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是开始不守规矩了吗?真可耻!”和霞子的双刀原本都在和元熙角力,此时勉力抽出一支来,反身挥去,先是叮的一声,在楼观剑上被削去了一截,然后是啪的一下,狠狠地与白楼剑的剑锷互相咬住。
“这下你两面受敌,非败不可!”妖忌刚这样叫完,却猛然感觉到剑上传来了一股极纯的神明之力,竟欲将剑从自己手中震飞,吓了一跳,连忙收剑退步。
“哪里冒出来的这样强的力量?你……你究竟……”妖忌正自愕然,却看到了和霞子双目中忽然跃动的神光,以及自她脸颊上浮现出的神之纹路,这才明白过来,不敢相信地问:“木花咲耶姬的……降灵?!”
“没错!浅间大人,可是一定永远会保佑她处于困境之中的子裔的……”和霞子微微冷笑,忽然拔地而起,身形比之前快了数倍,“「浅间流仙法·陌路咲万花」!”
“妖忌快退开!”元熙把拂尘从口中取下,急道,“你不是神明的后代,受不了这样的攻击!”
“可是——你自己对付不了那家伙啊!”
“我还有冴月流的秘术和绝技没用呢!”元熙以执笔的手法握住拂尘的柄,在空中直走斜行,仿佛在作一幅巨大的狂草,她一挥袖,护身结界术凌空而起。
妖忌认出这是「天机御身术」,是冴月流中更强大一级的秘术,咬了咬牙,知道自己的确没有办法帮忙了,于是道:“那你——你小心些!”恋恋不舍地退回安全位置。
“「浅间流仙法·魂灵一念」——”和霞子一声长啸,疾跃至半空,然后疾冲下来。在科学气息如此浓厚的地方,竟然还能几乎自由地飞行,实在是令人咋舌的神力。
元熙的心脏早已紧张得狂跳:“这家伙只不过是获得了一点浅间的神力而已,而我……我是真正的半神……不用怕的!”拂尘一摆,连着防御的结界,共同接下了和霞子这急速的一撞。轰的长长一声,元熙的双脚在坚硬的城墙上犁出了两道深沟。
“冴月的防御结界,可是敌强愈强的!”明罗仍在解说,“狠狠地撞这一下,小丫头,你自己只怕也不太好受吧?”
“你可以闭嘴了。”妖忌没好气道,“去墙边上盯着浅间军队的动静,才是正经!”
“冴月姐姐,你为什么还不动用你们家那麒麟之魂的力量?”和霞子不住进攻,语带嘲讽地道,“难道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们浅间神社么?这可是性命相搏的战斗啊!”
“……”元熙心中一动,然而只是双手各拿着剑和拂尘回击,并不回答。
“哦!”和霞子演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难道说……是麒麟之魂并不在你身上吗?”
“你……你不需要知道这些!”元熙的眼神颤抖了一瞬,咬牙道,“我就是不用麒麟之魂的力量,也是能够战胜你的!”
“嗯,冴月姐姐这是默认了,对吧?”和霞子嘻嘻一笑,手上带着神力的招数却越发狠辣,“冴月一族只有你一位传人,你没有道理不把它带在身边随时使用;可是你的确并没带它,这又是为什么呢?”
元熙不知怎么回答,回答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只好闷着头进招,脸却是涨得微微红了。
“哈,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只有一种可能!”和霞子年幼的脸上浮现出与荒霞子几乎如出一辙的狂傲之色,“冴月姐姐,你恐怕根本就没有获得彩都姬命的认可吧?麒麟之魂并不接受你,所以你当然也不能和麒麟之魂融合,使用它的神力!是不是啊?”
“什么?你!——”元熙大震,连拂尘也几乎脱手。
“哼,看来我说中了。”和霞子冷笑道,“不被麒麟认可的神麟子裔……看来,这一代冴月巫女,果然是不合格的呢……”
元熙感到脑中一阵嗡鸣。眼前与和霞子的刀光剑影,忽然扭曲了,变成了冴月神社的地下室,那无数个与麒麟之魂相对的日与夜……
对。
浅间和霞子的确说对了。
冴月元熙,的确从来都没能成功与麒麟之魂融合过,哪怕一次,哪怕一瞬间。
麒麟之魂作为物件本身当然是“认可”她的,她毕竟是神麟子裔,能够随意地亵近麟魂本体,而不受任何反激的排斥;可再深一步,那在实力和心灵上的“认可”,也就是与麟魂进行融合并从中获取力量的过程,却变成了只存在于梦中的幻想。
她当然知道,自己作为神麟子裔,本当是应该能与麟魂融合的,也曾在幼年时亲眼见到阿妈在抵御外敌时如此做过——但当她终于担起了新一代冴月巫女的重任,满怀期待地向麟魂伸出手去时,所感到的只有冷冷的温柔,以及一堵坚定的厚障壁。
麒麟之魂中蕴藏的力量,毫无疑问地是在拒绝她。
为什么?
麟魂只是冷冷地温柔:孩子,你还不配。
我……不配?
她不信邪地多次尝试,终于,她见到了她的先祖,麒麟之魂最初的力量来源,彩都姬命。
“别试了。”彩都不耐烦地回应她,“你……暂时还没有资格。”
没有资格?……那是什么意思?
