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属甲板在脚下传递着飞行堡垒引擎低沉的脉动。透过宽阔的舷窗,下方广袤而焦黄的中东大地已清晰可见,蜿蜒的河流如同大地的伤痕,点缀着零星的绿洲和更多被战火蹂躏过的、焦黑的城镇废墟。飞行堡垒里的空气中似乎也弥漫开了硝烟与沙尘的气息。
“指挥官,侦测到前方空域出现多批次高速目标。”铁锈网络那毫无波澜的声音在李天意识中响起,同时,主战术屏幕上亮起一串代表不明飞行器的红色光点,正从前方几个方向包抄而来,航线直指“破晓号”。“识别信号:中东联盟防空识别码。通讯频道开放,对方要求接入。”
李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看来是给我们来护航的。”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舰桥,让一旁侍立的哈米德将军身体瞬间绷紧,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愤怒与尴尬的暗红。“这帮‘长老会’的老古董,是迫不及待想给我个下马威,掂量掂量我这个‘天外飞仙’的分量了?”他扫了一眼舰桥内略显紧张的“猎鹰”小队成员和几名中东交流人员,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都别慌,坐稳了。这点阵仗,连开胃菜都算不上。”他直接无视了通讯频道里反复传来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请跟随我方引导航线”的要求,对铁锈网络下令:“航向不变,速度不变,直接去之前定好的降落区。他们爱跟着,就让他们跟着喝风。”
与此同时,沙漠深处,一座由厚重岩石和现代混凝土构筑的庞大堡垒内部。
光线昏暗的议事大厅里,熏香浓得呛人,烟雾缭绕在描绘着古老宗教图案的穹顶下。十数位身着华贵白袍、头戴金线刺绣头巾的“长老”围坐在一张巨大的、镶嵌着宝石的乌木圆桌旁。激烈的争吵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必须扣押那艘飞行堡垒!那是来自异端的钢铁怪物!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亵渎的科技!把它控制在我们手里,那个所谓的‘弥赛亚’就翻不出浪花!”一名鹰钩鼻、眼神锐利的长老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扣押?你太天真了!”对面一个身形肥胖的长老嗤之以鼻,油光满面的脸上全是狠厉,“那东西能悬在天上,能碾碎BETA!扣押?它一炮下来我们连渣都不剩!要我说,趁它还没落地,用我们所有的防空导弹,把它打下来!一了百了!让哈米德那个叛徒和他的‘弥赛亚’一起见鬼去!”
“击落?那会引发内战!哈米德的那些疯子会跟我们拼命的!”
“不击落难道等着他们骑到我们头上?那个李天一来,我们‘长老会’的权威何在?!”
“都闭嘴!听我说……”
争吵如同沸腾的油锅。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时,议事厅那扇沉重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合金大门被猛地推开了一条缝。一名穿着朴素布袍、脸色煞白的年轻侍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嘶哑变形:“尊……尊贵的长老们!紧急军情!我们的派出去的编队……”
“放肆!”离门最近、脾气最为暴戾的长老像被踩了尾巴的狮子般跳了起来,他布满老年斑的手闪电般抄起一直放在手边的、镶嵌着宝石的硬木手杖,劈头盖脸就朝那可怜的侍从抽去!“谁给你的狗胆擅闯圣地?!惊扰圣议,罪该万死!” 沉重的杖头狠狠砸在侍从的肩头、背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侍从惨叫着蜷缩在地,鲜血迅速浸透了布袍。
其他长老冷眼旁观,有的甚至流露出嫌恶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件需要立刻清理的垃圾。鞭打持续了十几下,直到长老气喘吁吁,侍从的悲吟也微弱下去,议事厅才重新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伤者粗重的喘息和熏香燃烧的噼啪声。
长老丢开染血的手杖,掏出手帕擦了擦汗,这才慢条斯理地看向地上蜷缩的身影,声音冰冷:“现在,说吧,卑贱的东西。什么紧急军情?”
