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外仙山,玄凰派,无霞洞天。
道教传统中认为,天外之天乃布满碧霞的祥瑞之天,故而将天空命名为『碧落』。然明光真人·纪凰麟之居所却号『无霞』,千秋万劫光阴过,永不见半点霞光,不论是朝是暮。
“九玄,看茶。”
纪凰麟赠予爱徒楚虚静的法宝除却『五花剑』外,还有一件『云竹心境』。其形似白玉竹节,能可开启越行之扉,令身在红尘中的楚虚静暂时回到师尊的无霞洞天中,与这位本不该再有瓜葛的仙人私会。
当年其父楚羽出兵对阵唐贼骑兵统领李克用,不敌,被之斩落马下,登时身首异处,夫人花氏悲痛万分,竟殉情自尽而去,留下了不满一岁的楚氏幼女。楚家乃是大宋开国功臣楚昭辅后裔,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宋室南渡后便只剩楚羽一人仍在朝中任职,今楚羽亡故,其生前又仅有一妻,自然也就没有其他血脉,如何处理这名幼女便成了一个问题。
直到,天波府的岳飞以自身金鹏之力将稚儿驮往云外仙山上的玄凰派,又与玄凰派约定待其十六岁时归还红尘,而玄凰派作为世外仙门本不该多涉红尘里的社稷之争,故玄凰派决定此女回转凡尘之日便是仙缘断绝之时,此后也不再承认她是玄凰派的弟子。
只是,仍有一仙难以挥剑斩断这份早该在两年前便断绝的缘。
“漠虚静以恬愉兮,澹无为而自得……”这是出自《楚辞》中的句子,也是他为自己当年所收养的徒弟所取的名字。对他而言,楚虚静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是自己修仙路上平白多出的羁绊。
“就算是仙人,这么晚喝茶也会睡不着觉吧?”夜空中,灵动女声悠然飘至,又伴着九条形似蛟龙的白影,于纪凰麟眼前凝成了一名白衣女子,“沧雨和诗闲可是都已经睡了哦~”
那白衣女子看似年纪不大,容貌却分明是个美人胚子,纵是一身平平无奇的素净白衣以及一根堪称可有可无的简朴木簪也难掩其丽。只是她虽口中调侃,手上却还是以一木盘托了茶器前来。
“以吾修为,略熬几夜亦不损命元。”纪凰麟一挥袖,将方才楚虚静撒娇休憩的云床变化作了木桌木椅,才自那位名唤九玄、看似侍女的白衣女子手上接过茶器置于其上,“吾徒来时,你为何不与她相见?”
“怎么?你是很怀念她小时候揪我和沧雨的尾巴毛,还是诗闲被逼着变成各种灵兽供她骑乘?”九玄嘟嘴道,“我们又都不是人,实在是没有给凡人当爹当妈的心气儿。”
“吾倒觉得,你们曾经与她有过一段很快乐的时光。心口不一,纵是灵兽亦难修仙道。”
纪凰麟抿了一口没滋没味的淡茶,兀自隐隐皱眉。九玄的茶艺很差,无论是泡茶的技术还是挑选茶叶的水平都令人发指,可在这处无霞洞天内,却也只有她不会导致炉灶爆炸了。
“凡人嘛,也不过是一群……不甘平凡的人。”
横艾洲,大宋王朝,天璇郡,含烟府。
自贼人手中夺回的木匣被放回原处,文佳却并未感到长舒一口气。因为这个木匣本就是空的。
含烟府内的宝物,是自开国之臣楚昭辅手中流传至今的,其名为——『神胜万里伏』。
或者,它还有个更加简单直白的名字,叫做『王莽之剑』。
当年楚羽阵亡、花夫人自戕,这把剑便由天波府接管,直到两年前,楚虚静被仙门玄凰派送还红尘,今上又念及楚家忠烈,将其封为宗姬·天璇郡主,兴建含烟府,岳飞才终于将这件传家宝物归原主。
只是,这样大名鼎鼎的宝剑在十洲大地的世道上难免遭人觊觎,故而才虚设障眼的空匣,如此又可吸引贼人来盗,让楚虚静得以借贼人练手,锻炼自己至今尚未能熟稔的芙蓉青剑,实是一举两得也。
