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乐新选择春天有很简单的理由——因为喜欢。不仅是因为她在繁花景簇的春季出生,也因为她喜欢生机勃勃的季节。当然也有不喜欢的地方——花粉症。父母一方是华国人,一方是日本人,为什么春天还是会患花粉症呢,她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最终没有答案,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从小到大,神乐新脑海里有很多问题,它们大多数有答案,但也有无解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她问的事情根本不是问题的原因吧。
现在她站在树下,没有去问为什么打开门会有一棵樱花树在这里,也没有去问玩为什么旁边还原了她小时候乘过的秋千。她垂下眸,敛着里面浅棕色的瞳仁,朝空无一人的地方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究竟是什么呢?”
她伸出手,在棕色的树干处抚摸着,似乎抓住了什么,维持着拎住的姿势,放到眼前。
透明的空中似乎显示出波动,色彩模糊着,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事物。这个东西的形状,神乐新刚刚才见过,还想上手摸,尽管被阻止了,现在真的摸到了。
“变色龙小姐?”她疑惑着确认。
对方蜷缩着,显出努力挣扎的姿态,伴着愤怒的话语,“放开,快放开我的尾巴!”
“真的要这样?”神乐新询问,想要确认对方的答案。
“快放开!”
如它所愿,神乐新松开了手,只听见“啪叽”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到地上,发出让人感到疼痛的声音。
“为什么要直接松开,一般人都会放回树上吧,你怎么直接就放开了,不爱惜小动物!”弱小的变色龙在地上挣扎着,大声控诉,声音在神乐新耳边盘旋,仿佛自己在欺负小孩子。
神乐新一言不发地盯着它调整好姿态,然后利落地爬回树上。
“你是动物吗?”神乐新问。
“…不是。”对方迟疑着,还是给出了答案。
神乐新转移话题,问:“所以,我要怎样才能取得胜利呢?”
变色龙答非所问:“你的童年还真是没有遗憾啊。”
“毕竟度过着相当幸福的时光,啊啦,变色龙小姐能看到吗?”神乐新摸着脸。
“看不到啊,倒不如说正是因为看不到才会说这样的话。”
“所以能看到别人遗憾的童年吗?难道,只有这样能被看到的人才会变成小孩吗?”神乐新如此发问,但话语却十分明确了。
敏锐,相当敏锐,如果变色龙能流汗,它或许已经紧张得汗流浃背了。等一下,自己刚才在外面观察的时候,这个人是这样的性格吗?
它抬起脑袋,对方歪着头,似乎觉得无聊,撩起耳旁的几缕头发,即使从两栖动物的视角,它也知道这个女孩的外貌在它见过的人类里是相当出色的程度,可它的本能却达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你为什么能看到我?”
“就算你是不一般的变色龙,但还是通过拟色来进行伪装吧。而且伪装的技术不太好,如果你真的是一条变色龙,感觉在大自然里不太能活下去呢。”
不,并不是这样,这和技术没有关系,而且,这个人说的话,比那个杨贺月还要令它觉得生气。自己还不能把她变成小孩,更生气了。
“关于胜利的方法,只是沿着这里的小路,一直往前走就好。”变色龙给出了刚才问题的答案。
神乐新却对这个并不感兴趣了一样,她弯下腰,再次发问,似乎坚持想要一个答案:“所以变色龙小姐,你究竟是什么?不能说吗?”
对方锲而不舍,变色龙觉得有点厌烦,但是这家伙的话,要说也不是不行。
“我只是一个以变色龙的形态活下去的,曾经是人类的东西而已。”
神乐新反问,脸上多了几分认真:“人类?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人类本来就是具有精神力的生物,而其中总会有一些精神力比较强大的人,她们会扭曲现实,创造出介于物质和精神的奇境,就好比你们现在所处的空间吧。”
“我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是你创造的吗?”
“没错。”
“但曾经是人类,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应该也算是精神力比较强大的人吧,但是不当人了,变成了现在变色龙的样子。”
“麻烦详细说明一下。”神乐新认真要求。
“意思是——我已经死了。能有现在的样子,是因为我作为人类的时候很喜欢变色龙,养了一条变色龙宠物。有一天我死了,意外变成了我的宠物,以这样的形态继续存活着。”
“……就算这样,也叫活着吗?也存有着记忆吗?”
