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飞船降落在M8号星球上。
这是一颗普通的矿脉星球,硅元素含量远远超过均值,仅需对原料轻微加工,便能使其满足优质电子元件的全部条件。但在太空时代,相比其它轻重金属元素来说,这点用处也就那样。所以对它,及诸如此类的星球之勘探并不迫切,不少太空公司甚至会把这个任务丢给大学毕业的新生,纯当练手。
正因如此,哪怕到了现在,对整颗星球的勘探进度也仅有15%。
降落完毕,舱门打开,一名青年自上而下。踏入了这片满是未知的土地。
“汪汪。”
不等他开展下一步,一只小狗突兀地出现在其身后,围着他不断转圈,似乎是在祈求投喂。通常来说,一颗矿脉星球不可能出现有机体。但青年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只见他半蹲下来,用右手接住凑上来的狗头。轻轻一握,狗嘴张开,一条带有金属光泽的舌头呈现在眼前。
是发信器。
“呼....还能发信,说明人没事....”
坦白来说,看到这用于传信的仿生狗,辛子路真是松了口气。
普时流,也就是大他两岁的青梅竹马,已经在这颗星球上失联六天了。
公司里的人都觉得这没什么,使用老式设备的员工因太阳风暴断联一周并不少见。在这个太空航行常态化的时代,连普通人都不至于出什么事。何况从小到大一直十项全能,连毕业都以绩点第一进公司,两年就被预定部门主任的普时流。也正因其能力,公司才会让她一个人来M8星,放过去都得一个7人行动队。
当然,给她开的薪资也是常人好几倍。
基于如上情况,储存了足以支撑半个月生活的普时流不会发生问题,确实才是符合常识的判断。
而辛子路是唯一一个在这个问题上反对常识的人。
这没什么道理,也没什么依据,严格来说,相关证据其实都站在‘她没事’那边,但辛子路就是觉得不对。这种感觉不是经验或理性,应当归于一种原始的直觉。就像长期在森林里游走的猎人,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也能从树叶之飘荡,空气的湿度中嗅出弥散于林间的气氛,继而避开野兽的突袭。做不到这一点的猎人都不会长命。
有鉴于此,辛子路软磨硬泡了上级好几天,终于混到了一个随行名额,用更老旧的飞船来到M8号星——他不是普时流那种天才。对于一个从小到大排名靠后,能力很差,毕业都很勉强,进公司得靠普时流走关系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能争到的最好条件了。
考虑到一直接入星链很费电,而普时流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找到。辛子路便主动切断了飞船和M8星星链的网络,之后才把仿生舌头插入了通信设备的接口——它的用法类似U盘。
两份资料当即出现在电子显示屏上。一份是被普时流开拓的地方,记录了山川,大洋的大致布局,标注了几个已然明了的开采点,以及她本人的住所,寄出仿生狗前的所在地。而另一份资料好像是一封信件,内容则是.....
嘀嘀——
不等辛子路打开信件,即时通讯的提示音突兀响起。
是普时流!
辛子路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判断,眼中带有一份惊喜。这颗星球在大气层铺设了星链,太阳风暴使得它和太空星链的联系被短暂切断。那么显然,通信必然只能来自M8星的活人,也就是普时流本人。
“你在哪里。”
“刚刚降落。”辛子路以一个互联网原住民的速度打字问道:
“你怎么样?”
“好,我在——”对面给出了一串坐标。
辛子路看了看,离这不远,飞过去一小时就能到。但他好像对这个地方的印象很模糊,也不知是不是来之前对公司之资料囫囵吞枣的原因。
额....我好歹也是来找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来?算了,毕竟都快当主任了,估计也没兴趣特别关注我这个发小......辛子路碎碎念一会儿,收起即时通讯窗口,正欲回到飞船,却感到腿部一阵异样。
扭头一看,原来是那只仿生狗在咬自己的裤腿。一段时间不理它就会这样。据说这个反应源于设计师对‘仿生’这一概念的追求,但辛子路觉得这是个恶趣味,因为你要是一直不理,它会把你的裤腿识别成电线杆,然后撒尿——当然,由于它没有转化尿素的功能,撒的其实是水。
哦对,之前的东西没看完。辛子路一拍脑袋,想起来还有这档事。便点开了剩下的那封信件。
“别信通讯,那不是我。”
.....
