啤酒节的喧嚣像一层厚重的毛毯,隔着五百米的距离和这栋老旧公寓楼的水泥墙壁,依然沉甸甸地压进来。本尼迪·卡弗尔的眼睛紧紧贴着冰冷的单筒望远镜橡胶眼罩,视野里是特蕾西娅大草坪东北侧那片相对稀疏的人流边缘区域——他们的目标监视点之一。
“喂,”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在狭窄的天台小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说真的,约翰逊,‘代理人’这种层级的玩意儿,外围拦截这种擦屁股的活儿,真交给我们俩就没问题了?”
他的搭档,约翰逊·瑞德,像一尊冰冷的石像半匍匐在天台护栏边缘,脸颊紧贴着他那杆改造狙击步枪的枪托腮板。深橄榄绿的迷彩伪装布覆盖了他的大半身形,只露出锐利如鹰隼的一只眼睛,正透过高倍瞄准镜,一寸寸地扫描着预定路径上可能出现的缝隙。他没有立刻回答,仿佛本尼迪的话只是掠过耳边的一阵可有可无的风。
时间在沉默和远处传来的模糊乐声中流淌了几秒。本尼迪甚至以为对方根本没听见,或者根本不屑回答。他正要吸口气,缓解一下胃里那种因为高度警惕和隐隐不安而翻搅的紧张感。
“你的担心,”约翰逊的声音终于响起,“放错地方了,菜鸟。”
“外围?”约翰逊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那是安全边际,要炸锅,要直面那东西的……是核心区里的那群疯子。我们的活儿,”他终于动了动,极细微地调整了一下枪管的角度,“是万一这保险丝真崩了,那东西要跑,并且恰恰朝着我们这破窗户飞来的时候……给它留个洞。仅此而已。”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老油条才有的漠然。“担心外围?纯属多余。”
本尼迪终于侧过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片薄薄的锡纸包,熟练地剥开,将一粒薄荷味的口香糖弹进嘴里。
“多余?哼,”本尼迪的声音因为咀嚼显得有点模糊,“你倒是想得开,清场?上面那帮老爷们想没想过,在这种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地方动手?别说在这么多人里精准地干掉那个非人的玩意儿,就是把它从人海里捞出来,也他妈跟大海捞针一样!随机应变?哈!说得轻巧!那东西真要觉得不对头,随便撕开一条血路就能跑!到时候我们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它冲进人群?还是对着那些无辜的脑袋开枪?”他咽下口水,喉结滚动,“根本就是自以为是!”
这一次,约翰逊没有立刻反驳。只有瞄准镜内十字线的轻微抖动,远处一阵短促但异常响亮的人群欢呼声浪短暂地淹没了所有背景噪音,直到那片声浪退去,约翰逊那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像滴落在冰面上的水珠:
“捞针?阻止它?”他短促地哼了一声,像是喉咙里滚出一颗小石子。“你我?凭我手上这根烧火棍?凭你这架看戏的望远镜?本尼迪,别天真了。这种级别的围猎,能不能逮住蛇头,关键不在于我们这些小虾米能不能堵住所有漏网的口子。”
约翰逊终于侧过脸,那唯一露出的眼睛短暂地脱离了冰冷的瞄准镜,扫过本尼迪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关键在于,”约翰逊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谁在指挥中枢,握着那根悬在蛇头上的钓竿。”
本尼迪咀嚼的动作猛地停滞了,口香糖的薄荷味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效用,只剩下他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的感觉。
“总指挥是……”本尼迪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约翰勋的下颌线条绷紧,那个令人敬畏的名字,清晰地从他唇齿间吐出:“‘皇帝’,SS级专员,路铭尘。”
那个名字!整个埃塞克斯特勤局总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就是那种传说中的精英世家,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可偏偏,他的成就远超家世所能赋予的上限。温彻斯特大学尚未毕业,其名已在特勤局最深层的人才库里熠熠生辉。寻常人视为毕生终点的A级,甚至S级评价,对他而言不过是起步。尚未离校,SS级专员的金色鹰徽已悄然落于其身。
他的优雅、他的领袖魅力、他那如同精密机器般无懈可击的头脑、他那近乎挥霍无度的物质生活,但这一切浮华表象,在埃塞克斯特勤局内部流传的、那些只在加密通道和深夜晚谈中低声交流的秘闻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约翰逊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在这小小的天台隔间里却振聋发聩:“内部档案,最高保密级别里……明确记载过的就有三次。直面过‘旧神化身’级别的存在!那些潜藏在宇宙规则最幽暗角落、亘古沉睡、一旦显现便能颠覆物理法的终极恐怖!每一次降临所需的时间尺度,对于人类而言,都近乎永恒!”