气氛陡然变得伤悲起来,神乐新没有笑,作为人类听到这样超自然的事情,还是觉得悲哀。
“为什么要把来游乐园的大家变成小孩呢,只因为她们的童年有遗憾吗?”
变色龙叹了口气,深沉道:“你这样幸福的家伙是不会明白的。我能看见她们还是小孩时,想要实现的愿望,没有完成的期待,所以想要替她们去实现,去完成。”
神乐新的表情变得柔和起来,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关怀,似乎在看一个小孩故作大人般的姿态:“她们真的想要这些吗?真的所有人都想要变回小孩的样子吗?当她们来到游乐园,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都已经为童年没有来过这样乐园的自己实现愿望了吧。”
“没有实现!”
变色龙大声喊着,宛如蜜糖般甜的声音变得尖锐:“不会实现的,没有我的话,才不会实现。”
神乐新看着这样的景象,只是微笑着:“好吧,那…你实现了那么多愿望,总要自己也享受一下吧,即使你自己现在是变色龙。”
“什么意思?”变色龙的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解。
“等这个游戏结束,我们一起玩吧,你可以呆在我的口袋里。”神乐新特意向对方展示着自己的口袋。
“看。”
“诶?!”
“为什么这么惊讶,呆在这个游乐园里,不好好玩一场才是浪费吧。”
这个人,是好人啊。看着对方浅灰色的眼睛,变色龙感觉自己在被温暖而明媚的春光照射着,简直要流下了眼泪,尽管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这样的东西。
东方泽的夏季,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喧闹。
他慵懒地躺在蔷薇树下,惬意地眯着眼睛。
“喂,喂,快醒来。”
陌生但又熟悉的声音响起,东方泽勉强掀开眼皮,眼前的景象印入眼帘,他一激灵直接坐了起来。
“你是什么?”
“哦,醒了。东方同学是说这个吗?”神乐新摘下头上的面具,笑着给他展示:“变色龙面具,超酷吧。”
超吓人才是真的。
“神乐同学怎么在这里。”
“我们不是选了四扇门吗?一共四个季节,从我开始,我从春天走到夏天,所以自然就遇到了东方泽同学。”
“是这么一个顺序啊…”
“没错。”
“话说,刚刚是有什么声音吗?”东方泽回忆着问。
“这个啊…变色龙小姐,该你出场了。”神乐新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了某样事物,东方泽定睛一看,竟然是一条通体白色的变色龙。
“哼哼,我来了。你非常符合要求啊,人类。”
“什么意思?”东方泽感到疑惑。
“啊,意思是…”想到了什么,神乐新止住话语。
“意思是你的童年有相当遗憾的时光,还是和游乐园有关的。”变色龙毫无遮掩地说出了这个。
“变色龙小姐…说话不能这么直接。”神乐新烦恼地对她说道。
“这是事实吧。”
“就算是…也不能这样啊,”神乐新有点头疼。
“然后呢?”东方泽似乎想起什么,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悦,冷冰冰问。
“恭喜你,要变成小孩了。”
男生嫌恶地蹙起眉头,“我不同意,你是什么东西,能这样做?”
哇,要打起来了吗,等等。
神乐新极力劝阻双方,才没有造成一龙一人打架的局面。
“什么东西?我和你一样,都是没人陪伴的家伙。”变色龙不服气地回道。
哪有人,哦不变色龙这样说自己的,感觉要自暴自弃了,神乐新只当没听到其他话,笑着将对方放回口袋。
“好!接下来的时间,我会陪着变色龙小姐你的,你不是没人陪伴。”
“哼,我暂时不把这家伙变成小孩,看你们当中究竟谁能胜利。”
“是,变色龙小姐,让我们去找下一位吧,哇,要去见小安了。”神乐新站起来,朝东方泽道:“东方同学要和我们一起去找小安还是自己呆在这里。按变色龙小姐说的话,东方同学呆在这里也可以的,因为出口的钥匙应该在另外两扇门里,只要找到,大家都能直接回到游乐园里。”
“…我要去,反正呆在这里也是无聊。”
“好。”
“变色龙小姐,我要提醒你一点,等会遇到小安,不能直接说刚才的那些话,结果什么的,和我先谈一下,好吗?”