侍从挣扎着抬起头,嘴角淌血,声音微弱而绝望:“是……是哈米德将军……他……他的‘沙漠之翼’……他们升空了!没……没带武器……他们……他们用战机撞我们的战机!逼……逼着我们的飞行员转向了!我们的人……退了!”
“什么?!”一名长老的咆哮瞬间被更大的惊怒声浪淹没。
“退了?!”
“一群武装到牙齿的战机,被一群没挂弹的疯子吓退了?!”
“废物!都是废物!”鹰钩鼻长老气得浑身发抖。
肥胖长老一屁股瘫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如死灰,刚才叫嚣击落的狠厉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完了……哈米德的威望……要压不住了……”
时间倒退回片刻之前,哈米德派系的前线机场。
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午后的宁静。飞行员休息室内,正擦拭着护身符的卡西姆中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芒。他冲到指挥塔通讯台,一把抢过通讯兵手中的话筒:“塔台!说清楚!哪里的战机升空?什么方向?挂载状态?!”
“是……是‘长老会’直属的中队!三分钟前从‘圣岩’基地紧急升空!方向……正东偏南!挂载……天啊,他们挂满武装了!麻雀、响尾蛇!满载!满油!”通讯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卡西姆的拳头猛地砸在金属控制台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怒火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将军说过弥赛亚的飞舟就在那个方向!这帮亵渎圣光的蛀虫!他们想干什么?!”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同样被警报惊起、聚集过来的战友们嘶吼:“兄弟们!‘长老会’那群杂碎全副武装朝弥赛亚的座驾扑过去了!他们要干什么?要恐吓我们的救赎之光吗?!”
“不能让他们得逞!” “卡西姆!我们怎么办?!” 愤怒的吼声炸开。
“升空!”卡西姆斩钉截铁,眼中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用我们的翅膀!用我们的勇气!去挡住他们!守护弥赛亚的座驾!”他顿了顿好像想到了什么,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我们不带弹药!一颗子弹都不要带!我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亵渎者最大的威慑!用我们的生命去捍卫圣地,是至高的荣耀!岂能用武器玷污这神圣的使命?!”
没有犹豫,没有质疑。一群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般的飞行员冲向了停机坪。引擎在最短时间内被点燃,喷出灼热的气流。一架架米格-21战机如同离弦之箭,在跑道尽头咆哮着拔地而起,机腹和机翼下空空如也,只有冰冷的挂架反射着刺目的阳光。他们带着满腔的怒火和一往无前的决绝,扑向那片即将亵渎圣光的空域。
“破晓号”舰桥。
李天看着战术屏幕上代表“长老会”F-4中队的红色光点如同秃鹫般在飞行堡垒周围盘旋、挤压,做出各种带有明显威胁和挑衅意味的战术机动动作。通讯频道里充斥着对方飞行员傲慢的、要求“立刻改变航向接受引导”的重复命令。
“铁锈,”李天的声音冷得像冰,“让我们的拦截机出动。清场。”
“指令接收。拦截编队准备弹射……警告,侦测到新一批次高速目标从西北方向接近。数量:12。识别信号:中东联盟防空识别码,哈米德将军所属‘沙漠之翼’编队。目标速度:极快。挂载状态……”铁锈网络罕见地停顿了半秒,“无武器挂载。”
“哦?”李天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瞬间锁定了另一组新出现的黄色光点。它们如同扑火的飞蛾,正以惊人的速度切入这片危险的空中舞台。“没带武器?”他的目光在主屏幕和旁边一个显示外部光学影像的副屏间切换,清晰地看到那些急速靠近的米格-21机翼下空空荡荡。“有点意思。”他嘴角那抹冷意淡化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和探究。“拦截机待命。飞行堡垒维持原航向、速度不变。让我看看,这些没带武器的‘沙漠之翼’,到底想干什么,又能干成什么。”
副屏幕上,一架涂装着火焰纹章的米格-21如同挣脱了缰绳的烈马,引擎爆发出极限的嘶吼,猛地脱离编队,瞬间将速度推至极限。它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径直冲向离“破晓号”最近、动作也最为嚣张的一架F-4“鬼怪”!