“.....”
滋滋——
待裤腿传来些许源于仿生狗的微热,辛子路才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这封信件的内容是真的,那之前和自通讯的人是谁?还是说普时流在这里待久了,闲着没事打算逗自己玩玩?不,这不可能。辛子路立马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猜测要成立,意味着普时流起码得知道来的人是自己。哪怕是主任级别的人物,也不应该对半陌生的员工随便开这种玩笑。更何况她还只是预定。
想到这里,辛子路细细一嚼,愈发感觉仿生狗的信件才是真的。因为他对即时通讯的内容品出了同样的疑点。建立在普时流不确定来者为自己的基础上,哪怕以工作为先,面对半陌生的员工,她起码也得寒暄几句,这是基本的礼节——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优等生,普时流从来没放弃过。
那么,之前和自己说话的人是谁?
原住民?辛子路估量一番,觉得不太可能。先不谈在这个矿脉星球上改造出定居区有多费钱。从它诸如空气成分,气压之类的条件和地球相差甚远来看,注定不会受到住所方面的青睐。更何况公司早就把这颗星球买下来了,如果真有什么原住民,档案必然明示。
竞争对手?
不太可能,暴力威胁的时代过去很多年了。哪怕是最边远的小公司也不敢做这种事。
嗯.....她是不是和谁结仇了....辛子路拍拍脑袋,觉得这个说法好像走得通,但也有奇怪的地方。
普时流会不会做出和人结仇的事姑且抛开不谈。就算真的做了,也不会选择M8星这个边远地方。要知道这可是一颗星球,能钻能躲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全部资料,包括驻点和淡水水源都在普时流那边,常识来说,如果要对她出手,肯定不会挑她的主场。
算了....在这乱猜也不是个办法。思来想去,辛子路放弃了。重新调出第一封信,看向那些被标记出来的驻点。打算亲自去找一找。
....
啪嗒一声,一道人影从停靠在海边的飞船上走下,膝盖微弯,只一用力。便借着比地球弱得多的重力来到了石崖之上。
考虑到调查需要和避免最坏的情况,辛子路最先选择了线索最多的地方,即普时流的生活起居处。又将飞船停到了视线之外,这样如果真的发生什么坏事,那他可以用信息差抢占先机。
不多时,他便遥望到了远处的建筑。
看到了。没有亮灯,有可能没人。也可能是....人都在里面,只是没必要开灯而已。
对着一片漆黑的玻璃,又看了看天上的两大星体。辛子路心中如此判定道。
那是一栋通体漆黑,完全密封的四层民居,每层占地超过400平米。有大量的玻璃充当近似于窗户的效果,勉强满足建筑标准。之所以弄这么大,是因为M8号星作为非类地行星,其气压,温差都不符合人类要求,要在上面活动,保底得像辛子路那样身着特制衣物。建筑本身追求密闭之原因正在于此。
密闭屋可以提供一个和外界隔绝的环境,改变屋内的各项条件,使里面的人能如地球般安然起居。就连其漆黑之体也不单是艺术追求,更是新型材料。具体的化学成分辛子路忘了,毕竟不是专业人员,但隐约记得是二氧化硅,也就是岩石的近亲。特性是抗风化和抗氧化,简单维护就能维持其以百年为单位的密闭性。
往好处想,没有破坏痕迹,说明没遭到攻击....大概。在心中安慰自己几句,辛子路乘着还在白天,借着微光,踱步往住所方向走去。一会儿便走至门口,又从兜中掏出通用信息卡,轻轻扫开大门。来到了过渡室内。
这房间有点类似过去的电话亭,任务是制造一个用于密闭屋内外的过渡地带,避免房间开门时的内外气体交换,以减少居民的风险。
大门关闭,红灯便自右边的电子显示屏亮起,意思是现在的气压,温度,气体成分还以外界为主,不能卸下身上的设备。
离绿灯还有两分钟......辛子路咽了咽喉头,借着这个档口,开始对自己身上的武器做最后的检视。
最坏的情况是,一旦内门打开,敌人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这样的话,自己首先要用闪光弹之类的东西遮蔽视线。为了达到突袭目的,我特意把飞船放到了远处,从视线之外徒步过来。这样的话,他们就算在这个时间里发现了我,肯定没有穿装备的时间,我只需要放出烟雾和麻醉气体就能瘫倒大部分人.....
