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
并不凌厉，也没有尖锐的锋芒，只像是普通的观察，就这么不经意似的看过来。
一切像是自己想多了，庸人自扰，做贼心虚。
因为那样的眼神里仿真的佛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也不存在一点审视的感觉。
只是让她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质，过去她们第一次见面，八奈见杏菜身上、眼神里染发出来的，也是这样的气质——
疏离、警惕与蓄势待发的气质。
在金石春园眼里，八奈见杏菜的这种气质就像是猫的应激、炸毛与哈气。
造成这一切的原因，难道是……
自己？
有可能，但不多……好吧其实挺多的。
金石春园并不认为自己没有这样的嫌疑，最好的证明就在眼前——
此时此刻，距离学校已经并不太远的一段路上，有潺潺的流水声，水面清澈冷然，河岸上杨柳依依，早春风寒，周围是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学生跟社畜，虽然实际都是一样的东西。
杏菜在前面几步之外被娜娜抱着，任她怎么挣扎也难以挣脱娜娜那史莱姆似的粘软缠人、棉花糖一样让人无处使力的伟岸怀抱。
两人此时推推搡搡地玩着在走，嘻嘻哈哈，看着有股百合香甜却也让人比较紧张，因为这么走容易被车跟人撞，还得金石不时提醒，总之还是颇让人不放心的。
“对了对了，”娜娜还在挠杏菜胳肢窝，冷不丁在她耳边开口，“入间昨天被叫出去是什么情况？难道昨天早上拒绝的人是皇亲国戚吗？”
“松开、松开、松开我啦，”杏菜在挣扎之余，还有心思思考回复，看起来也颇为享受的样子，“怎么会有这边离谱的事情啦？其实只是评冢老师跟雾要解决社团问题啦。”
“诶？原来入间还没选吗？”错愕得手都停下来了，毕竟活脱脱拖到死线这种事出现在年级第一身上还是比较让人感觉到惊讶的。
“原来是……”娜娜露出思索的表情，“这样吗？感觉怪怪的。”
“嘛，反正最后是逼着雾进了一个社团才算把这个事情做完了。”
“逼着进的？”金石疑惑地问，“那他最后进的哪个社团？”
“雾说差不多算是被逼进去的，”杏菜看过来，一种眼神，“其实最后进的还是娜娜推荐的侍奉部。”
“诶？！侍奉部？”娜娜猛地一惊，有些后怕的样子，“那几天我说着玩的其实，入间不会当真了吧！”
“不是娜娜的问题啦，”杏菜摊了摊手说，“其实评冢老师专门找上来就是想雾加入侍奉部。”
“啊？”娜娜疑惑，“为什么？”
金石也蹙起好看的眉头，颇为不解。
“好像说是要让入间去给她们那两个当什么保障……”
“难道是……”金石想了想，“顾问？”
“对对对，就是这个。”杏菜一拍拳头。
“要入间去当顾问？”娜娜疑惑不解。
“看上的是……学席？”金石也不解。
“可侍奉部那两个好像本来学席就不差吧。”杏菜说。
“不过杏菜说入间差不多是被逼进去的，”娜娜边走边说，“大概是什么很麻烦的事情？难道侍奉部那两个是女同？”
“呜哇，可怕的想象力。”
“嘛，反正，入间是聪明人，”娜娜小手一挥，“不舒服自己会跑的。”
金石微微地笑起来，聪明是聪明，不过如果入间说的“被逼无奈进去的”是更为严重的存在，倒也是感觉到入间在其中的为难，腾挪没有空间，基本上是不得不接受的入部，心里微微地替他感到难过，却又更自责没有能为他做点什么，而且最近……
越来越不敢看他的眼睛，一见到就有些不知道怎么说话。
“不过，大作家还真是争气，”娜娜在前边感慨，“那个评冢老师都专门来找他了……不过也是啥事都让他遇上了，妈的，主角命来的。”
“这么说的话，”杏菜也颇为赞同的样子，“雾总是说自己怕麻烦，偏偏麻烦事都喜欢找他，怕啥来啥。”
