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见过什么东西才导致这样想的?”总不可能无端的提起了这个话题,对方开始问道。
“其实是上次在这里听见音乐之后,就看见了幻觉吧。最开始我在想那会不会是幽灵……”
“我在这也待了很长时间了,从来没有见过。”
“其他人也是这样说。”睦点点头,所以自己所见的只是幻觉而已,而产生幻觉的理由她隐隐猜测...可能其实是自己很重要的一个人。
“你是说在这听见音乐之后才发生的?”
“是的。”
“那么起因可能就和音乐有关了……”
“我也这样觉得。”
“你以前也听过那些歌曲吗?”
“应该是的,毕竟我觉得很熟悉。”
“是嘛,我也是。那说不定我们在来这家疗养院之前,就已经见过了。”
“……”对于对方的话语,睦没有选择置喙,将吉他递还后,睦就问道:“听说你最擅长的是钢琴?”
“是的。”少女没有否认。
对方回答的很迅速,睦本能的感觉到对方的音乐水平绝非寻常。
“那你一定很喜欢弹钢琴。”
“嗯……”听着睦的话语,对方少见的露出了一丝怀念的声音。
“既然如此,你就没想过要弹奏钢琴吗?”
“什么意思?”
她看着话里有话的睦道。
“这里似乎并没有钢琴可供弹奏。”
“是这样的。”
“那么你就没想过离开疗养院吗?”
“……没有想过。”
“那这样岂不是没办法弹奏钢琴了?”
“嗯。”
“我觉得如果离开这里的话,你应该随时都能够弹奏得到钢琴了。”
睦的话语让对方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深思熟虑。
“或许我是有想过要离开的……但现在我觉得,在这里并不会给人添麻烦,只是一个人也没关系,最主要的是这里的日常我感觉还不赖。”
“你说得对。”对于这番话睦颇为认同。
事实上来到这里已经有段时间,除了没有那么热闹之外,这里的生活绝对称得上是安稳了。
对于偏好安静的人来说,这里无疑是绝佳的环境。
而巧合的是,聚集于此的人,似乎都是如此。
“难道你是想要离开了?说回来,这里的生活有时候确实也挺单调的。”
“没有。”睦马上摇了摇头,“我也挺喜欢这里的生活的。”
就算没有回想起来之前的记忆,就这样永远的生活在这里,她感觉这甚至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而且...说不定,这正是从前的自己所期盼的。
对于以前遗失的记忆,她暂时没有非要不可的想法,起码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这不是必须的。
“好吧,我还以为你对这里的生活感到腻了。”
“我想,短时间内是不会的。”睦回答道。
“希望吧。”
“那我换个说法……”睦顿了顿,然后问道。“在疗养院之外,对你而言,会不会存在什么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重要到你想要离开这里,去见的人。”
“既然我还在这里,那么答案应该已经很明确了。”对方只是冷淡的回应,同样是面无表情。“所以没有。”
“……有时候,你会给我一种很冷淡的感觉。”沉默了会儿,睦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对方倒是没有在意,只是依旧维持着平静的视线。
直到开口。
“那你有很重要的人等待着你去见吗?”
“说实话,我感觉是的……但是因为这个‘病’的原因,我最多只能回想到这个念头了。”
“而这大概就是你多愁善感的原因吧。”
“嗯。”睦点点头。
沉默再次随之而来,而这次打破沉默的则是对方了。
“……你知道吗。”无名少女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什么?”睦反问。
“其实我觉得,你和我一样,一直也表现的相当缺乏感情。”
突然被对方认真的盯着,睦感到一丝不自在,不过马上被话中的意思给掩盖过去了。
“缺乏...感情...?”睦皱起了眉头。
“你没发现?事实上,我观察你很久了,不论你高兴的时候,还是失落、生气的时候...不对我没见过你生气……总之无论什么时候,你好像都和我差不多,几乎什么表情也没有。”
“……”
对方的话语让睦陷入了沉默,一时间恍若置身于了沼泽,越是挣扎越是难以离开。
最后她吃惊的发现,对方说的基本是正确的。
大部分时间,哪怕心里有些波动,自己也始终都是维持着相似的平静表情。
“如果冒犯到了你我很抱歉。”
“并没有……我觉得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当然我没有说你很冷淡的意思,不管怎么样,感觉我们的一些价值观都很相似。”对方陷入了迟缓,“但是……你的感觉就一定正确吗?说不定对你而言,重要的人并不存在。”
“为什么这么说?”
“正如刚才所说,提起这个话题,我并没有感受到你的情绪波动。”
“只是因为这个?”
“可又感觉你的回答就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一样。”
“客观事实?”睦皱起眉梢。
“或许对你而言重要的人存在,但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你的话有些莫名其妙。”
“好像是有点……那么又或者是,其实对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对方的话语愈加让睦不知怎样回答。
“因为已经不在,所以你才变成现在这样,对于在这之外的世界,你也没什么兴趣。甚至对于这些,可能你本人也没有感到难过。”
对方继续说的这些话,让睦下意识的抓紧了裙摆,然后咬住了嘴唇,
不知为什么,对于其说的话,第一次升起了丝不快。
“你会感到生气也正常……”察觉到了睦的情绪变动,她不管不顾的说了下去。“不过这并不是指你不在乎对方...只是你的生死观可能与大多数人不是很相同,这点很难与世俗的人共情,所以最后你才来到了这里……”
……
“你是说只有与普通人不一样才会来到这里?”