本尼迪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旧神化身!这几个字本身就带有令人疯狂的重量。那绝非普通特工、甚至“代理人”所能想象的维度!一次遭遇,足以让最坚固的心智堡垒崩溃。而路铭尘经历了三次?
“三次……击退?”本尼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溃败!”约翰逊斩钉截铁地纠正,眼中那簇光芒更甚,“不是苟且偷生!是正面交锋后,迫使祂们的载体溃败!”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这些需要极大的勇气。“你想想,本尼迪。这已经不是单凭个人力量所能企及的领域了,这是来自命运的垂青。” 他最终只能归结于这个最模糊也最震撼的词语,“命运”。
加入埃塞克斯特勤局刚满半年的本尼迪,从未奢望能在任务中目睹这样传说级人物的风采。他只记得半年前的新人晚宴。在那个衣香鬓影、权力交织却又暗流涌动的巨大宴会厅里,喧嚣的中心点永远围绕着那几个身影。而最耀眼的那个核心,如同拥有某种无形的力场,将所有目光、所有热情、所有带着企图的靠近都牢牢吸附过去——那便是传说中的路铭尘。
那时的本尼迪,如同被遗忘在黑暗角落的尘埃,只能隔着遥远的、人头攒动的距离,勉强看到一个模糊却挺拔异常的身影轮廓,听到偶尔传来的、因他而起的、格外热烈的笑声。他甚至没能看清那副传说中的面容,因为所有的光芒,无论璀璨还是含蓄,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追随着那个如同恒星般的核心。
那一刻,本尼迪就曾有过那被无情放大的晦暗感。就像眼前的天台空间,大部分都是阴影,只有一扇斑驳的铁门投下惨淡的光斑。人群中的男孩们何尝不是如此?绝大多数都只能在阴影里,努力扮演着各自微小的角色。他们本不至于显得如此黯淡。只是,当人群里存在着一轮这样无法直视的太阳时,所有的阴影,都会在其光芒的映衬下,无可挽回地更深,更冷。
他用力嚼着早已失去味道的口香糖,强迫自己将视线移回冰冷的单筒望远镜,重新聚焦在远处那片喧嚣混乱的边界。
“‘皇帝’在那中心,” 约翰勋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重新将眼睛贴回瞄准镜,身体再次凝固如磐石。“这就够了。”
本尼迪不再说话。胃里的翻搅似乎减轻了些许。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灰尘、枪油和远处烟火气的空气。手指微微有些僵硬地搭在望远镜的调焦旋钮上。
是啊,太阳悬于正空。阴影,也只能尽力守着它们的位置了。至少,他知道太阳的光芒,照耀在他们所有人身上,也守护着这场猎杀中所有人的安危。剩下的,唯有信任,以及……准备迎接那“万一”的可能性。
本尼迪的目光再度集中于单通望远镜里,视野里,依旧是那片涌动沸腾的人海边缘。特蕾西娅大草坪像一个巨大无比、永不停歇的永动机,持续释放着喧嚣、气味和翻滚的热浪。