当是时,绿灯亮了。
辛子路的神经立马紧绷起来。
这意味着过渡室的情况已经更换完毕,完全符合人类正常生活所需。
下一刻,内门开启。
....
没人.....
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辛子路微松一口气,放下武器,慢慢走向客厅。
屋内很干净,肯定被打扫过,但是这不能说明什么,因为普时流失联时间太短,屋子脏不到哪去。
走至客厅,辛子路当即发现了摆在桌上的密麻文件,不消说肯定是普时流的。
没去理会那些纸张,辛子路继续向前,悠悠然感到旁边的卧室有些异响。便慢慢贴了过去,果有一阵悉索。
这个时候应该....
先发制人!
辛子路果断打开了房门。
当即,一名冰肌玉骨,半身赤裸,眼窝中有着浅浅的黑眼圈,精致的脸上满是愕然的女孩映入眼帘,手里还拿着衣物。显然,刚才的声响缘于其更衣。
“啊?普时流?”
见到这熟悉的身影,辛子路表情控制不住的抽动起来。
而另一边,在最初的愕然过去,确认了来者的身份后,女孩脸上的惊吓迅速褪去,面部表情迅速冷静成了一团乌黑,死死地盯着辛子路。
下一秒,枕头飞了过来。
......
客厅,辛子路坐在沙发上,低头对着地板,静默无言。
最初的暴走后,辛子路被安排到客厅里等她,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遂只能死死地盯着地板,这既是在对普时流做出些反省姿态,也是觉得这样能让自己自在一些。
终于,换上一身洁白居家服的普时流走了过来,往沙发慵懒一躺,看向辛子路,开口道:
“讲讲?”
“......”
“你啊...”普时流叹了叹气,说道:“什么都不说的话,我就只能报警抓你了哦。”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辛子路低着头,从牙缝里把道歉挤了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对差生来说,和优等生发生冲突的时候,直接让步是最好的做法。如若不然,等到诸如老师,父母这种上一辈来处理的时候,高概率得平白无故多挨一顿。
废话.....我还能不知道是意外?普时流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再怎么说两人也是从小玩泥巴的青梅竹马,辛子路是什么人自己还能不知道?
但说句实话,每次看他那低头认错的样子,普时流总感觉有些火大。就好像自己被无视了一样。以至于本来打个机灵就过去的事,都会被他弄得很麻烦,就连答复都不自觉地带上些许恼怒:
“好了,我不怪你。”
“谢谢.....”辛子路还是低着头,像个认罚的孩子。
普时流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虽然没什么理由,但她总感觉继续下去会忍不住骂人。遂开口道:
“所以,你来这里干什么?”
又错了。
话一出口,普时流就感觉不对,怎么感觉像是在质问他一样。
“我.....”果然,听到这话,辛子路根本没了辩解的力气。他张张嘴,只觉喉咙里被灌了铅,容不得多说一个词,唯一被允许的姿态就是继续认错。
不是,我不是在怪你....见辛子路这番模样,普时流也有些手足无措了。她大概也能猜到些辛子路来这里的缘由,但两人的相处模式完全不是能交流的样子。明明更小的时候还能正常耍泥巴,现在却连说两句话都那么累。
嘀嘀——
嘀嘀——
这时,即时通讯的声音在两人中间同时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猜到了来者,也没了讨论这种事情的心思,遂默契地将各自的设备拿了出来:
辛子路的设备上,标记着普时流ID的账号微微闪动:
“我,还在等你呢,什么,时候才过,来?”