入间，雾。
怕麻烦……确实是比较显见的特征，说是入间懒吧，其实非常多时候他比任何人都要勤奋努力，说是雾在社交方面存在什么心理障碍吧，要真有的话她估计还真不一定能跟入间他们玩在一起。
不过主角命什么的即便听起来给人的感觉更多是不可信、不可靠、不可理喻之类的，但放在这个肉眼可见的现实世界，这样的事情却确确实实发生在她们身边……
也许可能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不过哪怕就算只是这短短的几年，各种各样形形涩涩的事情其实也并没有少到哪去。
冷风吹过来，金石在心里暗暗的想，一路以来跟着他一起经历的大大小小总是能够轻易的在心中勾起过去所体验到的感受与画面，而今这么多事情过来，一起的事实总让她心里暖暖的。
不过，主角吗……
确实是，这样的感官，无论是过去还不曾认识他的时候，还是现在已经这么熟悉他味道的如今，虽然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几年前还在国中的时候。
阴雨绵绵的放课后时光，金石记得那天的自己原本是要回教室拿书包的，因为刚被叫去办公室了。
结果就在路过教室后门的时候，发现墙边角落里一个缩起来颤抖的背影，金石定睛一看，那便是刚刚课上老师都为之进步与学席态度表扬与高兴的、彼时还是校服小土妞的朝比乃娜娜。
那时的娜娜梳着长长的麻花辫，泪湿的圆镜片下是哭红的眼睛。
金石刚凑近，想问被谁欺负什么情况之类的，却马上听到了一墙之隔，班里面那些女生在大家背后糟糕的辱骂。
“……只不是抄的……”
“如果我是入间同学的同桌……”
“你们说她是不是……”
“入间同学不会这么重口吧……”
“万一是……”
“我猜老师其实也知道……”
“真是恶心……”
“可惜了入间同学……”
“下次如果到我是入间同学的同桌……”
“你不知道了吧……”
“青梅竹马吗……”
“那又怎么样……”
混混沌沌，有一些超出预料、震惊三观的对话，其中几个熟悉的声音金石甚至记得往日里是如何的恬静贤淑、乖巧可爱，而在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对话的那一刻，有一些东西就这么碎掉了。
金石听的有些呆住了，想起那个被频繁提起的名字，“入间，雾？”
“诶诶诶诶？”不曾想却让身边的娜娜发现了一旁有人，一连串惊呼，“金石同学？”
金石看了看她，“你是因为那个叫入间雾的被骂的吗？”
“不、不是，入间同学对我很好……”
“可她们在骂你吧？”
“对那、那是因为……”
命运总是突如其来，却又恰如其分，这是她跟娜娜的第一次讲话，是她们关系的开始，也是金石第一次认识到，那个所谓的年纪第一。
入间雾。
就在金石对于娜娜现状的解决办法颇感苦恼、不知从何下手、想着干脆全部叫出来打一顿好了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入间行动了。
或者说是，有了一些行动的特征。
因为入间好像并没有真的去做，教训这个或者训斥那个之类的，也没有找老师报官说班里出现了这样那样的情况。
他只是每天简单的说一些、调整一些东西，一些人一些事，这些东西或多或少似有若无地跟娜娜有一些关系。
彼时的娜娜仍是入间的同桌，而他所有事情所触及的又是并不大的一个领域，只在一个看起来颇为微乎其微、显得异常微妙的范围。
会知道这些，则是因为金石那时候逐渐比较关注娜娜，爱屋及鸟的也就看看入间，只是顺便。
年级第一……在搞什么鬼？
金石不太明白，也不太知道，专门在课后问了娜娜，得到了一样的懵圈。
