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尔诺伯格的寒风卷着源石粉尘，如同灰色的雪幕在残破的街道上呜咽。
博士率领的队伍在废墟间穿行，刚刚加入的临光小队带来了肃杀之气，也带来一丝微妙的尴尬——临光本人不久前差点把穿着整合运动杂兵服清点战场的博士一记肘击放倒，若非博士展现出非人反应侧身闪过，后果不堪设想。
“我能反应肘击，老弟！”
博士当时夸张揉肩抱怨，换来临光窘迫敬礼。
现在，博士终于换回标志性的罗德岛制服外套，黑色衣摆沾染尘灰，却比任何整合装束更能代表此刻身份——特雷西斯的眼线加尔森已死，伪装不再必要。
队伍沉默行进，气氛微妙。
特蕾西娅周身笼罩淡淡纯白辉光，宛如移动灯塔行走在中央。
而W，这位刚寻回信仰的萨卡兹佣兵，像只过度警惕的护卫犬紧贴特蕾西娅身侧，寸步不离，金色眼眸扫视每一个可能靠近的“威胁”，包括试图汇报的博士。博士对此耸肩，毫不在意。
他脑子里盘旋着更紧迫的问题：彼得海姆中学，那群被困的乌萨斯学生团，到底在哪个该死方位？
梅菲斯特那废物没问出来，地图又残缺不全……
就在队伍即将穿过一片由巨大建筑残骸形成的峡谷状通道时，打头的博士猛地抬手：
“停！”
队伍瞬间凝固。风声似乎也小了，异样寂静笼罩。
博士面具下的耳朵微动，捕捉到必经之路右侧，那片被扭曲钢筋和厚重混凝土板半掩的断壁后，传来两个刻意压低却因死寂而格外清晰的交谈声。两个声音都带着岁月沧桑。
一个沉稳有力，带着军人干练；
另一个……如同破损风箱艰难鼓动，每个词都像被强行从锈蚀喉咙挤出，断断续续，充满顿挫间隔。
“……诊所提前转移…还是有所损失……”
沉稳声音带着忧虑。
“……我不清楚……整合运动……有些散乱……”
破碎声音回应，每个短句被沉重喘息分割开。
赫拉格？还有那个说话方式……爱国者？！
博士心中警铃大作，随即被大胆念头点燃。他迅速转身对阿米娅和临光等人做“噤声”和“原地待命”手势，眼神不容置疑。
接着，他没有任何犹豫，更没选择潜行，而是如离弦之箭，脚下碎石爆裂，整个人化作黑影猛地冲进断壁残垣的阴影！
砰！
博士粗暴撞开垂落锈蚀钢筋，骤然出现在狭小空间。
光线昏暗，尘土弥漫。
两个高大身影相对而立。
左侧一人，须发花白，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劈，腰间悬古朴长刀——阿撒兹勒诊所管理者，前乌萨斯将军赫拉格。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右手本能按在刀柄上。
右侧那人，身形更为魁伟，几乎顶破低矮空间。
全身覆盖厚重、布满裂痕和源石结晶的漆黑重甲，狰狞头盔下，两点猩红光芒如熔岩跳动——整合运动最高战力之一，萨卡兹纯血温迪戈，感染者之盾，爱国者，博卓卡斯替。
沉重呼吸在头盔内回荡，两点红光死死锁定闯入者。
爱国者声音从破损声带挤出，带着金属摩擦沙哑和令人窒息的停顿，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
博士站定，拍灰，仿佛误入不友好茶话会。他无视赫拉格按刀的手，更无视爱国者凝固空气的恐怖威压，面具下视线扫过两人，开口石破天惊：
“赫拉格将军，博卓卡斯替阁下。”
精准吐出真名，如同投下两颗炸弹。
赫拉格瞳孔骤缩，按刀手猛然握紧。
爱国者头盔下猩红光芒剧烈闪烁，沉重身躯微不可察震动。
身份，尤其爱国者真名和过去，是深埋秘密。
这突然闯入的罗德岛领袖，怎么可能知道？！
博士不给消化震惊时间，语速快如连珠炮：
“赫拉格先生，”
他转向老将军，开门见山，
“罗德岛制药，致力于感染者医疗救助。阿撒兹勒的坚持，我们早有耳闻，深感敬佩。整合运动暴行已让城市化为炼狱，无数像您诊所里的无辜者正在受苦。我们目标一致——阻止更多牺牲，为感染者寻找生路。联手如何？罗德岛资源，可成为阿撒兹勒支撑。”
