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泼洒的橘汁,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将宅邸宽敞而略显清冷的客厅笼上一层柔和的暖意。
藤野千花端坐在那张宽大柔软的欧式沙发边缘,小手无意识地捏着精致蕾丝裙摆的一角,琉璃般的粉色眼瞳里盛满了纯粹的不解。
父亲刚结束了一场所谓“老朋友久别重逢”的聚餐回家。
与平日西装笔挺、一丝不苟、身上只有清冽须后水和古龙水混合气息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他高大的身形微微摇晃,熨帖昂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领带也松垮地歪向一边。
最让千花感到陌生甚至有点惊惶的,是萦绕在他周身那浓烈的、混杂着高级清酒与威士忌的酒气。
一股辛辣的、带着暖燥感的味道。
忠实的管家佐伯爷爷和女仆们早已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佐伯爷爷端着温度刚好的醒酒汤,欲言又止。
藤原千花瞬间抿了抿淡粉色的嘴唇。
在佐伯爷爷略显踌躇的目光下,她忽地站起身,声音清脆:“给我,佐伯爷爷。”
真难闻。这气味冲得她几乎想后退一步,鼻尖微微发痒。
她几乎可以想象这汤水入口时会是怎样辛辣怪异的口感。
藤原大地似乎刚从某种愉悦的微醺中稍稍回神,眯眼看着站在光影交叠处的女儿,笑得更加温和,带着浓浓的醉意:
“哦……是千花啊……”
“父亲,请把这个喝了。”千花的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小大人般的严肃命令感。
她将碗递过去,看着他略显笨拙地接过,然后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长长吁出一口气,带着酒后的微哑和一种卸下重负般的轻松。
他用指节按了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沉稳。
“辛苦你了,千花。”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疲惫的温和。
千花接过空碗,递给静候的女仆,轻声而清晰地说:“请再准备一碗热水。”
父亲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语气带着一种混合了感慨和期许的复杂情绪。
“千花啊,”他唤道,目光投向女儿粉色的发顶,“过几天,你就要去新的学校报到了吧?”
千花抬起头,对上父亲的视线:“是的,下周一。”她的新校服和书包已经整整齐齐地放在房间里。
“真好啊……”父亲忽然轻轻咳了两声,清瘦的面容掠过一丝疲惫,唇角牵起一丝温和而遥远的笑意,
“时间过得真快,千花都要上小学了……对了,过几天家里要来一个人。”
千花微怔:“人?”
“嗯,一个重要的客人。”藤原大地点点头,眼神里的笑意加深,带上了些温暖的怀旧色彩,
“是个男孩子,和你一样大呢。你可要,跟他好好相处啊。”
“和我一样大?”千花心中的疑问加深。
“对啊,”父亲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般的柔和,“他是我……最好的朋友的孩子。他叫浅野悠,比你早几个月出生。”
“浅野……悠?”千花轻声重复了一遍。
音节简单而清晰。
“嗯,浅野悠。”父亲确认道,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仿佛想从她脸上确认些什么,语气郑重而温和,
“记住这个名字,千花。也记住,要好好相处。”
一种隐隐的不安、无措和更加膨胀的好奇,悄然种进了少女的心田。
……
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上,云海如同凝固的白色波涛,在机翼下缓缓涌动。
浅野悠靠在并不十分舒适的靠背椅里,巨大的B777引擎的轰鸣透过双层舷窗被削弱成一种低沉的嗡嗡声。
他偏头望着窗外,舷窗外的天空正在经历从黄昏到夜晚的奇妙转变——夕阳的最后一抹瑰丽金红在远方天际线燃烧。
“啧。”男孩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微微阖上眼睑,试图将这纷乱的思绪隔绝在外。
飞机餐的味道还残留在齿间,平淡得没什么印象。
飞行时间不算漫长,但心情的滞重让它显得格外粘稠。
浅野悠浅浅地、断断续续地睡了一觉。
梦很轻,没有情节,只有模糊晃动的人影和断续的声音。
当他被引擎降落的轰鸣和客舱内逐渐增多的嘈杂声惊醒时,透过舷窗,看到地面已然变成被灯火璀璨分割的巨型电路板。
目的地到了。
浅野悠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略显单薄的长款风衣,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机场门口,等待的车辆排着长队。
他的目光略过那些寻常的出租车和私家车,停在了不远处一辆静静泊在指定区域的车身上。
那是一辆漆黑的加长版轿车,线条流畅而沉稳,仿佛一块沉默的黑色巨石,低调却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车身铮亮如镜,将周围闪烁的霓虹和匆忙的人群折射成模糊扭曲的光影。
浅野悠对汽车品牌没什么研究,但这不妨碍他本能地感知到——这辆车,价值不菲,远非普通家庭能够拥有。
一个穿着深色制服、站姿笔挺、神情肃穆的中年司机已经走到他面前,微微鞠躬,声音不高,带着职业化的恭敬:
“浅野悠少爷?这边请,藤野社长在车上等您。”
少爷?这个称呼让浅野悠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将行李箱交给司机。司机无声地接过,利落地放进了宽敞的后备箱。
车门被司机拉开,淡淡皮革和雪松木质香气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门外的寒冷和喧嚣。
浅野悠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奢华。
柔和的暖黄色氛围灯勾勒出顶级皮革座椅温润的轮廓和深色木饰的优雅纹理。
在他正对面的座位上,端坐着一个穿着考究深色西服的中年男人。
他没有看向浅野悠,目光似乎落在车窗外流动的夜景上。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呢质礼帽,帽檐在前额投下一道深邃的阴影,遮住了他部分的表情。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低沉有力,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达浅野悠的耳中,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信服和安定的磁性:
“孩子,你好。”
“您好,您就是藤野叔叔吗?”他的声音略显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