而普时流的设备,则是一个未知的,只有一串数字的空号,一看便知注册时间不会很长:
“你,来?我在这,边,又有,一“人。”
.....
些许无言的惊悚出现在两人心底。
良久。
呼.....辛子路深吸一口,决定率先打破沉默,便见其拧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开口问道:
“你的追求者?”
“冷笑话?你见过盗我号的追求者?”普时流的火气又上来了。幸运的是,刚才的来电
冲淡了两人间的气氛,令他们之间的对话顺畅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如果真是你的追求者还好了....”辛子路抿抿嘴,走到旁边的水管前,接下凉水一饮而尽,这才发现额头满是冷汗。给普时流来上一杯,却发现这家伙接过时的手都在抖,遂故意打趣道:
“所以,你是怎么认识这位.....不知名人士的?”
“是在哪里呢....”听着辛子路的语气,普时流也安定了不少,遂没好气道:“我要是知道,那就好了。”
“偶像剧男主吗你?连在哪拈花惹草都记不住。”
“你这叫什么话!”普时流柳眉一竖,双手叉腰的模样直让辛子路感觉回到了她当高年级班班长教训男同学的时候:
“我这两个月都在忙着做勘探准备,哪有精力去做这种事。更何况我认识的,可能有这方面想法的,连程序员都没有一个,何况盗号。”
还挺受欢迎的,和我完全不一样,倒也正常....辛子路嘴角咧了咧,故意略过心中那些刺锐,说道:“那你仔细想想,谁最有可能,总不能是什么外星生物,别说人类没发现,就算发现也不会在这连鸟都没有的地方。”
“真没有,我想好久了。”普时流摇摇头,满脸无奈地说道:“而且我也问过他是谁。”
“然后呢?”
“很复杂。”普时流苦笑一声,将自己的设备递到辛子路手上:“你自己看吧。”
里面记录了这个空白账号的出现时间和全部对话。
对方从六天前,也就是此星系的太阳风暴发生,普时流断联开始出现。
这.....
看到自第一天开始的驳杂消息,辛子路感到一股难言的混乱。
严格来说,这甚至不能是消息。而是一串密密麻麻的乱码,诸如“d-wg有h*ui&a#y)!”一类,每次均有数千个字符,隔一小时再发一次。
“没骗你吧。我最初收到的时候还以为是通信bug。”见到辛子路这般表情,普时流笑了笑,眉宇间隐约透露出一种报复的快感,“往下翻,后面还有呢。”
辛子路手指滑动,缓慢越过了数条类似消息,诚如普时流所言,她一条也没回复。
若定24小时为一日,那么直至第二天下午后,情况才出现了变化。
对面的消息开始出现了几个额定的怪异字符。
“9-..ll..-.@正..-#33”
虽然字符本身还很混乱,但其间隔似乎存在某些定式。
当然,普时流还是没有回复。这倒也正常,按她当时的视角来看,也不过是某些字符出现的更加密集,排列更集中,稍显有序而已,不能证明什么。
而到了第三天,情况又出现了新变化:
“1*..-3..*-....88..**-”
“26..88-99@--....”
“277...*--3...***”
虽然里面偶尔会夹杂几个奇怪的字符,但可明显看出,对方发来的字符规律化了不少,似乎开始有意识的在靠排列来表达某些含义。与此同时,每条消息的体量也裁剪了很多,不再如之前般大段输出。
当然,到了这个时候,普时流也没有任何反应。
第四天则延续了第三天的格局,唯一的区别是,偶尔会出现的奇怪字符没有了。
而到了第五天,事况突变。
有意义的文字出现了。
“vi*-mannu-Τι..人*”
哪怕辛子路只懂汉英双语,也大概能猜到,这里面有很多单词,有些接近一个句子。
显然,普时流也注意到了,数日以来,她第一次做了回复,打出了一个“?”