赫拉格眉头紧锁，锐利目光仿佛穿透面具判断真伪。
博士戳中他最深的忧虑——诊所存续，感染者安危。
但他没立刻回应，眼前人出现时机方式太过诡异。
博士毫不停顿，猛地转向沉默钢铁山峦：
“爱国者阁下！”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洞悉一切的锋利，
“整合运动，已经变味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对吧？塔露拉……她不再是点燃反抗之火的斗士了！她的灵魂被更黑暗、更邪恶的东西侵蚀、夺舍了！看看这片燃烧城市！看看那些在疯狂中迷失的所谓‘同胞’！这根本不是你们最初为之流血的道路！这方向，彻头彻尾偏了！你麾下盾卫，他们追随的是感染者希望，不是现在制造无边杀戮的怪物！”
爱国者头盔下红光剧烈波动，如同风暴中灯塔。
他没出声反驳，但沉重如山呼吸声变得更粗重、压抑。
博士的话像烧红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底最深疑虑痛苦之上。
塔露拉异常，整合运动失控暴虐，他并非没察觉，只是……不愿深想。
“……你……”爱国者艰难试图开口，破碎声音压抑惊涛骇浪。
博士再次打断，猛地掏出通讯器，动作快如残影，直接接通，对着话筒近乎命令低吼：
“特蕾西娅！这边！立刻！有个‘老熟人’萨卡兹想见你！马上过来！”
通讯器那头顿了一下，传来极轻回应：“……好。”
赫拉格彻底被博士一连串操作搞蒙。从精准叫破真名，到抛出合作，指控塔露拉被夺舍，最后直接呼唤名字……信息量巨大匪夷所思，即便以他戎马一生定力，也感眩晕警惕。
“等等！博士，你究竟……”
他质问话音未落，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纯白光芒如薄纱拂过昏暗空间，瞬间驱散阴冷尘埃阴影。
W如最忠诚影子，紧护卫在侧。
特蕾西娅缓步走进。
周身流淌源自萨卡兹最古老血脉的纯粹光辉，让她仿佛行走另一维度。平静目光扫过赫拉格，最后落在那覆盖重甲的巨人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
爱国者，博卓卡斯替，这位曾以血肉之躯硬撼乌萨斯钢铁洪流的巨人，坚信自己终将死于魔王之手的最后温迪戈——庞大身躯猛地僵住。
头盔下狂暴跳动的猩红光芒如同瞬间冻结，死死钉在特蕾西娅身上。沉重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金属呻吟，那是极致震撼带来的僵硬。
破碎声音艰难挤出，带着难以置信颤抖，
“……殿下……？！”
空气死寂。赫拉格些许震惊看着眼前一幕，又看向戴面具、微微歪头的博士。博士面具下，嘴角无声咧开弧度。
计划通！
纯白光芒如液态月光漫过断裂混凝土与锈蚀钢筋，将废墟角落浸染得不似人间。爱国者高大身躯凝固，漆黑重甲在光芒中反射冰冷釉质。
头盔下熔岩般的猩红光芒剧烈颤动，如风中残烛几乎熄灭。
博士后退一步，用通讯器联系大部队：
“阿米娅，带老先生先去一旁。”
阿米娅瞬间领会，戒指微光流转间向赫拉格做出“请”手势。赫拉格深深看一眼僵立巨人，按刀随行。
博士又让W后退一些。碎石堆旁，W指尖几乎掐进掌心，金色瞳孔死死锁住特蕾西娅背影，却终究未敢逾越无形界限。
“……特蕾……西娅……”
破碎音节艰难挤出，带着金属摩擦嘶哑和难以置信震颤，
“……殿下……？您……还……活着？”
每个词被沉重喘息切割支离破碎，如濒死野兽呜咽。沉重身躯甚至微晃，脚下碎石碾成齑粉——绝非战斗姿态，是信仰核心被冲击后的失重。
特蕾西娅平静注视他，古老血脉辉光无声流淌，让存在既真实又虚幻。目光扫过重甲狰狞裂痕和蔓生源石结晶，最终落在他头盔下剧烈闪烁的红光上。
“博卓卡斯替，”
声音清澈温和，却带跨越时光穿透力，
她微微停顿，仿佛翻阅尘封卷宗，