就在这视觉信息的洪流中,一个格外活跃的漩涡中心突然攫住了他的注意力。那是一辆花枝招展、近乎夸张的改装双层观光巴士!车身涂满了鲜艳得刺眼的荧光喷漆——刺目的明黄、炽热的亮橙、浓稠的桃红,拼贴出几何爆炸般的狂野图案,如同一个来自异次元的调色盘。
这怪物般的存在轰鸣着,如同缓慢移动的堡垒,却又被密密麻麻狂欢的人群拥簇着,艰难地在人潮中开辟着通道。震撼!它所带来的不仅是体积,更是声音!四个巨大的喇叭如同工业怪兽的巨口,粗暴地镶嵌在巴士顶部两侧,每一个都粗壮得足以塞进一个成年人。此刻,它们正喷吐着震耳欲聋、能量汹涌的重金属摇滚乐。那不再是音乐,是纯粹的声音洪流,是裹挟着强烈电流和蛮狠鼓点的物理冲击波。
咚!咚!咚!沉重狂暴的鼓点像是巨大的心脏在铁砧上锤打,一下下撼动着地面。
锵——嗤啦啦!失真的吉他噪音撕裂空气,带着某种狂乱的喜悦和毁灭的焦味。
主唱声嘶力竭的咆哮通过那巨大的扩音系统无限放大:
“Wacht auf! Der Becher ist leer! Die Nacht brennt wild! Feuer im Herz! Feuer im Hirn!”(“醒来吧!酒杯已空!黑夜疯狂燃烧!心中燃火!脑中燃火!”)
这狂暴至极的音乐如同注入沸腾血液的火箭燃料。围绕着巴士,人群彻底疯了!他们不再仅仅是跟着走,而是陷入了狂暴的共舞!手臂疯狂地挥舞、甩动,像是要挣脱关节的束缚。身体猛烈地蹦跳、冲撞,每一次砸地都扬起微尘。
男男女女,皮裤与迪尔裙纠缠在一起,汗水晶莹地抛洒在半空又被震落。脸上是彻底抛开一切、只剩下原始亢奋的狂喜表情。巴士如同一块巨大的磁铁,将整个区域化为一个巨大、混乱而狂暴的漩涡核心。人浪一层层向外推涌,甚至连外围那些原本只是端着啤酒闲聊的人也受到感染,跟着摇摆着身体,脸上浮现出被点燃的激动。
这原始的生命躁动,隔着五百米的空间和单筒望远镜的冰冷镜片,如同一股灼热的冲击波,瞬间撞开了本尼迪和约翰逊筑起的高度戒备的心防!
本尼迪感觉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那音乐的洪流直接贯穿,一股不属于自己的冲动猛地顶了上来!他下意识地吹响了一声尖利、短促的口哨!像是对那恐怖分贝和狂放节奏的投降,又像是对那原始生命力的喝彩!
几乎是同一瞬间,趴伏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如同精密仪器般凝固着的狙击手约翰逊,他那贴紧枪托、因长时间稳定而略显发白的脸颊下方,两片紧抿的嘴唇,竟然也不由自主地,漏出了一丝微乎其微的口哨音。
然而,就在这口哨声的碎屑刚刚溢出唇边的刹那!约翰逊的脑海里,猛然捕捉到了……那夹杂在主唱嘶吼呐喊声底层的、难以用字母拼写描绘的、无法用常规音标标记的……非人之音!
那不是德语歌词的一部分!绝不是!那声音如同在极高频率上滑过的锐利玻璃刮擦;又如极低沉处压抑翻滚的淤泥粘稠搅动;似有无数细小昆虫同时摩擦甲壳构成的诡异嗡鸣;更像某种违背物理常理的震颤方式在人耳接收极限边缘疯狂摩擦!
这声音是如此的低,如此隐蔽,深埋在人类音域之外的频谱夹缝中,如同致命的电流,直接越过了听觉皮层,一种源于生物链最底层生存本能的巨大恐惧感,毫无征兆地在约翰逊的脑中轰然炸开!
