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于聂那剧烈的心跳声终于平复,耳边那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呐喊也渐渐清晰起来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高一三班的同学们团团围住了。
“于聂!你小子是怪物吗?!最后那一百米你是飞过来的吧!”范醉第一个冲了上来,夸张地捏着于聂的胳膊,仿佛想看看那里面是不是装了什么黑科技引擎。
“赢了!我们赢了!照片判定,我们班以0.01秒的优势获得了第一名!”体育委员激动地挥舞着一张从裁判那里拿来的终点线照片,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嘶哑。
“喔喔喔喔喔——!”
短暂的平静之后,是更加猛烈的、属于胜利者的欢呼。班里的男生们冲上来,七手八脚地将于聂抬了起来,将他高高地抛向空中。
“喂!喂!放我下来!我快吐了!”于聂在空中手舞足蹈,那件滑稽的黑色风衣如同破布般翻飞着。
而在人群的外围,清水小萌和于小美,这两个刚刚还在明争暗斗的女孩,此刻却并肩站在一起。她们看着被同学们簇拥在中心的那个身影,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又相似的表情。
清水小萌的眼中,闪烁着混杂着崇拜、喜悦与担忧的泪光。她用手捂着嘴,生怕自己会哭出声来。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如同英雄般降临的少年,此刻正在接受着属于他的、最耀眼的荣光。
而于小美,则抱着胳膊,撇着嘴,努力想做出一副“有什么了不起”的表情。但她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无论如何也无法压下去的、上扬的嘴角,却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真实想法。那份独属于“我的哥哥”的骄傲,几乎要从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溢出来。
运动会的闭幕式上,高一三班成了最大的赢家。他们不仅因为那场惊天动地的大逆转而获得了混合接力赛的冠军,还因为在比赛中展现出的、永不放弃的拼搏精神,被授予了“体育道德风尚奖”这个含金量极高的荣誉。
当班长蔡谕志代表全班上台领奖时,方老妖婆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喧嚣的运动会,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落下了帷幕。
傍晚,疲惫的三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运动后特有的、混杂着汗水与青草味道的慵懒气息。
于聂走在中间,感觉自己的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进行某种酷刑。左边,是换回了校服、情绪依旧不高,但不再散发黑色气场的于小美。右边,是膝盖和手肘都贴着创可贴,却精神异常亢奋的清水小萌。
没有人说话,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却又不像之前那样剑拔弩张。
或许是那场惊心动魄的比赛,让她们暂时忘记了彼此间的竞争,又或许是那份共同为班级荣誉而战的经历,让她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名为“战友”的同盟感。
“那个……”最终,还是清水小萌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疚,“今天……真的,给大家添麻烦了。如果不是我摔倒……”
“那不关你的事。”于聂有气无力地打断了她,“是跑道上的水瓶和那个撞你的家伙的问题。”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于聂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尽力了,跑得很好。”
听到这句简单直接的夸奖,清水小萌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她低下头,用细若蚊足的声音“嗯”了一声。
“哼,要不是你那么没用,欧尼酱根本不需要那么拼命。”于小美在一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但话语里的酸味,却比之前淡了许多。
“小美同学说得对……”清水小萌的头垂得更低了。
“喂,”于聂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小美,“你也一样,800米跑得不错,最后还赢了。”
“那、那是当然的!”小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抬起头,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骄傲,“我可是欧尼酱最厉害的妹妹!”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于聂敷衍地应付着。
三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松起来。她们甚至开始互相揉捏彼此因为运动而酸痛的腿,嘴里还抱怨着明天的体育课肯定要“废了”。
于聂看着身边这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孩,看着她们脸上那洗去了铅华和伪装的、属于少女的纯粹笑容,心中再次涌起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虽然麻烦得要死,但这样的日常……好像,也感觉不坏。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校门口时,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是班长蔡谕志。
“哟,我们的大英雄回来了。”他看到三人,立刻恢复了那副逗比的模样,迎了上来。
“班长?你还没回家?”
“当然是在等你啊!”蔡谕志一脸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他走到于聂面前,握住他的双手,用一种即将生离死别的悲痛语气说道,“于聂!我的挚友啊!我们……我们今天,最终还是没能玩成那场赌上男人尊严的‘拳皇Wing 1.91’啊!”
他的演技浮夸到让路过的学生都投来了看神经病一样的目光。
于聂也配合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同样“悲痛”的表情:“是啊,这真是我今天最大的遗憾。八神庵的八稚女,终究还是没能使出来。”
“没关系!”蔡谕志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焰,“下次!下次月考之后,我们一定能成功的!到时候,我一定要让你见识一下我苦练多年的、草薙京的无式!”
“随时奉陪。”
两人煞有介事地握了握手,像是在许下什么重要的约定。
一旁的小美和小萌则看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这两个男生在说什么胡话。
“好了,不打扰你们兄妹……啊不,是三人的温馨时光了。”蔡谕志潇洒地挥了挥手,“我先走了,明天见!”
说完,他便哼着不成调的歌曲,转身离开了。
于聂看着他那吊儿郎当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
在转身没入街角阴影的前一刻,班长蔡谕志脸上的逗比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回头,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了一眼正和两个女孩说笑着的、于聂的背影。那眼神,不再是同学,不再是朋友,而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审视着自己那即将失控的、却又无比有趣的实验品。
然后,他转身,彻底消失在了黄昏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