这让对方的消息频率猛然飙升起来。诸如此类的“短句”层出不穷,在不到三小时内凑出了几百条。当时的普时流似乎也意识到有问题,但是简单如“你在和我说话吗?”之类的问题只换来了更多不知所云的句子。中间还有一个被标记的坐标,和辛子路那个一样,这时候顺着普时流的标记,辛子路终于搞懂为什么自己对那个地方模模糊糊了。
那是一个已经废弃的地方。
等到第六天,也就是今日,大概凌晨的时候,第一个较为成熟的中文短句——至少能让人看得懂他含义的句子终于出现了:
“能+,和》我?说桦~@MA”
“??”这是普时流的回复。
之后便是大量同义复读的句子,话里话外无非问她在哪里,能不能出来,给了一个和辛子路一样的坐标。说实话这也是在荒芜的M8号星,换个地方怕是得考虑报警抓人....
“神人.....”辛子路衷心感叹一句。
“对吧。”普时流摊了摊手,说道:“感觉像这几天才学会怎么说话一样。”
“是太阳风暴让通信转码出问题了吧?”辛子路说道。
“会这样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普时流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发现没什么头绪,也不再浪费脑力,随口聊道:“说起来,我昨天好像还被他定位了。还好不是在这。”
还带开盒啊.....过于恶臭了。辛子路可算明白昨天那个坐标是什么意思了。无语凝噎了一下后,疑惑道:
“那你怎么不直接走?通讯有问题不假,但能用飞船直接走吧?你一个人遇到这种事,公司估计也没什么说的。”
“我也想。但是做不到”普时流摇摇头,“飞船冲出大气层后的太空航线,很大程度上要靠跨太空星链来导航,但在你接入太空星链,获得它的引导前,你首先得接入M8星的星链。”
“问题就在这里,他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M8号星的星链给黑了,从时间上看,可能是利用了太阳风暴的某些特性?总之就是我没法接入M8号星的星链了。”
这时,见辛子路表情严肃,普时流无所谓道:
“怎么这副模样?别想太多,反正你的飞船没脱钩,歇一晚直接走呗。”
“......”辛子路沉默不语。
“你.....”普时流眼角一抽,想到了某种可能,“没脱钩......吧?”
“......”辛子路沉默不语。
“服了。”普时流一拍额头,连带着语气都有点气急败坏,“你才来第一天,脱钩节
能源干什么?”
“......”辛子路沉默不语。
“算了,你一直都这样。”见他一幅拒绝解释的样子,普时流心中愈发烦闷。索性阴阳怪气道:“不说也行,等等咯,反正太阳风暴也只沉默一周,和你的耐性没法比。”
“我.....”辛子路张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于是只能撇开脑袋,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见他这般模样,普时流冷哼一声,识趣地不再纠缠,和小时候一样。
几分钟后,辛子路放松下来,视线往身边一扫,这才发现周围的自然光基本消失了,恍然往天空一看,原来太阳已然隐去,上方只剩一个硕大,遮蔽了大半个天空而没有光线的球体。
M8星并不是这个太阳系的行星,而是这个太阳系内恒星——也就是太阳的行星的卫星。有类月球之于地球。而两者的区别就在于,M8星存在大气层,所以才会有海洋。它的自转周期——远比地球少,一天仅有8小时。
就像在月球的人能看到大致轮廓的地球那般。辛子路现在所看到的超级天体,便是其所环绕的行星,由于距离原因,它看上去比太阳还大——真实情况则是小了太多。
我真是在类地行星上活太久了.....到这完全习惯不了。辛子路自嘲一声。站起来走向门边。他打算去开灯。
与此同时,可能是出于缓解气氛的目的,普时流挠了挠脸,问道:
“我来做饭吧?有什么想吃的?这里材料挺多。”
“你会做饭啊,我都行,你决定吧。”辛子路识趣地接过了话头,两人气氛成功缓和些许。与此同时,一抹喜色爬上其眉梢,他找到灯座了。
“大学的时候都会学吧,那行,我拿青椒做个....”
啪嗒——
房间亮了。
见到周围的微光,普时流神色一怔,转头看向在灯座旁边,满脸淡然的辛子路。
下一秒,她立马大声道:“快吧灯关了,快!”
“啊?”