他握住枪托的手指猛地一紧,指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仿佛那杆枪就是他唯一能对抗那灵魂深处骤然涌现的巨大虚无恐惧的依靠!
几乎是恐惧感炸开的同时!就在本尼迪还在为刚才自己吹出的那一声不合时宜的口哨而感到一丝微弱尴尬的瞬间!
嘶——滋滋……
两人耳道深处植入的微型接收器,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噪音!随即,一个透着绝对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声音,强行切入了他们被混沌噪声几乎填满的意识里:
“注意!所有外围单位!侦测到核心精神污染源爆发!坐标锁定!目标——移动音响载具!目标核心——巴士顶层的主唱者!重复!主唱者!”
声音极其清晰、冰冷,瞬间穿透了那狂暴的摇滚噪音在他们耳中形成的屏障。
望远镜的视野猛地向上急转,镜头的金属调焦轮在他因极度紧张而僵硬的手指下发出急促的咯咯声!视野穿过一层层晃动的人头,瞬间攀上那移动堡垒的二层平台!
镜头快速聚焦、稳定……
那是一个身穿缀满亮片、闪烁着廉价霓虹光芒连体衣的男人。他留着狂野的爆炸头,染成怪异的蓝紫色,正抓着麦克风,身体夸张地前倾,对着下方汹涌的人海疯狂咆哮。
然而,在本尼迪清晰的目镜视界里,当镜头最终聚焦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眼睛,狂热摇摆的身影、震耳欲聋的嘶吼、舞台效果的灯光,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只剩下那双眼睛。
深红——如同最纯粹的红宝石原矿,此刻被强行嵌入了人类那脆弱的眼眶。不!那红色太深、太凝练,其中翻涌着的根本不是血液,更像是无法描述的炽热岩浆,它蕴含着一种非人的疯狂,有一种洞穿灵魂的绝对邪异!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在本尼迪聚焦的瞬间,那双深红熔岩般的眼睛,仿佛跨越了百米的距离,穿过拥挤喧嚣的声浪和金属车体,极其精准地……锁定在了他和约翰勋藏身的天台位置!
一股彻骨的寒意,瞬间从本尼迪的脚底直冲天灵盖!望远镜脱手而出,从颤抖的手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冰冷的楼板上!
恐惧,不再是约翰勋一个人的感觉。它如同滴入清水的浓墨,瞬间染黑了整个天台。
“代理人……找到了!” 本尼迪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音,如同寒冬夜风中的枯叶。
“所有人待命!”耳机里队长的声音如同冰锥刺入耳膜,瞬间冻结了本尼迪因恐惧而几乎停滞的思维。几乎就在命令下达的同一时间——
“轰隆隆——!!!”
狂暴的旋翼撕扯空气的巨响如同天神震怒,从头顶压顶而来!一架通体漆黑、没有任何标识的黑鹰直升机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钢铁秃鹫,以近乎自杀式的俯冲姿态,擦着特蕾西娅草坪上最高帐篷的尖顶,呼啸着掠过!巨大的气流将下方的人群吹得东倒西歪,掀翻了无数啤酒杯,引发一片混乱的惊呼和咒骂。
就在直升机掠过那辆疯狂移动的荧光巴士正上方不足二十米的瞬间!一个身影如同挣脱束缚的黑色闪电,从敞开的机舱门内猛地跃出!
没有降落伞!没有缓冲!资深执行专员,本次行动的现场指挥官——代号“铁砧”的队长,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战术翻滚,身体如同被无形绳索牵引,精准无比地砸向巴士二层那狭窄的表演平台。
他落地瞬间,身形未稳,右手已然抬起!那把银色的沙漠之鹰如同他手臂的延伸,枪口在零点一秒内便已锁定目标——那个刚刚与本尼迪视线碰撞、拥有熔岩般深红眼眸的主唱!
“砰——!!!”