距离在呼吸间被吞噬!卡西姆的米格-21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完全无视任何安全条例的疯狂姿态,猛地切入了那架F-4的侧上方伴飞位置。两架战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机翼仿佛刮擦到一起!透过米格-21那狭小的座舱盖,卡西姆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旁边F-4座舱里,那个F-4飞行员瞬间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以及他慌乱挥舞手臂、试图让卡西姆远离的动作。
“亵渎者!滚开!”卡西姆在内部频道里怒吼,声音通过公共频道泄露出去,如同炸雷。他没有武器,但他将战机本身化作了武器,用无畏的钢铁之躯和燃烧的意志,死死地贴住对方,巨大的机体阴影和引擎喷流如同死亡的宣告,笼罩着那架F-4。同时,他凌厉的目光扫过下方那庞大、威严、如同神之造物般的“破晓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崇敬瞬间冲上头顶,随即转化为对眼前“亵渎者”更炽烈的怒火。他猛地压杆,战机做出一个剧烈的桶滚,再次死死咬住试图摆脱的F-4,机头几乎要顶到对方的垂尾!
这不要命的一幕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其他“沙漠之翼”的飞行员也彻底红了眼,纷纷效仿,各自锁定目标,以同样悍不畏死的姿态扑了上去。一时间,原本被F-4占据的空域乱成一团。F-4们引以为傲的载弹量和制空优势在米格-21这种近乎自杀式的贴身肉搏面前荡然无存。恐惧如同瘟疫般在F-4编队中蔓延。一架……两架……更多的F-4开始慌乱地脱离接触,无线电里充斥着惊恐的呼叫和咒骂。在“沙漠之翼”用生命放上赌桌的疯狂压迫下,“长老会”精心策划的下马威彻底崩盘,狼狈不堪地向四周散开、逃离。
“破晓号”舰桥内一片寂静。
李天静静地看着战术屏幕上代表F-4的红点仓皇四散,而代表“沙漠之翼”的黄点则重新编队,如同忠诚的护卫般拱卫在飞行堡垒两侧。主屏幕上,一架米格-21正以一个利落的滚转脱离与最后一架F-4的纠缠,机翼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没有武器的人……”李天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舰桥里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却驱赶了全副武装的人吗?”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证明的事实。“有点意思。”
这句话如同鞭子抽在哈米德将军的心上。他猛地跨前一步,右手下意识地抚上心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急于撇清的意味:“指挥官大人!我以真主之名起誓,这绝非我的命令!是卡西姆他们……这些冲动的年轻人,擅自做出的决定!如果要责罚他们的话,我……”
李天抬起手,打断了哈米德急切的解释。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舷窗外那些渺小却闪耀着无畏光芒的战机上。他仿佛没有听到哈米德的声音,只是用更低、更沉缓的声音,如同呓语般喃喃道:“多么好的战士啊……”这声叹息里饱含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心碎的重量。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景象,投向更遥远的、被血与火染红的记忆深处。“我的到来……就是为了引领这样的战士吗?”这是对自身使命的叩问,也是对眼前这群以生命践行信念的战士最高的致意。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精准地贯穿了哈米德将军的心脏。他所有解释的话语瞬间凝固在喉咙里。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悲怆猛地冲上他的眼眶。眼前浮现出无数张年轻的面孔——那些在黄沙中呐喊着冲锋,最终倒在BETA利爪和镭射下的身影;那些在断壁残垣中死死守住最后一道防线,直到被淹没的士兵;那些驾驶着老旧战术机冲向光线级集群,只为争取几秒钟时间的卫士……数不清了,真的数不清了,有多少这样的“好战士”,像沙砾一样被这场绝望的战争吞噬了。
而现在,在这片依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大地上,在指挥官平静而沉重的叹息中,哈米德仿佛看到了一道光——一道由钢铁、信念和眼前这位来自异界之人共同点燃的、名为“希望”的光。这道光,正艰难地刺破厚重的绝望阴云,照亮了前方那条布满荆棘、却终于有了方向的道路。他挺直了因悲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手指紧紧攥着军装的下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胸腔里无声的、滚烫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