至于真正的『神胜万里伏』,一直都藏在楚虚静左腕的『纳物仙镯』里。是故,文佳只需要守护好自己的小主,便算是守护住了这件宝贝。
而文佳此刻却轻抚着自己的胸口……那是她与生俱来的天赋,亦可说是诅咒。
『帝蛇之眼』,号令世间群蛇的异能,亦可以说是对蛇族绝对统治的权能。她的胸口有一只五色斑斓的蛇眼,平时闭目,开启时却宛若楚虚静的『纳物仙镯』一般能够展开殊异空间,纳万蛇于其中。
此外,这件异能也令她生来无惧蛇毒。
只是,就连送她入天璇郡主身侧成为贴身女官的岳飞也没有告诉她,这魔眼究竟从何而来。
当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因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十洲世界,顾名思义,这天下共分为焉逢、端蒙、游兆、强梧、徒维、祝犁、商横、昭阳、横艾、尚章十洲。大宋原本占有祝犁、商横、昭阳、横艾四洲,然十九年前异军突起,李氏势力揭竿而起,建立唐朝,致使宋室徽、钦二帝肉袒受辱,祝犁、商横、昭阳三洲亦失陷于李贼之手,幸得及时南渡,于横艾洲内坚守住了宋朝最后的底线。
当今天下,焉逢、端蒙、游兆、强梧、徒维五洲俱入北胡·金琥王朝之手,唐朝占有三洲,宋朝与南番·沄隐国各自仅有横艾与尚章一洲之地,而在十洲大地以东的海外,被十洲人称作“东流”的岛国·殁龙岛上亦是风起云涌……然而,眼下世道却还算不上是狼烟四起、人竟相食的乱世。
原因无他,制衡而已。金琥王朝版图虽包覆唐宋,却也因过大的疆土面积导致王权的威光无法触及每一片土地,若急于吞并唐宋,反有可能引爆自身内患;唐亦顾忌金琥铁骑偷袭北方,故不敢贸然伐宋;宋与南番虽有边境摩擦,但在唐与金琥两头巨兽的压迫下亦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结盟;至于殁龙岛,其自己岛上便不太平,北方郑氏王朝与南部鬼皇势力互相掣肘,令殁龙岛并不统一,自然也无心侵略十洲。
这苍莽莽的天下乱局竟如此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虽小规模战争连绵不绝,却谁都不敢真正吞并谁,只得互相小打小闹罢了。
而楚虚静所背负的事物,唯有八字——复兴宋室,还于旧都。
她虽没有皇室赵家血统,却被封为郡主,地位形同公主。更重要的是,当今的大宋皇帝·赵玄朗知道她是仙门出身,习得许多仙术与法宝。
诚然,人间也有法术,人间也有法宝,否则昔年汉末哪来的太平道黄巾贼?但云外仙山·玄凰派的传承与人间不同,传闻那是世间最接近神的所在,故楚虚静所习得的仙术、持有的法宝自然不是区区张角能碰瓷的。
故而,赵玄朗的盘算便是希望楚虚静能够被好好培养,待未来可成大宋王朝克复中原、乃至剑指十洲的无俦锋芒。而这,也是岳飞当年自损寿元也要将楚虚静送入仙门的目的。
赵玄朗有一个梦,梦中的大宋权御天下,十洲尽在掌中;
岳飞有一个梦,梦中的大宋所向披靡,令靖康之耻彻底湮灭于历史烟尘。
但……
楚虚静有一个梦,梦中的她不是天璇郡主,也不需要背负圣上与岳将军的梦。
“我想永远留在玄凰派,做一名像师尊一样的仙人,虽有无上法力、玄妙法宝,却不涉红尘。”这是十余年前的一句话。
“……莽莽人间,从未有人挪动寸步,从未有人超脱红尘。”这是今夜楚虚静回到人间前所听到的,今天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