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充满了危险的动作僵持了一会。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都凝固了,整个世界都在屏息。
李桎羽的右手突然捏紧。
这个动作像是一盆冰水。
他脸上的狂热如退潮般冷淡,那双因力量涌动而一度闪烁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清澈。
缓缓放下高举的长枪。
枪身上鲜活的藤蔓失去了光泽,变得干枯,绽放如莲花的枪头也凋零化作一蓬干草。
与此同时,下方那片被他的力量所引动的校园植物,也瞬间恢复了平静。
疯狂摇曳的枝叶再次静止,如同被驯服的野兽,温顺的垂下了头颅。
最终,那柄曾经极度危险的长枪,在他松开的手中,再也无法维持形态。
干枯的藤蔓寸寸断裂,化作一捧飞灰,从他指间滑落,被夜风卷起,飘散在凑川市的夜空中,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剩下那根被他随手摘下的嫩芽,轻飘飘的落回了他的掌心,还是如同刚折下来时那样青翠。
谁也看不出,它曾经疯狂生长,差一点带来灾难。
李桎羽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将那根变回嫩芽的长枪,朝着城市最中心的方向随手投掷出去。
他似乎为自己刚才那番别扭又中二的行为感到羞耻。
果然,肆意的展现力量什么的,一点都不适合我啊。
仿佛在说服自己。
然后他放空了大脑,浑身都放松了下来。
他双臂张开,像是在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在那细窄的铁丝网顶端,左摇右晃,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
最终,在一阵自得其乐的摇晃后,身体彻底失去了平衡,就这样毫不设防的向后仰面倒了下去。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将他的风衣和发丝向上吹起。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看着那轮清冷而又巨大的月亮,看着它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的皎洁光辉。
然后,心安理得的闭上双眼,微笑起来。
“唉……”
——果然,都怪月亮。
李桎羽并没有如重力所想的那样狼狈的摔进花坛中。
他反常识的在空中反踏,整个身子奇异的翻转,又升至高空。
那根被他随手投出的嫩芽隐没在黑暗中,按他所想的,似乎接触到了凑川的隐秘。
今夜的夜游,到这里还远未结束。
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李桎羽调整好方向,摆出一个超人的姿势。
李桎羽号!出发!
而在李桎羽号飞行的过程中呢……
在凑川市的一处谁也不知道隐秘角落。
好吧,其实是废弃的不知名啤酒工厂旧址。
这里占地广阔,位置偏僻,高大的围墙与破败的厂房将内里的一切与外界的繁华彻底隔绝,是都市中进行秘密集会的绝佳场所。
月光洒下,照亮了那些生锈的巨大发酵罐,照亮了荒草丛生的铁轨,也照亮了那些窗户破碎,墙皮剥落的厂房。
“吱嘎——”
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猛的推开,一只脸色囧囧的,长得酷似藏狐的管狐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惊慌失措的样子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妖怪的注意。
“牢大!牢大!不好了!我、我被人偷袭了!”管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指着自己的脑门,声音里带着哭腔。
众妖循声望去,只见它的脑门正中央,端端正正的插着一根还带着几分湿气的……嫩芽?
“噗哈哈哈哈!”
“喂,阿管,我看你不是被人偷袭了,是脑子被打坏了吧?”
一个穿着闪亮外套,扎着异色双马尾的街机少女笑得前仰后合,嘴里还不停的念叨着。
几只长着中年大叔脸的人面犬也凑了过来,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幸灾乐祸的抱怨:“就是说啊,最近的狗粮本来就不好吃了,你这家伙怎么还自己加餐,在头上种菜啊?”
被众人嘲笑的管狐急得快要哭出来,它跑到一位穿着考究,带着上世纪复古富豪风格的中年男子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
“牢大!救我哇!我好怕——”
这位中年男子,正是这场集会的组织者。
他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即使在昏暗的月光下也泛着内敛的光泽,如同被打磨得锃亮的车漆。
他无奈的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腿不放的管狐,又仔细看了看它头顶那根随风微动的嫩芽。
确实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嫩芽。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试探性的拨弄了一下。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空气中传来一阵如同引擎怠速般的低沉嗡鸣。
“哎哟!”管狐痛呼一声。
“嗯?”中年男子眉头一皱,发现这根嫩芽像是真的长在了管狐的脑袋上。
他收回手,沉声问道:“有什么感觉?”
管狐愣了一下,仔细感受了一番,有些困惑的说道:“好像……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看到众人满眼‘那你还说个屁’的眼神,它缩了缩头。
“身体感觉比平时还轻松一些,就是……有点提不起劲,懒洋洋的,总想找个地方躺下。”
“懒洋洋的?那不是正好吗?”一个穿着运动服,精神矍铄的老婆婆凑了过来,“以后你们啊都悠闲点好,正好可以把速度之王的称号让给我了!”
中年男人白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其他妖怪们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猜测到底是什么人,会用这样奇怪的方式袭击一只无害的管狐。
当中,它们讨论的重点更多是那个人怎么还能放管狐回来。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脑袋是老式摄像头的妖怪,镜头突然转向了工厂的大门方向,发出了毫无感情的合成电子音。
“有……客人……来了。”
在工厂高处一根横梁的阴影中,正饶有兴致的看着这场妖怪集会的李桎羽闻言一愣,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刚准备现身打个招呼。
“轰——!!!”
一声巨响,工厂那扇本就破败的大门,被人一脚从外面狠狠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