“……”彩都冷冷地看着自己的传人,“神麟子裔,不该是你这种样子。”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元熙一直试图找到“神麟子裔该有的样子”。她曾经无数次寻求自我的突破,尝试以更新的态度去面对麒麟之魂,然而毫无成效;就连她在第一次背负了恶人的人命之后再去尝试,也仍然是一般。
难道自己真的是个不合格的冴月巫女么?
阴阳联军的大家很默契地从不提起这件事情,可元熙自己,又怎么能有一时一刻不去在意呢……
“——元熙!快闪开!”
她忽然听见了妖忌极度关切的大叫。
“?……!”
肩头忽然传来被利刃划开的剧痛,和霞子的短刀,飞溅着自己的血,得意洋洋地重新出现在了她面前。
“麒麟的血脉,只怕要到此为止了!”和霞子高声叫道,“「浅间流仙法·常寂血樱」!”
带着浅间神光的刀锋,在元熙眼前狂傲而满带杀意地舞动。
自己这是,要输了么?
身为阴阳联军之首的冴月巫女,连浅间的一个旁支神子也无法战胜?
然而,来自伤口的痛楚令元熙的头脑在一瞬间极度清醒,并使她前所未有地——出离于愤怒了。
……自己凭什么就不合格?
从小,阿妈就教育她,身为创世神的后代,生来就是被天降大任的;麒麟之魂赋予了她们改变世界的能力,但同样也带来了与之对等而万分沉重的义务和责任。
「义务」和「责任」——换句话说,神麟子裔绝没有空度时光的权利,自从继承这一名号起直至彻底燃尽,只有尽己所能、鞠躬尽瘁,将世界导向一个更美好的未来,这唯一的一种选择而已。
于是,她推动了阴阳联军的成立,确定了建立大结界的目标,见证了山明的巨龙和八咫鸟,深入了浅间神社的腹地,并在此刻,直面了浅间军队的炮火。
这算是肩负起「责任」了吗?
当然算。她斩钉截铁,无愧于心。
不管彩都姬命有怎样的要求,至少,在她自己的心中,自己的确活成了想要的样子。
她合格!就算只有她自己承认,她也会坚定地认为自己是合格的冴月巫女!
她的心境从未有如此澄澈过,面前和霞子所挥舞出的致命杀招,也随着空明的心灵,露出了巨大的破绽。
拂尘如蛟,飞腾出手,重重地抽中和霞子的下颔,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打断了和霞子的招式,将她掀翻在地。
和霞子只见到漫天星斗,吐出一口血来,然而勉力一滚,踉跄站起,又带着错愕倒退两步:“你,你这家伙……怎么会——”
元熙大袖鼓动,流空飞转,法阵于身后再度出现,释放出强烈的辉光。忽然间,法阵连同着她本人,一起升到了半空之中。
“冴月流绝技!「梦想封印·天地归生」!”
“「梦想天生」?!”明罗咽了口口水,“元熙她……看来是真的很生气了……”
元熙一声大喝,七彩的虹光变得刺目,淹没了和霞子的影子。
那柄断了尖的短刀打着旋滑到了妖忌脚下。“我从未见过元熙使用这样霸道的灵术!”他捂着眼,惊异地对明罗叫道。
“我只见过一次,”明罗做着同样的姿势,“不过那远在阴阳联军建立之前,而且威力远不如现在这个……”
当撼动天地的神光终于尽数消散的时候,和霞子已经彻底地倒在了地上,完全动弹不得,只剩下一张嘴还在痛苦地喘息。
元熙却也同样疲累不堪,落下地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努力地奔过去,用明罗的刀抵住了和霞子的咽喉。
“我——我已经是杀过人的人了,我这就杀掉你,说到做到!”她的眼中含着泪花,“我今天必须让你为整个东京都付出代价!”
“幻想世界的人……居然会为科学世界报仇……真是太怪了……”和霞子挤出一个笑,“我问你……冴月姐姐,你凭什么会认为……你们阴阳联军的所作所为,就一定是正确的?”
“因为这是想要拯救幻想世界,所剩的唯一办法!”元熙不假思索地道,“你们浅间神社的人,是绝不能理解的!……”
“那样的救……和毁了有什么区别……”和霞子道,“能够让幻想世界延续下去的基石,只能是来自全人类的信仰……不是随便把几个人类和妖怪封在一起,就能永远平稳地维持下去的……”
“可不这么做,又能怎么办呢?全人类的信仰正在不可逆转地崩塌,科学世界正在不可阻挡地崛起,这是连神明也无法干预的历史进程!”
“于是你们就选择……闭关锁国?就像曾经的四岛和大陆那样……”和霞子道,“那也同样是幻想世界妄图封闭自我,来抗拒科学世界的冲击……可是结果呢?不还是被创了个稀巴烂……你们的幻想乡计划,本质上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幻想乡迟早也会面临……灭亡的厄运?”元熙的心有些动摇了。
“不会长久的……一定,不会长久的……”和霞子咬了咬牙,“与其如此,倒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悲壮地与科学世界决一死战……像浅间神社这样,像家主姐姐这样,像我……现在这样……”颤抖着抬起右手,手中不知何时已攥住了一个鲜红的起爆器。
“这是什么?”元熙一呆。
“浅间……大……人……万岁……”和霞子哽咽着,拼尽全身的余力,按下了起爆器的按钮。
“元熙!危险!”妖忌疾冲过来,在元熙的身子上狠命一撞。
忽然间,元熙什么也听不到了,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无尽的耳鸣撕扯着她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