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钰的后脑勺好像撞上什么硬邦邦的东西,带着股陈年粉笔灰的味儿。“嘶——”唐钰倒抽一口气,下意识想揉脑袋,却发现胳膊像刚睡醒似的沉。
“唐钰!都快中考了还敢睡觉?!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一声中气十足、带着点口音的怒吼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惊得唐钰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懵懂地抬头,撞进视线里的,是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教室墙壁,头顶吱呀作响、慢悠悠转着的绿壳吊扇,还有讲台上数学老师那张因为生气而泛红的脸——王老师?他不是……退休好多年了?
周围的一切有种奇特的熟悉感。整齐排列的木质课桌椅,磨得锃亮的边角,桌面上堆得摇摇欲坠的书山题海,墙上用大红纸贴着、被风吹得边角微翘的格言警句……
还有正前方黑板右下角那个不容忽视的白色粉笔字:
“距中考还有:92天”
92?这个数字像根小针,轻轻刺了他一下。一种混杂着荒诞和惊悸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唐钰!”
“到!”身体比脑子更快一步反应,腾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到了桌角的橡皮,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向旁边。
“噗……”
一声极轻、带着点忍俊不禁的气音从右手边传来。唐钰下意识扭头。
光线透过窗户,正好笼住旁边的少女。她有些慌乱地抿着嘴,试图收回不小心流露的笑意,微垂的眼睫像蝶翼般轻轻扇动。大概是刚才他起身太猛,她束起的马尾辫梢扫过他的手臂,带起一阵微痒的风和……洗发水混合着阳光晒过衣物的清新味道。
她弯腰帮他捡起橡皮,白皙纤细的手指拾起那块灰扑扑的白色橡皮。
“喏。”
她把橡皮轻轻放在他桌上,抬起头看向他,眼神清亮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小声问:
“唐钰?题不会做吗?还是……没睡醒?”
那双熟悉又久违的眼睛,像盛着一泓初夏清晨的溪水。
是乔雨晴。
唐钰的心跳,像被那马尾辫梢扫过一样,不规律地漏跳了一拍。
就在这个瞬间,记忆如同冲破堤坝的潮水,裹挟着温暖、酸涩与一丝后怕轰然涌入脑海。粉笔灰、吊扇的嗡鸣、九十年代特有的怀旧氛围,还有……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松松垮垮的蓝白校服,再抬眼望向黑板旁那跳跃鲜红的倒计时数字——
92。
这个数字曾经冰冷刺骨,像死亡倒数的秒针。但现在……
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中活泼地舞蹈。窗外的梧桐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青春特有的喧嚣从走廊隐约传来。
唐钰深深吸了一口气,吸进满满一腔属于2008年、属于初夏、属于纯棉校服和懵懂青春的空气。
“谢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松和隐约的笑意。他拿起那块橡皮,冰凉的塑料触感无比真实。
他站了起来,在全班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向教室后面罚站的位置。脚下是熟悉得磨光了边的水磨石地面。
九十二天?他看向窗外那片被夕阳勾勒出金色轮廓、生机勃勃的新绿,轻轻翘起了唇角。
夕阳把梧桐树的身影拉得老长,在校门口的石子路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唐钰背着那个熟悉到磨了边的黑色帆布书包,混在同年级放学的嘈杂人潮里,脚步却带着一种不同于其他学生的悠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熟悉的琴键上,带着点新奇的确认感。路边的音像店在放着小虎队的歌,商店门口的冰柜上贴着“七个小矮人”冰棍的彩色广告,空气里有饭菜香、汽油味和夏日傍晚特有的温热气息。这些细微的日常,此刻在他眼中都蒙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他拐进熟悉的小区,走过那排郁郁葱葱的冬青树,停在三楼那扇贴着“福”字的绿漆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摸出钥匙——那把带点锈迹的十字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吱呀——”
老旧门扉特有的声响,是他少年时代最安心的背景音。
一股混合着炒菜油香、酱油醋和家的特有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妈?爸?”他像往常一样喊了一声,声音却比预想的要干涩一些。
“回来啦?放书包,准备吃饭!”厨房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依旧透着那份特有的爽利和干练,只是……似乎更清脆了些?
唐钰换上拖鞋,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门口。
昏黄的灯光下,母亲王秀兰正麻利地洗着菜。她穿着那件几乎每天做饭时都穿的碎花旧围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因为忙碌垂在耳边——但那些唐钰记忆中后来出现的、怎么也藏不住的白发,此刻还不见踪影。她侧脸的轮廓线条流畅,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紧致,动作间充满活力。
“傻站着干嘛?”母亲头也没回,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催促,“把桌子收拾一下,笋壳肉马上就好,你爸今天准点下班,也快回来了。”
唐钰的心像被温热的溪流冲刷过,喉咙有点发紧。他“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饭厅的小方桌。刚把桌子擦干净摆好碗筷,防盗门又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一个瘦高身影走了进来,腋下夹着厚厚的报纸(这是父亲唐建国多年的习惯,下班路上必买一份),脸上带着些疲惫,但眼神明亮。
“回来了?”唐建国把报纸往鞋柜上一放,一边换鞋一边自然地招呼。他的背挺得直直的,没有后来因为过度辛劳而导致的微驼,额角的皱纹也浅淡许多,整个人显得精干而利落。
“嗯,爸。”唐钰看着父亲年轻了不少的侧脸,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有种小心翼翼的珍惜感。
“钰儿今天回来挺早啊。”唐建国习惯性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那手掌的力道透着活力,和他记忆中后来总是微微颤抖的、带着厚茧的粗糙手掌截然不同,“去,洗洗手去。”
饭桌上,弥漫着笋壳肉的浓香和简单的家常絮叨。母亲问着今天功课紧不紧,老师讲了什么重点;父亲谈论今天店里卖出去几件货,也忧心忡忡地念叨几句股市的波动(这是唐建国一生的小爱好)。唐钰低头吃饭,偶尔简短应答几句,耳朵却贪婪地捕捉着父母每一句琐碎的对话、每一个不经意发出的、健康而有力的嗓音。碗筷碰撞的声音,也变得格外悦耳动听。
饭后,他抢着洗了碗(在母亲惊讶又欣慰的目光中),然后对两人说:“我回屋看书了。”
“哎,好,用功点!离中考也就三个多月了!”母亲叮咛道。
关上自己那间狭小却独立的小房间门,外面客厅的电视声和父母的低语立刻被隔绝了许多。唐钰靠在门板上,深深呼出一口气,嘴角终于扬起一个纯粹的、释然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