枪声如同平地惊雷!在狂暴的音乐背景中依旧清晰刺耳!.50 AE弹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超越音速的恐怖动能,直射主唱眉心!队长对自己的枪法有着绝对的自信,在这种距离下,他闭着眼睛也能打爆一只苍蝇!
然而,就在枪口火焰喷吐而出的刹那!那个前一秒还抓着麦克风、身体前倾嘶吼的主唱,如同被按下了删除键的投影,在原地留下一个极其短暂的、因高速移动而产生的视觉残影,真身已然消失!
队长瞳孔骤缩!身体凭借千锤百炼的本能强行扭转!他感觉到一股冰冷、滑腻、带着硫磺腥气的风,如同毒蛇的信子,贴着他的后颈皮肤掠过!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带着非人恶臭的气息!
队长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握枪的右手手腕如同被无形的铁钳死死钳住!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剧痛让他几乎要捏碎手中的沙漠之鹰!他毫不怀疑,下一秒自己的腕骨就会被捏成粉末!
生死关头,队长爆发出野兽般的凶悍!他不再试图夺回武器,而是猛地低头、拧腰、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那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头颅,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向后撞去!
目标——那柄被对方瞬间夺走的沙漠之鹰的冰冷枪口!
“咚——咔!”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队长的额头狠狠撞在了那黑洞洞的枪口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鲜血瞬间从额角喷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成功了!这一记头槌,硬生生将那致命的枪口撞偏了寸许!
“砰——!!!”
第二声枪响几乎是贴着队长的太阳穴炸开!灼热的气浪和飞溅的金属碎屑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子弹射入空中,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队长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猛地向前扑倒,同时右脚如同毒蝎摆尾,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向后蹬向对方的下盘!
然而,他的脚踝却被一只冰冷、滑腻如同章鱼触手般的东西轻易缠住,那触感绝非人类肢体!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将他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狠狠抡起,砸向平台边缘冰冷的金属护栏。
“哐当——!!!”
队长强壮的身躯狠狠撞在护栏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巨响,金属护栏瞬间变形!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出,眼前阵阵发黑,全身骨头仿佛散架一般!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看到那个“主唱”——或者说,披着人皮的怪物——正站在平台中央,那双深红的熔岩之眼冷漠地俯视着他,嘴角咧开一个非人的、充满嘲讽的弧度。它手中把玩着那把银色的沙漠之鹰,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队长!”耳机里传来队员们焦急的嘶吼,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别动!”队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剧痛而扭曲变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坚守岗位!执行原定计划!这是命令!”他深知,在这种级别的怪物面前,普通队员贸然冲上来只是送死!必须稳住阵脚!
就在这时,那“代理人”似乎失去了戏耍猎物的兴趣。它缓缓抬起那只空着的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下方依旧在音乐中狂舞、对头顶发生的血腥搏斗懵然无知的人群。
一股无形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以它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虚实象限——开启!世界扭曲!
队长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光怪陆离!原本色彩鲜艳的巴士平台,如同被泼上了暗紫色油彩,边缘开始融化。下方狂欢的人群,动作变得极其缓慢,如同被按下了慢放键的劣质录像带,他们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不清,脸上狂喜的表情凝固成一种诡异而呆滞的面具。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仿佛被拉长,变成了低沉而充满亵渎意味的沙沙声。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淤泥。光线被染上了一层病态的幽绿色泽,视野中的一切物体都出现了重影的拖尾。
队长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个巨大的万花筒中,眩晕感和强烈的呕吐感冲击着他的大脑,他挣扎着想举起通讯器,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动作迟缓得如同蜗牛!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扭曲空间边缘!
“砰——!!!”
一声清脆、带着特殊膛线回音的狙击枪声,如同撕裂混沌的利剑,猛地刺破了这片粘稠的寂静,带着约翰逊所有的冷静,如同死神的邀请函,精准地射向代理人那只抬起的手腕!
子弹在进入虚实象限扭曲区域的瞬间,轨迹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偏折,如同射入了粘稠的胶水,速度骤减!但它依旧带着强大的动能,狠狠撞在了“代理人”手腕外侧!