嘀嘀——
即时通讯的声音响起。
到了这时,即使是辛子路也知道了。情况不妙。
“你,在这,里%%%%啊,li我这,边不远。什么时,候能,来呢?”
......
一段时间后,普时流扶额开口道,
“我的问题,忘了告诉你,之前被它定位就是因为亮度,所以我在这里都不敢开灯,估计是用星链扫到的。”
“....”
见辛子路沉默不语。普时流故作轻松地笑一笑,说道:“别太在意,我还有其它驻地,
我们现在还来得及换地方。”
辛子路没说话,对着桌面若有所思了一下,然后拿起了普时流的设备。
“你要干什么?”普时流懵了。
“反正暴露了,不如开口问一问。”辛子路点开即时通讯,直球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要针对我?”
嘀嘀——
对面的消息很快传来。
“我,是,我啊。我希望你,来和我聊聊。”
“是你发的定位吗?”
“嗯,对,是啊啊。”
没有理会这奇怪的语序,辛子路看向普时流,说道:“这个坐标还是之前那个,你有相关档案吗?”
“有,不过你要干什么?”
“把档案给我吧,等明天我去找他。”
“不行!”普时流盯着他,厉声道,“有多少人,什么目的,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你去干什么?”
“我带了很多武器。”辛子路还是撇过脑袋,秉承着从小到大的习惯,无论对错都不敢和普时流对视一眼。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普时流的语气愈发高昂起来。
但辛子路还是憋着。一种破坏冲动于其心中浮现,迫使他拿出了两人相处的传统。一句话也不说在那黑着脸当臭石头。见此情形普时流也是急了,开始不断东拉西扯的数落他,好像是在宣泄心底的各类杂念。
.....
夜晚。
关上房门,辛子路摸黑坐到床上。微微的海浪声响自外入内,轻轻拍打着他的胸口,仿佛要发出某种诘问。由于M8星的一天只有八小时,所以卧室被特殊处理过,完全没有光线的四周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但问题也在这片静谧里变得嘈杂了。
只要他拿出沉默,普时流肯定会让步,这没有问题,说到底,她从小到大就拗不过他。但普时流可以糊弄,自己却越来越难。
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这是他的缓和下来后的问题。
或许,普时流是对的。
不,其实细细一想就知道,她肯定才是对的。那些诡异的消息怎么都透露着不寻常的味道,只要稍稍理性一点,就知道赶紧换地方才是明确之举。而辛子路的反应与其说是什么坚持,判断,不如说是某种情感。甚至都不能完全归为情感,因为就连这东西也仅仅一闪而过,之后马上就被他的心自发屏蔽了。现在回忆起来,那些东西在当时仅仅一闪而过,之后便是一片荒芜。到现在已经完全模糊了。
或许是因为这颗星球别样的魅力,又或许是由于明天要面对的死亡压力,辛子路第一次察觉到,那份带有浑噩意味的麻木。
没有过去,没有记忆,没有未来,仅剩一点属于当下的反应,或者说膝跳反射。
他总算察觉了,虽然记不起来具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遮蔽一切的苦楚终于开始化为明晰的痛感。
是是非不辨的大人吗?是玩弄权威的老师吗?是那些满怀恶意的优等人吗?
辛子路不知道,但是他隐约能确定,那就是他早早学会了世代相传的屏蔽技巧,这是他的祖辈顶过酷烈的日子后所留下来的遗产。
那便是如草芥般生活的技巧。
想到这里,一些恐怖的念头从辛子路心中冒出。
自己真的是在意普时流才来的吗?
或者说,自己到底在在意什么?
他连自己的感情都掰扯不清楚,又怎么会对另一个人有感情。自己缘何对普时流如此沉默.....是不想谈,还是根本就没把她当成可以沟通的对象,只要服从就好,无论谁对谁?
这样算下来,自己在意的,或许并不是普时流,而是普时流所代表的‘优等人’。他想找机会靠近他们,得到她们,成为他们。说到底,无非冠猴以为夏耳。
.....
