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猎行动结束三天后。
无名终于能安稳地坐在办公室里处理公务了。复职首日尚算轻松，之后便全是外勤——不是在跑道上追逐，就是在屋顶间奔袭。平心而论，他喜欢这种亲临一线、指挥若定的感觉，即便累得骨头散架。
至于公务本身，无非是些琐碎：协调各地安保小队的补给，活像个运输大队长；或是审批某个新站点的选址报告。当他把这想法告诉格林娜时，她立刻放下笔，瞪大眼睛：“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啊！”
也是。最初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清剿小股铁血残余”，谁曾想会演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许多同僚早已不在——军方的炮火犁过战场，幸存者寥寥。原因？彼此心照不宣。
此刻，他安然坐在这里批阅文件，思绪却飘回被军方围剿的危急时刻。真真是恍如隔世。他轻叹一声，在感慨中签完了最后一份公文。
他注意到铁血最近异常沉寂。自被军方重创后，它们一直保持低烈度袭扰，像恼人的蚊蚋。军方当年未能斩草除根，如今它们的枪口，自然优先对准了格里芬这个“大头”。
但这次不同，连蚊蚋的嗡鸣都消失了。偶有动静，也像是刻意散播的烟雾。情报如涓涓细流，产出缓慢；警局那边更是毫无进展。敌暗我明，暗处自有其优势。格里芬暴露在日光下，步履维艰。
罢了。他收起文件，与格林娜道别。临出门时，瞥见她嘴角挂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最后那份关于他的报告，想必也完成了。
他知道，关于自己“压榨劳动力”的笑话多半源自格林娜的碎嘴。什么“百年陈规”套用在他头上，说他剥削下属。天知道，他和格林娜分明是两班倒：她主理白昼，他坐镇黑夜。
当年苦练的花体签名，在堆积如山的报告书前彻底归零。他也曾为此哀叹，但都成了过眼云烟。
“又没赶上饭点。”这对无名是常态。高强度的工作让他从帕斯卡那里继承了“格里芬何妨一下楼主人”的雅号。待公务处理完毕，食堂早已收摊。他常备着自热口粮，那东西只提供热量，从不保证味道，他也从未抱怨。
此刻既然下了楼，再折返楼上啃那塑料盒饭已不现实。
从S09指挥区到大门的路上，会经过那个对大部分战术人形而言“意义不明”的协议同归部。对他？那扇门后的含义心知肚明。
路旁枝头已抽出嫩绿新芽，在阳光下舒展。入职格里芬时也是春天，那时只觉得“万物竞发，勃勃生机”。如今再看，心境已然不同。
“指挥官！”
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唤。无名回头，一抹暗绿色映入眼帘——裹着旧大衣的M4A1正朝他招手。
他转身迎上去。“好。”他点头致意，“叫我名字就行。”
平日难得留意M4的装束。这件大衣显然是压箱底的旧物，款式老旧，却意外地被她穿出一股沉静坚韧的气质，与她本人完美契合。
M4将手插进大衣口袋：“还是叫指挥官吧，习惯了。叫名字…感觉怪怪的。”
“话别说太满，”无名轻笑，“说不定明天你就得改口。当然，我不会再递辞呈了。”
M4尴尬地笑了笑。这种轻松玩笑，也只有在局势暂缓时才有余裕。若大敌当前，她连嘴角都难牵动一下。
“你呢？准备去哪儿？”无名上下打量她。
“那指挥官要去哪儿？”她笑着反问。
“没目标，随便转转，或者…找点东西填肚子。”
“正好，一起吧。”M4提议。
一路上闲聊着，无名全然没注意M4将他引向何方。待停下脚步，他有些意外——竟是一家路边小摊。
摊子与街头常见的别无二致。此刻尚早，食客寥寥，但据M4说，再过一会儿这里便会人声鼎沸，挤满下班的青年、疲惫的中年。空气中会蒸腾起食物的香气，混杂着喧闹的谈笑——那是活生生的烟火气，M4眼中“最美的风景”。
趁人潮未至，正好解决温饱。
“老板，老样子。”M4熟稔地坐下。
“常客？”无名有些意外。
“离得近，方便。”M4解释。
“得嘞！马上来！”摊主显然与她相熟。
不多时，一份热腾腾的烤饼和一碗浓汤便端到无名面前。
“喏，食堂顺的最后一把一次性叉子。”M4递过来。
这是无名的老习惯，从高中延续至今。格里芬食堂自然不会为几把失踪的叉子兴师动众，尤其是指挥官“顺”的。
就在无名埋头对付食物时，对面的M4开口了。
“指挥官，”她的声音很轻，“在您心里，我们…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无名咀嚼的动作顿住了。“这很复杂。”他放下叉子，“定义上，你们是战术人形。但朝夕相处，又有了感情…这让我很难给你们一个精确的定位。”他直视M4的眼睛，“对我而言，你们是战友，也是朋友。”
他知道M4憋这个问题很久了。他何尝不想一碗水端平？
可世间哪有不倾斜的天平？
即便如此，他还是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M4看着他，仿佛在确认眼前的无名是否还是记忆中那个人。片刻后，她释然了。
“那接下来，M4想从自己的角度…给您提个醒。”她准备起身，“有些时候，您得现实一点。必要的时候，我们只是工具。工具坏了，不必修复，直接更换就是。”
“你…”无名怔住了。不仅因为这番话，更因为M4面前那份食物几乎没动。
M4拿起摊主递来的塑料袋和餐盒。
“这是…”无名注意到她的动作。
“给那个笨蛋老姐打包。”M4语气平淡，“她怎么了，您应该清楚。”
她将食物仔细装好，转身准备离开。
“之后的行动，”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您需要…学会保持距离。”
M4似乎察觉了什么，留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身影很快融入了初春微凉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