“哦,你说的小安是容安吗?”
“变色龙小姐也知道小安的名字吗?”
“…呃,嗯。”
一旁的东方泽:“……”
待遇还真是不一样啊。
此时的容安,端坐在花丛间,享受难得的好时光。
不久之前,她打开门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形,一棵开着正旺盛的栀子花,和四岁记忆里的一模一样,这倒是不怎么让人惊讶的地方。而更奇怪的是,当她靠近栀子花的时候,从坚实的地面上竟然由无到有,一朵一朵地盛开了红色的花。容安凝神皱眉,红色的花蕊,花开不见叶,花叶不相见,秋分盛开的花,正是彼岸花。
难道每个人来这里都是赏花来的吗?但是偏偏是这两种,巧合吗?分明是从回忆里复现的,有什么特殊的意味吗?
等待的时间总得做些什么,容安开始数花的数量来消磨时间。当自己进入这个空间,和白鸟也无法联系了,尽管呼唤了好几遍,但还是没有动静,希望先前拜托白鸟的事情能起作用。
这个数数的行为一般人会觉得孤燥无味,在这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情况下会觉得不安也说不定。容安却自得其乐,或者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一个人。在家里还有书籍能打发时间,像这样无所事事的情况,倒是让她久违想到前世,那种仿佛在深海里沉寂的氛围,没有光芒,只有黑暗。不过现在的话,还是有光的,发着莹莹的光芒。
“哇,小安!”
远远的,容安听到不该在此地听到的声音,她抬头望去,正是花莳部的另外两位部员。
神乐新朝她跑去,却在花丛外伫立着。中间的女孩起身,她的眉眼沉静,站在红色的花从间,显得她皮肤苍白,仿佛被这些花吸去了血液,她从中间走出,两旁的彼岸花为她让路,摇摇摆摆,仿佛欢送从死亡诞生的不存于世的亡魂。
神乐新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腕,感觉对方随时要消失一样。
“见到你很高兴,小新。”容安笑了笑。
“我也是,小安。”神乐新整个人贴上去。
“喂喂,挤到我了。”突兀的声音从两人中间传来,神乐新也反应过来,她空开一部分距离,突然想起先前容安和她说过的话,身体一僵,发现自己这时候根本不能拿出里面的生物。
糟糕了,她心下暗道。
“这个声音,我记得,那个变色龙。”
“是变色龙小姐。”似乎很喜欢这个称呼,没有等到神乐新把自己恭敬地捧出来,变色龙便慢慢从口袋里爬了出来。
容安将视线移到被神乐新用手臂托起的会说话的白色变色龙身上,而后往上移,盯着神乐新的脸。神乐新难得露出心虚的表情,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好笑着,尽可能笑得好看一点。
“哦~”容安发出一个悠长的调子。
“小安,我不是有意的。这里…没有水可以洗手。那个~~抱歉!”神乐新还想挣扎一下,见容安一直看她,最终垂下脑袋坦率承认了,像个自首的犯人,并与容安说的那样,退后一步,保持着距离,避免接触。
容安本来是在意的,她有轻微的洁癖,倒不如说其他生物的靠近她会很在意,就像之前和神乐新说的,但是看到这么一个乖巧认错的神乐新,自己反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了。
“这是我自己太过在意了,谢谢小新尊重我的习惯。”也只能这么表达,表示些许的谢意了。
变色龙还不知道围绕自己展开的事情,她又往前爬了爬,神乐新担心她摔了,连忙将她双手捧着,但又怕容安介意,又往旁边退了几步。
变色龙小姐左顾右盼,打量着四周,爬来爬去,神乐新也跟着调整动作。
“怎么了,变色龙小姐?”
变色龙爬到了神乐新手指处,离容安最近的地方。
“你也死过一次吗?”
神乐新立即抬起头看向容安,旁边的东方泽也看过去。
当事人容安表示,这个变色龙小姐在某种程度上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