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尔佐格博士那句“当然,没有问题”的承诺,在特级保育室温暖而静谧的空气里落下,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分量。
这种随意,并非轻慢,而是一种源于绝对掌控的傲慢。
对他而言,无论是那些被永久冰封的“失败品”胚胎,还是外面保育区那些尚在沉睡的“基石”,乃至眼前这两个耗费了惊人资源才诞生的“完美”第二代定制品,本质上都只是实验室记录本上不同的项目编号,是通往终极目标路途上可以随时调用的“资源”。
只要价码合适,权限足够,他可以像分发实验耗材一样,将它们交付出去。
这种对生命造物近乎神祇般的处置权,本身就昭示着他在这座冰封堡垒中所拥有的、不受世俗伦理约束的恐怖地位。
李光玄沉默地注视着那两个特制保温舱内沉睡的完美造物。
赫尔佐格的话,像冰冷的钢针,精准地刺穿了表象。
的确,无论是最初代那些被冰封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胚胎,还是眼前这被精心呵护的第二代婴儿,只要他们能够顺利成长起来,跨越那充满未知的幼年期和力量觉醒的险关……那么,他们每一个,都注定将站在混血种力量的巅峰。
在混血种那森严而隐秘的力量评级体系中,S级已是凡人难以企及的神话,代表着天赋、血统与力量的完美结合,是行走的传奇。
然而,赫尔佐格实验室里流淌出的这些“产品”,无论是第一代胚胎中那万分之一可能成功的异类,还是第二代这些被精密设计的完美品,其潜力……都早已将S级的门槛远远抛在身后。
他们体内被强行嵌入或精心调和的龙类基因,如同埋藏的微型星核,一旦点燃,释放的能量将彻底颠覆现有的力量认知框架。
“超级混血种”——赫尔佐格这个充满野心的称谓,绝非虚言。
他们是科技与禁忌知识催生出的、旨在超越自然法则的终极兵器。
力量、速度、再生能力、元素亲和、精神强度……所有衡量混血种价值的维度,他们都将在未来被重新定义上限。
这就是基因科技的力量,是强行将“神性”碎片攫取、拼接入人类容器所展现的、令人战栗的伟力。
这样的实验,在阳光下的混血种社会中,毫无疑问是绝对的禁忌。
它践踏了生命伦理的底线,挑战了血统传承的神圣性,其潜在的危险性足以让任何古老的秘党或现代的执行部将其列为最高级别的清除目标。
这是被道德和法律双重宣判的、不可触碰的深渊。
然而,黑天鹅港就矗立在这深渊之上,在世界的极北之地,在永恒的冻土之下。
它披着苏联国家绝密科研项目的外衣,享受着国家机器的庇护和资源倾注。
但李光玄,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乃至那些隐藏在更深阴影中的投资者们,都心知肚明——这层国家外衣之下,涌动着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盘根错节的混血种势力的庞大资金流和隐秘意志。
这座港口,本质上就是一个由资本和野心共同浇筑的、进行禁忌实验的巨大温床。
国家项目?
不过是这些幕后操盘手们精心挑选的、最坚固也最便利的掩体罢了。
而像黑天鹅港这样的基地……李光玄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它们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在全球的阴影版图上,恐怕远不止这一处。
北极冰盖之下、深海海沟之中、沙漠无人区深处……那些被地图刻意抹去、被卫星忽略的角落,谁知道还蛰伏着多少个类似的“潘多拉魔盒”?
赫尔佐格或许只是一个醉心于技术巅峰、对背后汹涌的势力暗流不甚关心的纯粹研究者(或者他刻意表现得如此),但李光玄对此却洞若观火。
不过,这些深水下的冰山,没有必要,也不适合与眼前这位专注的“工匠”多费口舌。
他的任务,是取得明月会定制的那把最锋利的“钥匙”——第二代中最完美的那一对。
他们耗费的资源是天文数字,定制的复杂程度远超批量生产的第一代胚胎,是真正的无价瑰宝。
至于那些第一代胚胎,虽然风险巨大,但作为“种子”或“研究素材”,其蕴含的、未被完全驯服的原始龙类基因力量,同样具有难以估量的战略价值。明月会不会拒绝这样的“添头”。
没有过多的言语。在赫尔佐格博士无声的示意下,实验室深处一组穿着全封闭防护服、动作精准如机械的技术人员出现了。
他们如同执行最高规格的仪式,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特制的保温舱从生命维持系统上脱离,接入便携式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维生单元。
保温舱被安置进两个特制的、内部恒温恒压、外部覆盖着厚重合金装甲的运输箱内。
锁扣闭合时发出的沉闷“咔哒”声,如同为棺椁盖上最后一枚铆钉。
同时,另一个体积更小、但同样散发着森森寒气的银白色金属密码箱被递到李光玄面前。箱体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里面,是经过特殊处理的、处于深度休眠状态的精选第一代胚胎样本。
李光玄亲自检查了运输箱和密码箱的密封与状态,确认无误后,他提起那个散发着寒气的银白色密码箱,动作沉稳。
另外两名如同影子般出现的、穿着与港口环境完美融合的深色防寒服的人员,则无声地接过了那两个装载着“未来”的沉重运输箱。
一切交接在冰冷高效的沉默中进行。
李光玄最后看了一眼那两个被严密包裹的运输箱轮廓,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确认了两件普通货物的包装。
他转向赫尔佐格博士,微微颔首,声音在实验室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博士,”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们后会有期。”
赫尔佐格站在原处,银白的发丝在冷光下如同金属丝线。他那张惯常冷静的脸上,此刻却浮现出一种复杂难言的神色。
冰湖般的灰蓝色眼眸深处,有完成一单重要交易的轻松,有对亲手创造的“杰作”即将离开掌控范围的一丝难以察觉的惋惜,但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算计与疯狂的光芒。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同样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韵律:
“后会有期,李先生。”
那“期”字被他拖得略长,仿佛在预言着某种必然的交集,又像是在无声地提醒对方,这场关于力量与未来的游戏,远未结束。
厚重的实验室隔离门无声滑开。李光玄提着寒气四溢的密码箱,带着两名如同移动堡垒般扛着运输箱的随从,身影融入门外那冰冷、幽暗、只有冷光灯带的金属通道。
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通道尽头的拐角。
赫尔佐格博士独自站在空旷而冰冷的实验室中央,周围是那些庞大的、闪烁着指示灯的沉默设备。
他缓缓走到那巨大的金属框架装置前,伸手抚摸着冰冷的合金管壁,目光投向李光玄消失的方向,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窗外北冰洋海水般的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