“噗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刺破皮革的声音响起。“代理人”手腕处那件亮片连体衣被撕裂,露出下面非人的、覆盖着暗紫色鳞片的皮肤!子弹嵌入了鳞片缝隙,一股暗绿色的粘稠液体缓缓渗出!
伤害微乎其微!甚至没能让它抬手的动作停顿分毫,然而,这一枪的意义,不在于杀伤,而在于——暴露!
那双深红的熔岩之眼,瞬间从队长身上移开,如同两道烧红的探照灯,精准地跨越了上百米的距离,死死锁定了本尼迪和约翰逊藏身的那栋老旧公寓楼天台,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蝼蚁冒犯的、纯粹的杀意!
下一秒,那“代理人”的身影在原地骤然模糊!它放弃了继续压制队长,放弃了下方那唾手可得的、被虚实象限笼罩的“祭品”人群!它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由暗紫色和深红交织的扭曲光影,如同瞬移般,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和下方拥挤的人群,朝着天台的方向狂飙突进!速度快到在扭曲的虚实象限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如同空间被撕裂的残影!
“目标转移!目标转移!锁定天台!重复!目标锁定天台!约翰逊!本尼迪!撤离!立刻撤离!”队长在扭曲的空间中嘶声力竭地咆哮,鲜血不断从口鼻涌出,“所有单位!火力压制!掩护他们撤退!”
“哒哒哒哒哒——!!!”
“砰砰砰——!!!”
“轰——!!!”
刹那间!特蕾西娅草坪边缘,数个早已部署好的隐蔽火力点同时爆发!突击步枪的连射、大口径狙击枪的点射、甚至单兵火箭筒的轰鸣!交织成一片密集的死亡火网!子弹、火箭弹拖着炽热的尾迹,如同愤怒的蜂群,疯狂扑向那道高速移动的扭曲光影!
然而,在虚实象限的扭曲下,子弹的轨迹变得诡异莫测,如同喝醉了酒般在空中乱窜!火箭弹在接近目标的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速度骤减,然后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捏爆,化作一团团徒劳的火球。所有的火力倾泻,在那道扭曲光影面前,如同孩童投掷的石子,根本无法阻挡其分毫,它如同在粘稠的梦境中穿行的鬼魅,速度甚至没有丝毫减缓。
“跑!!!”
约翰逊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他猛地从狙击位弹起,一把抓住被那急速逼近的死亡气息震慑得动弹不得的本尼迪的后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向后狠狠一拽!
“噗通!”本尼迪被拽得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天台地面上。
约翰逊根本来不及回头,他看也不看,反手将沉重的狙击步枪当作烧火棍,朝着天台入口的方向狠狠掷去,同时身体如同猎豹般扑向本尼迪摔倒的位置,试图将他拖起来。
太迟了!一股冰冷、滑腻、带着硫磺恶臭的狂风,如同实质般猛地灌满了整个天台隔间。那扭曲的暗紫色光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天台入口处,约翰逊刚刚掷出的狙击步枪,被一只覆盖着暗紫色鳞片、指尖如同黑色匕首般锋利的爪子,随意地凌空一抓!
“咔嚓!”
精钢打造的狙击步枪枪管,如同脆弱的树枝般,被轻易捏断,碎片叮当落地,约翰逊只来得及将本尼迪护在自己身后,甚至来不及拔出腰间的自卫手枪。
那只覆盖着鳞片的爪子,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如同毒蛇吐信,瞬间穿透了约翰逊仓促间抬起的左臂!动作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的极限!
“噗嗤——!!!”