一瞬间,辛子路有些天旋地转,就连明天的事况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他缩入被子,把它拉起来,盖住了自己全身,好像这样能让自己不再检视自己一样。
但下一刻,些许冰凉自手心而来,有人伸手握住了他。
....
“小路,不要去。”
普时流的声音轻而柔。辛子路听得很清楚。
....
....
很久过后,同样轻柔的回答响起:
“对不起。”
“嗯”
黑夜当即沉寂了下去。
....
....
直到刚才,辛子路都觉得普时流是对的。但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她依然是对的,但
不代表自己就错了。他清晰的察觉到,就算之前的那些感情都经不起质疑,但刚才,那纯粹的,保护普时流的愿望,从他心中升腾而出。这一个事实。且这一次,他牢牢抓住了它,没有松手。
仅仅这些,便足够他做出冒险活动。
是为了普时流,还是为了那属于自己的意义?
或许都是,但辛子路不太想关注,也不太想区分。就像普时流没有纠结他那显得莫名其妙的回答一样。
.......
2号山脉。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山脉,从编号就能看出来。买卖方甚至连给它命名的兴趣都没有,把它和其它的山脉编纂在一起便完事。
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便是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矿区。三十年前发生的意外大爆炸让这里被完全废弃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里的矿脉分布有些特殊。多种矿石在山间的分布相当密集,相互交错但不杂乱,都是纯度很高的硅化物。这也是它被选为矿区的理由。
大爆炸则发生在矿区被打通的第一天,也就是刚刚准备开采便失败了,官方记录是无人生还。
“这些便是2号山脉的全部档案。”普时流的声音自即时通讯传来,“你在听吗?”
“嗯嗯啊啊,在呢在呢。”辛子路应付道:“到地方了,我调静音了。”
现在,他就在当初失事的洞口处。辛子路深吸一口气,于心中做好了准备。随后拿出自
己的通讯设备,向对方发信道:“我到了,你在哪里。”
“哦?哦,哦!√√√”辛子路感觉他的遣词造句较之前更有序了。
下一刻,即时通讯来电道:
“我就在,这里,啊。”
辛子路猛地一惊,转头看了看四周,却发现没有任何身影。这时,嘀嘀声又一次响了起来,
“你,看周围做什么??!!你就踩着。我的头?手?皮?,反正,是踏着。”
这话吓得辛子路赶忙一低头,却发现下方只有地面。一股无名火当即从心里冒了出来,半是挑衅地说道:
“我下面不是只有土?怎么?要等你从里面爬出来?”
“爬?!:为什么/?那就是我,啊?”
这下换辛子路摸不着北了。愣在那好一会儿没弄懂这是什么意思。好半天后,方才带着试探的语气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现在脚下踩着的土地,就是你?”
“<(^-^)>,√”
“.....”辛子路顿住,好半天后,才试探性的开口道:“你....你不会是,山脉吧?”
“是山,是。水。”对方的样子似乎有些雀跃:“欢迎你,来我做客。”
.....
.....
见鬼了,我好像看得懂这句话。辛子路心想。
....
....
嘀嘀——
即时通讯再次响起,令辛子路回过了神来。下意识地掐了掐大腿。靠痛感才勉强确认自己到自己的存在。
辛子路看向屏幕,发现是普时流。这才想起自己还开着静音。
“你怎么样?没事吧?”普时流的声音满是焦急。
“有事。”辛子路感觉自己有点站不稳,连说话的声音都有些抖,“但是人类要有大事了。”
“什么意思?真见鬼了?”
“比见鬼吓人多了。”辛子路说道:“见到了外星的智慧生命,应该,大概,还是个硅基生命。”
“啊?”
......
2号山脉没有自己的记忆时间,也就是说,它无法判定自己从什么时候起能够开始思考。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它能够接入电波,通过无线电讯号理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至少它自己的模糊记忆是,截至现在,太阳落下了8万次有余,其数字大致范围和当时的大事件叠加在一起,大概可以推测出一个原因。
“也就是说,三十年前的大爆炸让电子设备和它的.....大脑吧,近似人类大脑,也就是那些充当思考的硅化合物,黏?贴?”普时流的声音满是难以置信,“至少能说,它们以某种方式结合在了一起,导致它能将思考的电信号变成电波,于是能接入电子设备,乃至天上的星链?”