“我并没有这样说过。”无名少女摇了摇头。“但如果你稍加留意就会发现,这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奇怪吧。”
顺着对方的想法,包括自己在内,所有人的确都有些不寻常之处。
“在这里,大家的观念和价值观好像都挺不寻常的。”睦点点头。
“但我们相处的,出奇的都很融洽。”
“在我来之前就是这样了吗?”
“是的。你来之后这里也变得热闹些了。”
“感觉你不喜欢热闹?”睦问道。
“某个意义上来讲是这样的……但也算不上很讨厌。就像许多人认为后期的德彪西很讨厌瓦格纳,但事实可能也并非完全这样。”
“我对于这些古典的内容不是很明白……”
“反正都是些众说纷纭的事情。”
“……我们最开始谈论的是些什么来着?”
“幽灵...回忆...之类的?反正话题是始于音乐。”
睦扬起了视线,然后看向对方,眯着眼睛使自己看不清对方的轮廓。
接着不知为什么,就这样朦胧地注视着,就会将某个身影与对方重合。
“怎么了?”被长久凝视,对方终于开口询问。
“我总感觉,你很像我记忆中的某个人。”睦没有隐藏,随后答复道。
“哪里像?”
“可能是说话的方式,还有神色。”
“也可能只是你的错觉,毕竟这可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久前我回忆起了与对方看过星空的场景,那时候她说我们看见的星光都是来自于上百年前,也就是说无论如何,过去发生的事情都不会完全消失。”
“星空啊……嗯,很有意思的想法。我承认她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了。”
“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
“那我也想起了一些东西。”
“什么?”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每当我们俯瞰记忆,就有种仰望夜空中的星星的感觉。”
“俯瞰记忆...仰望星空?”
“嗯,而构筑成记忆的最小单位,就像是天空中豆粒一样的光点,这些就是刻印在我们脑海的记忆和故事,和宇宙中数不胜数的繁星一样多,然后由电信号或是其他什么连接在一起,就成了我们平时看的星座。”
“好像很有道理,那么人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就像是串联在一起的星座一样。”
“是的,事实上天上的星座并没有连线,所以某个意义上来讲,我们能够根据我们自己的想法,去自由组建星座,然后赋予意义。”
“嗯……”对方的这些说法,让睦感到有些惆怅。“对你而言,有什么星座还作为记忆保留了下来?”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没印象。你呢?”
“我想想……大概还是刚才的话题。”睦低头轻闭上眼,就像是在仰望星空一样回忆了起来,“那时候我似乎聊的不仅仅是那一个话题。”
“然后呢?”
“我感觉,我的健忘似乎从那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说不定比那还早。”
“嗯。”睦没有否认,“然后对方似乎说的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我忘掉的。”
“那看起来……你们的关系很不错。”
“可能是的。”
“你觉得这些都是真实的记忆吗。”
“我不好说。”潜意识里希望是真的,但以目前的状况,不论怎样其实也都无所谓了,起码目前的疗养院生活她就觉得挺不错的。
重新睁开眼睛,记忆中的身影渐行渐远,身体重新回到了房间中。
“从目前的交谈上来看,那些记忆对于你的影响似乎很大。”
“还行,至少我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也在这里交到了很好的朋友。”
“那要是双方对比一番呢?”
“这没法轻易的比较,至少得等我回想起来些什么才行。”
“那就只能祝你以后能顺利,然后想起来些什么了。”
不过面对着祝福,睦想到的是其他的事情。
“听说在这里记起回忆,也就是治好了病情...就能够出疗养院了?”
“我不清楚,至少我不知道。”对方听完就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对于这些不是在意。“话说,前几天你和夕凪就出去到海边来着?”
“你知道?”睦有些意外。
“当时晚上还下了好大的雨。”
“嗯,怎么了?”
“回想起来,这里似乎好久没有下那么大的雨了。明明在近海处应该雨水比较多才是。”
“多多少少会有例外。”
“……呼,算了。”过了不久,握着吉他的少女摇了摇头,将吉他放在一边后,站了起来。“一直聊这些也没意思,我们来听一些歌?”
“好的。”睦没有意见,顺从道。
身着轻盈裙装的少女转身走到了老式专辑播放机面前,然后轻轻回过头:“你有什么想听的曲子吗?”
“我不是很了解,所以你挑选什么请随意。”
“也行。”点点头之后,对方就翻起了唱片,将碟片从包装里小心翼翼的拿出,然后放在了机器转台上。
随着唱针的摆好,一阵紊乱过后,清晰的乐曲声萦绕在了房屋内。
“这似乎是爵士曲?”听着风格鲜明的旋律,睦马上道。“听着挺不错。”
“这类曲子很适合放松的时候听。”
“刚才的那些谈话很累?”
“不是,但肯定也算不上轻松。我也觉得你要是能放松地听听歌会很好。”
“能够在这样的环境下,惬意地听着歌曲还是挺宜人的。”
“这也是我喜欢来这的原因。”
睦点点头,对方的目的比自己纯粹了许多。
“要是有些喝的就好了。”
“那样或许就有些像是在爵士酒吧里一样了。”
“你以前去过?”
“没,因为没去过才更容易联想。”
“这样。”睦靠在了椅子上,周围传出了音乐的声响,也许这些歌曲自己以前也听过,闭上眼睦若有所思的倾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