五根如同淬毒匕首般的黑色指甲,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约翰逊左臂的骨骼!从前臂刺入,从肩胛骨后方透出!暗绿色的粘稠血液混合着约翰逊鲜红的血液,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
“呃啊——!!!”约翰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的左臂像是被高速行驶的列车碾过,彻底失去了知觉!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身后的水泥护栏上。
“约翰逊!!!”本尼迪目眦欲裂,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怒火和绝望取代。他看到了那只穿透搭档手臂的非人的爪子,看到了搭档脸上因剧痛而扭曲的表情,看到了那怪物眼中如同看待待宰羔羊般的漠然。
“去你妈的!!!”本尼迪发出野兽般的怒吼!他猛地从地上弹起,甚至来不及站稳,右手闪电般拔出腰间的格洛克手枪!他忘记了训练,忘记了瞄准,只剩下最原始的、想要撕碎对方的冲动!他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砰!”
子弹如同泼水般倾泻而出!然而,在虚实象限的扭曲和对方那鬼魅般的速度面前,这些子弹如同射入了泥潭!如同粘稠油脂般的力场减速,最终无力地撞击在对方覆盖着鳞片的胸膛或手臂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暗绿色血花,如同雨滴打在岩石上。
“代理人”甚至连看都没看本尼迪一眼。它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毒蛇,牢牢钉在因剧痛和失血而瘫软在护栏边、脸色惨白如纸的约翰逊身上。它缓缓抽回那只贯穿约翰逊左臂的爪子,暗绿色的血液顺着锋利的指甲滴落。然后,它再次抬起了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了约翰逊的头颅!
本尼迪绝望地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枪还在徒劳地喷吐着火舌,但内心已被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他救不了约翰逊!他甚至无法吸引那怪物的注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搭档的脑袋,下一秒就要像西瓜一样爆开!
约翰逊靠在冰冷的护栏上,左臂传来的剧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用仅存的意志力,将本尼迪那徒劳射击的身影挡在自己身后更远一点的位置。他看着那只对准自己头颅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爪子,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丝不甘和……解脱?至少,他吸引了这怪物的注意,为队长和其他人争取了时间……
本尼迪的怒吼、子弹的尖啸、约翰逊粗重的喘息、以及那利爪碰撞时发出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微嗡鸣……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通过耳机,不是通过空气振动。
那声音仿佛直接源自这片被扭曲的空间本身,又像是从九天之上垂落的清冷月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平静、清晰、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威严,瞬间抚平了所有混乱的杂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意识深处:
“闹剧收场了,你的舞台,到此为止!”
声音响起的瞬间,那笼罩天台的扭曲感,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薄冰,瞬间消融瓦解!原本光怪陆离、色彩扭曲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平,恢复了正常的视觉!下方草坪的喧嚣声浪、直升机的轰鸣、甚至子弹破空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可闻!
那只覆盖着鳞片的爪子,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极其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代理人那深红的熔岩之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惊愕?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它猛地转头!灰色的影子在空中一闪而过,那只前一秒还散发着恐怖威能、贯穿了约翰逊手臂的爪子,连同覆盖其上的坚硬鳞片,如同被一柄无形的、超越世间一切锋锐的神兵斩过,齐腕而断!
暗绿色的粘稠血液如同喷泉般从断腕处狂喷而出!
“呃——!!!”
一声凄厉、尖锐、完全不似人类、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的尖啸,猛地从代理人那披着人皮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它踉跄着后退一步,断腕处传来的剧痛让它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瞬间变得狰狞可怖!深红的眼眸中,熔岩般的疯狂光芒剧烈闪烁,死死地钉在路铭尘身上,充满了怨毒。
路铭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放下手,微微侧身,面向那因剧痛和恐惧而陷入狂暴边缘的“代理人”,墨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如同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却略有瑕疵的展品。
米灰色的羊绒长大衣在微凉的夜风中衣摆轻扬,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昂贵的皮鞋纤尘不染,踩在布满灰尘和弹壳碎屑的冰冷水泥地上。宽大的飞行员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站在那里,如同一个突兀闯入血腥战场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如同万仞冰山般沉凝而冰冷的威压。那威压并非针对性的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存在感,仿佛他所在之处,便是规则的中心,便是秩序的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