“对,至少我问下来是这样。”踩在2号山脉的土地上,辛子路有种浓浓的后怕。
如果没有那次爆炸,那这里会变成基本的采矿区。如果爆炸早一点,没有在临近山脉内部,也就是它心脏的地方建立通讯点,那它没有机会得到这个电波能力。甚至哪怕爆炸时间晚一点,将矿石开采出来后再炸,都不敢肯定那些开采会不会对它的心智造成什么样的损害。
“不是这也太扯了。”普时流滔滔不绝起来,“不谈这爆炸的地点和时机到底有多巧合,光是因爆炸而得到发出电磁波的能力就够魔幻了。这概率相当于你从悬崖上扔一堆零件下去,正好拼成一辆车。”
“就是科幻小说也不敢采用这么夸张的设定吧。”
“你说的都对,但是它真就发生了。”辛子路撇撇嘴,随口说道:“没准人类拥有意识也这么魔幻呢,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普时流刚想反驳,想了想却又觉得有点道理,转念一想,意识到了某个重要事实,遂半
是自嘲又半是兴奋地说道:
“那我还是人类第一个跨物种对话的人了?”
“是的,普时流大人。”辛子路附和道:“这成就超过加加林和阿姆斯特朗总和了。”
普时流脸上的笑意愈发浓厚,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拿出通讯设备,对2号山脉问道:“借
着太阳风暴拦住我是你干的吧?为什么?”
“这,这不是,待客之。道吗?”2号山脉显得很疑惑:“请对方来,陪你的方法。”
“这是骚扰,甚至是监禁,你给我记好了”普时流奋笔疾书道:“无语,和你说不下去,
典型的硅基生命思想。”
这误会也太大了....物种跨度真吓人.....辛子路默念一句,某个奇怪的想法从脑子里一闪
而过,便也拿起通讯设备,问道:
“你前几天给她发的那些消息,是发送过程里被扭曲了,还是那些就是你的原文?”
“我,我就是那样‘发的,想到什么。发什么。然后发现,牠没有反应,然后开始,找其它表达。”
怪不得它最初的句子是多种语言混合的.....它没有语种这个概念....就抓着不同语言的词语混着用了。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后,辛子路不由得继续胡思乱想到:
“人类,哦不,智慧生命写的这些文字,会不会是可以和内心想法分离的?只是我们没人做过而已。”
毕竟,这位山脉先生就试过混合表达。
想了想没个结论,辛子路便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袋,用即时通讯问道:“那行,除了做客外,你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们要离开了。”
“有有的有的有的有的有的”密密麻麻的文字传来,直让辛子路头皮发麻,“我有一个词
搞不明白,希望你能解释一下。”
“你讲。”
“自卑是什么意思?”
“......”辛子路顿住,看了看旁边正在全力对线的普时流,打字说明道:
“这个词的意思是,某个人因为自己的某样或某些因素不如人,从而感到劣等。看低,或者讨厌自己。当然,正是因为感到自己劣等,人们通常不会说出来,宁愿把它一直埋在心底。”
“在聊什么?”普时流适时凑了过来,辛子路也适时捂住了显示屏。
“小气。”普时流戳道。
“真对不起。”辛子路笑着答道。
“我就不一样了,可不像你。”普时流大大方方的把通讯设备凑了过来。便见2号山脉问
道:“你是不是感到自卑?”
“没有啊,为什么这样说?”
“你经常看你旁边那个人,但是又偷偷的,不愿意让他发现,显然是不愿意说出来,这就
是自卑”
“是个鬼,你有病吧!”普时流连忙捂住显示屏,狠狠瞪了辛子路一眼,背过去奋笔疾书起来。
它对人类的了解也没比人类对它的了解多多少啊。辛子路哑然。
在M8号星上,两个物种于两大天体下展开对话。无论喜欢与否,都无法否认,新的时代马上要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