。我连忙将其往怀里一送,无奈道:“别用手拿!我马上给你拿叉子去。等一会儿再吃,刚出油锅,别烫着了。”
“哦哦,了解了喵。”菲莉丝恍然大悟一般,收回了手,乖巧地坐回了沙发上。
从零开始学习使用筷子并非一朝一夕所能完成,今早先用叉子凑和凑和,学用筷子等以后再说吧。
我从厨房拿了把餐叉,到餐桌上摆摆好。菲莉丝每10秒钟便要问我一遍:“Master,现在可以吃了喵?”在得到否定的答复后,菲莉丝便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试图博取同情。当她询问的次数到达“11”的时候,才终于得到我的许可。
菲莉丝如脱缰野马,一眨眼便从沙发上冲到桌前,一把握住餐叉,刚要大块朵颐,却又突然停下了动作,像是想起了什么。
“ご主人様,教我用叉子。”菲莉丝回过头来,道。
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
“叉子也要教么?你现在握叉的手法不是挺标准的吗?”我皱着眉头,诧异道。
“唔喵!”菲莉丝的尾巴猛得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虽然有点可疑,但还是等会再深究吧。菲莉丝总不会害我,应该。
我示意菲莉丝将餐叉递给我。接过餐叉后,我将其握持,往菲莉丝面前晃了晃,接着叉起一块肉饼。“你看,像这样拿,然后用前头插进去……”我转向菲莉丝,“菲莉丝,张嘴。”
“欸?”
“嗯?张嘴啊。”
“啊,哦哦,好的喵。啊——”
菲莉丝张开嘴,我则将肉饼递了进去。
这种情形,说实话感觉有点暖昧。不过大抵没什么关系,就跟喂猫差不多。没错,是喂猫。
菲莉丝咬住了肉饼。感知到这一点后,我将餐叉往回收,肉饼便留在了菲莉丝口中。
菲莉丝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一面嚼,一面往外哈气,像是被烫了一样。出锅已经3分钟了,按理说应该不会太烫嘴才对,是因为猫舌头怕烫吗?
“好次……豪好次的喵!”菲莉丝一脸陶醉,含糊不清地一面吃一面道。
作为厨师,得到夸赞,我是很高兴的。但是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我还有必须要确认的事。
我在菲莉丝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双手交叉、托住下颌,开口道:“菲莉丝。”
“嗯?”菲莉丝抬起头,困惑地看着我。
“我想了解一些事情,希望你不要隐瞒。”
咕噜,菲莉丝咽下了她的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