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见秋不费什么劲便找到了仙人的亲妹厉月阴,仙人的亲妹不似仙人一般潇洒美丽一身酒香都浸透文墨才思。只看厉月阴做派,这副不食烟火的气象倒比她的亲姐更像仙人,卓然出尘,一身松柏烟气,萦着墨色漾在白色衣冠上,只看铺开满地堆垒起的卷册就知晓她窝在自己的书斋不曾动过,书斋乱可隐隐能见着法度,全然一副少女与仙人的做派。
厉月阴只瞥了一眼孤见秋,便将注意力再转到自己的卷册上,对孤见秋爱搭不理。
孤见秋也不觉得厉月阴失礼,这仙人的小妹是她打小看着的,性子淡漠得很,这番得了一瞥也算打过招呼。这一瞥便是厉月阴在问,你有何事?
孤见秋越过厉月阴揭起纸卷,那纸上绘着奇诡天象,云涌大江,城奔海色,扫过一眼丢到一边,心下明了这都是厉月阴这小妮子的习作,又在厉月阴手边展开一幅画卷,墨染迷笼竟然看不出去来,心下便已了解这妮子到底在想什么,“你这占卜的法子倒有说道,古朴得很,问道于心。只是这番卜筮之法,你为何不问问我?便是你家阿姐在这门道也不及我走的深远。然后……你还在找你家阿姐?”
这时厉月阴又在一边的纸摞上再展一卷,听孤见秋言语也不回话,厉月阴知晓孤见秋是个无事不见人的主儿,早年受阿姐委托关照自己一段时间,实在是有一点香火情如何都割不开。这时候孤见秋来,厉月阴也不赶人,只说道,“你若有事不妨直说,不必寻摸这七拐八拐的话头。这番我记不清阿姐姓甚名谁来头去向,若是要用她的名号来教我帮你,未必能有你自己的名头好使。”
厉月阴确实在找她阿姐,哪有亲妹记不清姐姐姓名去到何处又去做甚?却又偏偏记得自己有这么一个阿姐,想来是有大神通施展手段但又没收干净首尾,这般事故,厉月阴决心追着这事寻个水落石出。
孤见秋一扬拂尘,惊起诸卷墨相,它们自卷中逃出,汇入缭在厉月阴身边的墨色之中。这番风波,教厉月阴摞起的诸多绘卷便成了白纸。对于千百年说绘画卷一朝清空,厉月阴也不恼,长久修心积起的习作清便清了,再画就是,墨相卜筮之法也没得个结果,更无所谓画册去留。
孤见秋捻着拂尘只笑,笑得厉月阴莫名其妙。
孤见秋神情通达,笑中蕴着神光喜乐,满是吉兆,厉月阴虽不曾学了孤见秋的法门,但也曾统观其间奥妙,知晓这神光吉兆做不得假,孤见秋笑便是好事,只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孤见秋赶上厉月阴的桌面,拨开砚台,砚台摔下桌面,并无半点墨水泼溅开,孤见秋招手示意厉月阴靠前。
厉月阴不明所以,自修的灵犀法门给不得半点启示,见着孤见秋是这般做派,也只能顺着孤见秋上前,“我实在是不知道,你有什么好事能找到我这里来。我这书斋不知道多少干支没见过旁人,便是我那忘记名字的阿姐也有许久没来过,你这吉兆来的倒是让我有些不自在。”
孤见秋执着笔,毫锋吸满厉月阴周身墨色,造了个垂垂将落的景致,接着便将这笔抛给厉月阴,看着厉月阴一脸懵懂,孤见秋哈哈大笑,“研墨弄笔洗灵犀,分清定浊勘去来,法子是个好法子,你自个琢磨出来倒也不易。就是这修了心又没修到家。你却不懂,我若与你有什么交集,那便是在你阿姐身上,这番来着书斋,如何与你阿姐无甚干系!”
厉月阴接过孤见秋抛来的笔,只一笔便写出了阿姐的名,略微沉吟,再一画又读出了阿姐的变化,只是不论如何去写,清浊间总有一抹亮丽的桃花红教厉月阴如何都看不明白,更教厉月阴看不明白的是既然阿姐前番无事又如何令她什么都不记得。
孤见秋执卷,坐在桌上,晃荡着纤细光洁的白皙小腿,将其间缘由说与厉月阴听,“这便就牵扯到一桩乐事,往前去轸轮侯五十转,那时你还未出生,那桃花大士与你阿姐游饮时提起你阿姐的天缘玄奇妙不可言,于是你那阿姐便生造出非来峰,这非来峰玄之又玄,故又唤作四无绝峰。”
厉月阴擦桃花红的笔锋一顿,手上的动作停了,这桃花红应该就是阿姐的天缘了,于是不再用笔锋去涂那亮色,没曾想亦不曾见她那笔锋也染上些许颜色,“非来峰?倒是个好名字,泰岳府险峻莫测,去路穷极天高地深之变,修行者纵是不登高远之极亦可达命知机,可便是如此泰岳府也当不得非来之名,扛不起四无绝峰之号,这非来峰到底是什么来头?那桃花大士又是何人?阿姐的天缘又是怎么个事?”
孤见秋又一笑,拾起一支枯笔簪在头上束起长发,道,“这般多问我倒是要一桩桩讲给你听了。这非来峰之四无乃是无处寻无所见无从想无可说,这般奇境如何担不起非来二字?这便是四无绝峰非来峰名号的来头了。至于厉小仙子不知尊姐大仙人来去便是这大神通生造的非来峰所致,这无处寻无所见无从想无可知之地岂是旁人可揣度的?由此,便忘却尊姐大仙人去来。”
厉月阴把那缀满墨汁的笔挂在架上,思索孤见秋话里的矛盾,片刻才问,“这般四无何其凶恶,你如何知晓其非来峰的名头?莫不是诓我?”
孤见秋拾起沾了桃花红的笔锋,专用那些微颜色去绘自己的眉梢眼角,“这非来峰的奥妙便在于此,知有则不见,偏要知无,方可窥知一二。若不是你那阿姐成婚百载,尊姐夫心主师兄离开非来峰,便是我这般闻道知机的修行人士,亦不能窥见其中奥妙。”
待孤见秋绘过眉眼,又道,“这桃花大士本名由着你阿姐教她的一桩神通隐了,如何能提起?桃花大士也是一风趣人儿,专要解注缘法,行事中正平和得很,在为尊姐大仙人判了缘法后便施展神通归隐等她的天缘去了。尊姐在非来峰守了多久,桃花大士也在桃花乡隐居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