作为当事人她当然是轻松就能够多多少少感受到入间的这些事情的，但一来她不知道怎么去跟入间说这件事，二来她也害怕入间真的因为讨厌她。
国中生，也就是天朝初中生，总是忧郁而敏感的时候。
她俩总结起来，入间其实好像也根本没做什么，于是也不好真的去跟人询问或者说对峙，此时还没有这样子的交情。
在两个忧郁而敏感的美少女复杂又纤细的心事中，入间简单的几句话、随便的一些手段，似乎开始奏效了。
班里开始有越来越多不一样的人过来或多或少地接触娜娜，好的坏的，说的笑的，热情的高冷的，总之都是没有办法直接施展恶意的，因为入间在一旁。
慢慢地，娜娜在学席上的刻苦，有趣的地方似乎在明里暗里的流传，放课后已然听不到尖酸刻薄的叫骂声，反倒是忽然多了几个找上门来道歉的。
时间在流逝，娜娜跟春园都迷糊。
入间雾。
在这之中，金石发现入间也暗暗地陪在娜娜身边，以一些比较奇怪的形式，流言或者说单纯的一本作业，似乎是用他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带来他的一些影响，让这里有一个稳妥的缓慢落地的过程。
那时候，金石春园才算看的明白。
入间雾……是有点东西。
那时的她也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辣妹，一直以来也确实是过的没有什么主见的人生。
遇见什么事情，能解决的事就努力解决，不能解决的就交给时间，让事情从自己身上流过去，水过鸭背也似，至于这之后会被留下什么样的印记，也一样不是自己能够想象得到的。
被朋友们带着玩，慢慢被接纳，融入她们，也是这样的过程，喜欢不喜欢，无人在意，自己也不太好注意，敷衍过去。
当她越来越了解各种各样学校之外的缤纷奢华的东西以，时尚跟品味什么的像是有一些似有若无地提升，学席却是真的一落千丈，一时间颇为挣扎跟痛苦。
某次放课后娜娜知道这件事之后，开始带着她一起学席，一开始是自己来教，有些不会的娜娜也觉得困难的，就在课余时间去问入间，慢慢地，就是三个人，渐渐地那个蓝毛水母头的女孩也进来。
四个人，一直到今天。
这中间各种的事情，彼此也就越来越近了，太近了，呼吸都要被看透。
此时此刻，杏菜的眼神，眼神里蕴含的东西，事实上却一如过去她们第一次见面，警惕的神色
这样的眼神，金石微微皱眉。
这又是……为什么？
“不过评冢老师居然会威逼利诱入间？”娜娜叹气，“我也想被评冢老师这么对待。”
“喂喂喂，”金石擦汗说，“这不是什么好事吧？入间搞不好还是比较辛苦的……”
“春园，”老八看过来，“真的很关心雾呢……”
“诶？也没有，”金石笑，“只是玩久了，多少有点在意……”
“不，我一直注意着你的一言一行，”杏菜直视过来，颇为认真的眼神，“你太在意他了……”
这……又要是闹哪样呢？
金石面色暗下去。
自己不曾主动示好，也没有做过什么越界的事情，反倒是她身为青梅竹马享受各种特权各种亲密，看的人牙痒痒拳头硬硬。
如今就连在他身边的权利都不允许了吗……
“稍等一下，”娜娜发现气氛不对，赶忙出来打个圆场，“杏菜，对春园原来一直这么在意吗？！”
“诶？”认真的神色一愣，露出杏菜原本的一分天然可爱，“这、这个嘛，多少有一点啊，我跟她品味什么的这么像……”
“承、承认了吗？”娜娜后退一步看着杏菜的眼睛，“原来，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还以为是雾，没想到……”
“什、什么嘛……娜娜想说什么啦？”
“杏菜，”娜娜看了看杏菜，又看了看春园，“你喜欢的原来是春园吗？！”
“诶？！”异口同声的惊讶。
春风拂面，杨柳依依，暖意已经慢慢升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