“当年你带领温迪戈，带着北原寒风，离开卡兹戴尔纷争，踏入乌萨斯冻土。你的选择，曾让许多人意外。”
爱国者盔甲内传来沉重如风箱拉扯的呼吸声。他当然记得！离开卡兹戴尔，既是对萨卡兹无尽厮杀的厌倦，也因眼前殿下描绘的萨卡兹与其他种族共存愿景，在当时王庭看来太过虚幻。
他选择了另一条更直接、血腥、绝望的道路——在乌萨斯铁蹄下，用温迪戈脊梁为感染者撑起喘息之地。
而现在，本应长眠阴谋黑暗中的殿下，竟活生生站在切尔诺伯格废墟，站在罗德岛阵营之中！
“……您，已逝去。”
爱国者艰难组织语言，破碎词汇压抑惊涛骇浪，
“……两年前……”
“世事无常，博卓卡斯替。”
特蕾西娅声音依旧平静，仿佛谈论与己无关旧闻，
“死亡并非总是终点，正如源石带来不全是痛苦。”
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博士，后者正若无其事用指甲刮衣领灰。
博士适时插进来，语气直白不容置疑：
“大尉，我知道你满脑子问号，但现在不是考古时候。”
他转向爱国者，面具眼孔锁定两点猩红，
“你刚才也听到我说了，塔露拉被‘东西’占了。不是疯了，不是变了，是被一个老不死玩意儿，像穿衣服一样穿走了！”
语速极快，不给喘息质疑空间：
“想想吧！那个在冻原点燃篝火，说要给感染者一个家的塔露拉，会纵容梅菲斯特那种小崽子在彼得海姆中学干出那种事？！”
博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意激起愤怒：
“把几百个乌萨斯学生像牲口一样关起来，不给吃的！逼得那些孩子为了活命，互相撕咬，啃食同伴！这是你追随的整合运动该干的事？！”
每一个字像淬毒冰锥，凿进爱国者意识。彼得海姆……他麾下盾卫确实模糊提过梅菲斯特在那边“处理”“麻烦”。但他当时只以为是清理敌对学生团体，绝没想到……
头盔下红光剧烈收缩扩散，如濒临爆裂心脏。沉重呼吸声更粗重压抑，带着金属摩擦嘶嘶声。
伊诺……那个苍白扭曲少年……萨沙……沉默隐忍弩手……在塔露拉“改变”后，确实变得面目全非。整合运动旗帜下，暴行失控蔓延，口号理想被鲜血疯狂扭曲。
难道根源真的在于……
“看看现在整合运动！”
博士声音如重锤敲打最后疑虑，
“口号震天响，干的全是恶意勾当！这跟你当年离开卡兹戴尔时想走的路，是一回事吗？博卓卡斯替，你还有多少时间浪费在走歪的路上？！”
他猛指特蕾西娅：
“现在，殿下就在这里！我们罗德岛，才是正儿八经搞感染者救助的！有药，有技术，有路子！怎么样？要不要跳槽？带着你盾卫们，加入我们这个有前魔王殿下坐镇的正规组织？保证比你在整合运动有前途！”
废墟间陷入死寂。只有爱国者沉重如破风箱呼吸声回荡，以及重甲关节源石结晶紧绷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巨量信息——特蕾西娅“复活”、塔露拉骇人“夺舍”、梅菲斯特令人发指罪行、罗德岛抛出橄榄枝——在他被源石侵蚀又历经沧桑大脑中疯狂冲撞整合推演。
时间仿佛拉长。博士面具下嘴角无声勾起，耐心等待。
特蕾西娅安静站在光芒中，如同活生生的无声砝码。
终于，两点猩红光芒停止剧烈波动，沉淀为深沉近乎凝固暗红。爱国者庞大身躯微微前倾，重甲关节发出不堪重负呻吟。
破碎声音响起，每个字重若千钧，带着尘埃落定决绝，
“塔露拉，若真被，他人占据，我离去，整合，只会，更疯狂。”
他顿了顿，猩红目光扫过博士和特蕾西娅：
“我，留下，在整合，你们的，眼线。彼得海姆，我会派人，去查清……”
博士一拍大腿：
“漂亮！爱国者先生！这就对了！”
爱国者头盔微转，猩红光芒似乎穿透废墟，望向遥远寒冷方向，声音第一次流露近乎温柔沉重：
“……我的女儿，叶莲娜，整合运动，不适合，她了。”
博士面具下眼睛瞬间亮了：
难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