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个男孩。
有一天，他的身边突然出现一个女人。
男孩从来没有见过她。
他问她，你是谁？
女人笑着说：
“我的名字，其实你早就见过，也听过了。”
男孩很不解。
他看着女人走到自己面前，看着自己微笑了很久，很久。
然而，就在男孩感到疑惑的时候，他居然看到，女人径直掏出一把剑，直直向他刺了过来。
男孩吓坏了，赶紧要侧身闪避，可是——
他醒了过来。
面前，是黑暗里父亲那凶狠的脸。
“还在偷懒！已经该起来弹琴了！快点起来！”
男孩疲惫极了，可是他没有办法。他只能起床去弹琴。
他觉得自己的每一根手指都在发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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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还是没能挺过来。
男孩哭了一整个晚上。
母亲的肺结核实在太严重了，已经不可能再继续活下来——
但是，逝者离去之后，生者依然必须活在世上。
也许，从那一天起，男孩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个晚上，他抱着母亲的遗物，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他看着外面的月亮。
照映在地面上的月色，是那么冷清、那么凄凉。
他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睡着了。
*
*
*
男孩不能不重新站起来。
他还有两个弟弟，可是——
父亲好像不再继续剧院的工作了。
男孩感到惊恐，感到不安，他胆战心惊地站在父亲面前。
他想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他只看到——
父亲冲他狠狠砸来一个酒瓶。
他吓坏了。
他跑出了门，跑了很久、很久。
但他依然以为，这不过只是父亲一时的烦恼或者压力罢了。
他觉得，他还是会振作起来的。
直到，父亲陷入了终日酗酒的境地。
他不再工作，不再干活，甚至不再管他和两个弟弟。
男孩被打击到了。
但是，他很快就认清了现实。
他领到了剧院给父亲的一点退休金，可是，那是远远不够他们的生活的。
男孩别无他法。现在，只能他站出来了。
他成为了这个家庭的支柱，成日出去工作，以此来养家糊口。
可是，那一年，他才只有十七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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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童年里练琴的回忆让他感觉很痛苦，但他还是把它作为了自己的支柱。
对他而言，黑白琴键组合而成的这种乐器，已经是他生命里无法缺少的东西。
他必须时刻听到它的旋律，用手指感受着它的触感，要用心灵去感受每一个音符滑过他的心脏。
他开始用它创作，创作自己世界里唯一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就是音乐。
那是他生命的武器，是他和世界对抗的武器，那是他——
唯一值得去歌颂的东西。
直到……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女人。
女人还是那样笑着，看着他，并一点点向他走近。
男孩有些害怕。
上一次，女人出现之后没多久，母亲就得了肺病，父亲就自甘堕落。
所以，他一点都不想见到她。
男孩还是想跑，可女人的笑容就像是一面屏障，把他困在了原地。
男孩惊恐至极地看着，女人居然又拿出了那把剑。
并且，再次向着他刺了过来。
男孩已经吓呆了，双腿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女人用那把剑，刺聋了自己的耳朵。
男孩惊醒了。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月色正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
男孩胸口跳个不停，他赶紧冲下床，跑到他的钢琴前，开始弹奏起旋律——
他的瞳孔骤然涣散开来。
因为，他真的听不见了。
他的耳朵里再也听不见音乐了。
他聋了。
*
*
*
他看了很多医生，但都没有办法。
他的灵魂好像在被撕扯着。
他给他的朋友写信，想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他说：
“……我能好起来吗？我当然盼着这一天，但希望很渺茫，因为这种病是没法治的。
“……我必须过着痛苦的生活，避开我所热爱和珍惜的一切……
“……我常常诅咒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他在努力抓着自己的灵魂，不让它消散掉。
可是，他始终在被巨大的痛苦包围着。
他能做的事情，就是，把双手放在黑色和白色交替的琴键上。
他抚摸着琴键，感受着它，把自己的的精神和灵魂都完全托付在上面。
那是它仅有的世界了。
＊
＊
＊
他喜欢上一个女孩。
她叫朱丽埃塔，有着很漂亮的眼睛和头发。
很多个夜晚，他们都呆在一起。
男孩好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里出现了一个奇迹般的寄托。
他苦难中的生活，好像终于不再孤独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钢琴前，让自己的手抚摸在琴键上，缓缓弹出了一首旋律。
从此，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诞生在了世界上。
他把这首曲子送给了她。
在弹起这首曲子的时候，不知为何，男孩觉得，很安静，很幸福，但又很悲伤。
就好像，悲伤将注定循着他的生命找来一般。
直到……
直到朱丽埃塔真的走了。
她离开了他的生命，嫁给了别人。
男孩久久坐在钢琴前。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
而后，狂乱的旋律骤然响起。
男孩的内心似乎也随着音符，一同陷入了狂乱之中。
他弹起了第十四号奏鸣曲的第三乐章。
他好像要把所有的压力、悲伤、委屈和痛苦全都倾泻在上面，那激昂的旋律如雨点一般重重打在他身上——
他的手指悬在了琴键上面。
四周一片寂静。
窗外有月色照了进来，映在他的身上。
＊
＊
＊
在某个时刻，那个女人又出现了。
她还是那样带着微笑，看着男孩。
那时候，男孩正坐在钢琴前。
他看到女人手里提着剑，一步步向着自己走了过来。
可是，这一次……
男孩没有害怕，也没有试图逃开。
转回头，他开始按下琴键。
女人在他背后，一点点靠近着。
男孩的手滑动在琴键上，流动在黑色与白色之间。
那把剑，再次于男孩背后，被高高举起。
它直直向着男孩的脑袋刺来——
男孩的手重重砸在琴键上——
短，短，短，长。
剑锋狠狠扎进了男孩的后脑，刺进了血肉里。
琴键依然在震声响着。
短。
短。
短。
长。
锋利的剑刃似乎要把男孩的脑子削掉——
琴声没有停下来。
音符如同怒吼一般，疯狂地倾泻而出，环绕在四周。
鲜血滴在了男孩肩膀上，也流在了他的手指间。
不。
他不会停下。
他还没有停下。
他在冲着那扇紧闭的门，狠狠敲打着。
不顾一切地敲打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剑锋突然不见了。
女人后退两步，再度露出了微笑。
琴声还是没有停。
只是，男孩的嗓音响了起来——
“……你是谁？”
女人带着笑意说道：
“我的名字，其实你早就见过，也听过了。”
男孩的手悬在琴键上方。
“……是啊。”
他站起身，看向遥远夜色里的月光。
“我知道你了，我见过你，也听过你。
“你是……命运。”
……
女人突然不见了。
月光直直映在地上的一滩水中。
男孩站在那里。
寂静无声的耳边，环绕起一个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声音——
“这不是我的世界……我的帝国在空中。”
男孩顺着月光看向那滩平静的水面。
——那里，倒映着一个蓝色头发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