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陆行舰,博士私人办公室。
舰船核心引擎的低沉共鸣,透过层层甲板,最终化为办公室里几不可闻的背景音。
博士坐在自己的办公位上,只有在这片被文件包围的狭小空间里,她才会褪下那顶几乎与身体融为一体的兜帽。
这么做的原因除了一开始醒来这件衣服已经裹在自己身上,同时也是证明自己和前文明联系为数不多的物件。
当然带兜帽的原因也可能只是因为博士有着不为人知的社交恐惧,或者某种难以言喻的怪癖。
安多恩作为本周的轮换助理,安静地站在一旁。
博士身边为什么没有一个常驻的私人助理呢?
像凯尔希医生那样的大忙人自然是不可能,如果博士亲自来叫她的话感觉还是有可能的?
而那些经验尚浅的干员,博士也从不征用。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为了培养安多恩这类具备小队指挥潜质的人才,让他们得到多方面的发展。
这同样是维系博士与干员之间联系的纽带。
安多恩将手中厚厚一叠文件轻轻放置在桌角。
一周任务清单、资金流动数据、各部门提交的项目报表,堆叠起来,又是一座小山。
他的视线落在博士的脸上。
眼圈下是浓重得化不开的青黑色,握笔的右手指节处,一道过于明显的红印深深嵌入皮肤。
真是个工作狂啊!博士!
安多恩在心中感叹,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歇。他转身,走向那个专为博士准备的茶柜。
柜子里存放的,都是特蕾西娅通过特殊渠道,从卡兹戴尔境外搜罗来的珍品。
可这个一投入工作就呈现出病态般专注的女人,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她甚至偶尔会把那些自己根本不喝的茶叶,随手“赏赐”给轮换的助理。
暴殄天物。
安多恩取出一个一次性纸杯,捻起些许茶叶放入其中。
听闻这批茶叶来自一个名为谢拉格的地方,由一家新开的“喀兰贸易”公司出品。
那家公司颇为慷慨,买茶叶还附赠配套的谢拉格天然山泉水。
茶叶,山泉水,依次入杯。
安多恩将纸杯小心地托在自己的手心。
他的掌心与杯底接触的地方,一团柔和的光芒缓缓亮起,温度被精准地控制着,由内而外渗透。
水汽升腾,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热茶,被安多恩稳稳地放在了博士工作台最显眼的位置。
眼皮沉重得如同挂了铅块,博士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
她似乎早已适应了这种将身体压榨至极限的工作模式。
从一个科研人员、一个教育家,转变为战场的指挥官、一个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战略家。
身份的剧变,长达一年的大地巡旅,这个新文明在她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迹。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那个惯用的、能直接灌进嘴里的热水壶。
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杯正冒着袅袅热气的茶水。
“谢谢你安多恩,不过茶水的效果好像估计对我没什么用其实。”
她嘴上这么说着,裹在厚重外套里的手却已经拿起了那杯茶。
没有片刻的犹豫,也没有浅尝辄止的斯文,她仰头,将整杯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呼……”
一口浊气长长吐出,紧绷的肩颈线条似乎都柔和了几分。
“味道,还挺好喝的。”
“能否提神是其次,能让身心感到片刻的愉悦,本身就对工作有利。”
安多恩轻声宽慰。
“您不必把自己压迫到这种程度,博士。”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关心与在意是这间冰冷办公室里最真切的温度。
“话说起来,安多恩,你真的很像我一个朋友呢。”
博士很是没来由地提到一个话题,跟当前他们所聊的虽然没什么关系。
但安多恩还是很乐意听听这位号称全巴别塔最神秘的人说起自己以前的往事。
“我也乐意想了解你的往事,博士,对于你的传说和八卦可以说在巴别塔有五花八门的。”
“欸?不知不觉间我就已经成为这里最被大家好奇的人吗?”
博士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丝讶异。
她自嘲般地摇了摇头,视线飘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办公室的墙壁。
“她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总是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当然有时候也会爱耍些小聪明。”
安多恩一字一句地认真听着,无论博士说什么自己认真听就好了。
至于记住了什么,等博士问了再说。
“听起来是一个很有趣的人呢。”
“她不只是有趣,有时候还会做一些很疯狂的事情,也不会听进去别人的劝告。”
“略微难堪的是,有时候我也要依赖她。”
“我们一起跨过了黑暗的时光,在一段十分黑暗的日子里,我们是彼此的挚友。”
博士对于这个“她”记忆很深厚,感情也很不一般呢。
安多恩顺着博士的话继续把话题延长,好让这来之不易主动提起话题的机会变得更加漫长。
轻声的开口在这只有两人的办公室里。
“那您还记得她在哪吗?不会想见她吗?博士……”
话音刚落,安多恩就察觉到了不对。
博士那张总是隔着一层疏离感的面容,此刻浮现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空白。
不是沉默,也不是因为话题无聊而产生的厌倦。
那是一种……断裂。
“对啊……”
博士的嘴唇翕动着,无意识地舔舐着。
“她在哪?”
这样的动作在安多恩眼里明确告诉着自己博士的精神状态很不对劲。
“博士?博士?你能听清我说的话?”
他在博士眼前挥了挥手,但那双眼睛毫无焦距,只是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
魔怔般的低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安多恩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他连忙打起了桌上的电话朝着很快接通的人道。
“凯尔希医生在吗?请她赶快来博士的办公室一趟,博士精神出现了问题,似乎失去了理智。”
在他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后,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博士身上,却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佩戴了十余年之久的源石项链发起了淡淡光芒。
————
医疗室
博士十分安详地躺在病号床上,在梦里她似乎遇见了什么极为开心的事。
即使在沉睡中,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着,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涡。
很奇怪的发音和言语,完全是处于一个听不懂的状态呢。
与平日里那个无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绝对冷静、仿佛无所不知的姿态截然不同。
现在的凯尔希医生,瞳孔剧烈地收缩着,几乎看不到那抹标志性的绿色。
她的身体,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安多恩察觉出来博士的呢喃凯尔希是听得懂的。
两人不言语的沉重氛围让凯尔希也是很快反应了过来,不,这对她而言,已经是极其缓慢的反应。
“抱歉,安多恩。”
“请你出去吧。今天剩下的文书,我会处理。”
“如果没有别的事,就回去休息,我来照顾博士。”
可是你们两个,看起来都更需要被照顾。
安多恩心中的无奈,终究没有化为言语或行动。
“好的,凯尔希医生。”
他应声道。
“我等会把博士处理剩下的文件,送到您的办公室。看起来,您和博士有些私事要处理,我就不打扰了。”
他礼貌地告退离开这间医疗室。
随着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闭,确认安多恩已经离开后,凯尔希才缓缓地,将自己的目光重新投向病床。
“博士,您为何……会再次提到她?”(未知语言)
……
而另一边,安多恩在走回来的路上,却很惊喜的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拐过一个熟悉的转角,脚步却猛地一顿。
什么时候自己走过了那么多扇门啊?罗德岛里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错综复杂了。
而且现在连终端都显示没信号了?
他皱着眉,心头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一模一样的制式合金门,像是复制粘贴一样,无休无止地排列在走廊两侧,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什么时候自己走到了一个从未来过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