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
黛丝慢慢地开口,看着距离自己不远的那团海藻轻轻颤了一下。
“交易结束了,你做的很好。所以,为什么要逃跑呢?”
似是赞赏又似是责问的话语以黛丝那平平无奇的语气讲出之后是如此的令人悚惧。漆黑如墨色的瞳孔之下,黛丝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要从那间密室之中逃走呢,伊瑟琳?”
“因为,你们,你还有露提耶,一直都在骗我。”
伊瑟琳转过了身,看向黛丝。银色的机械臂拨开了她身后乱糟糟的海藻样蜷发,在她的脑侧左右摇摆着,活动着三只尖锐的利爪。
“其实你们和教皇国没有什么仇怨,对不对?你们也从不在乎我说过的,欧泊莱因死去的那些人。你们看待事物的视角就和高高在上的教皇以及大夏的皇帝一样,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和得失,其他的全部都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数字。”
机械臂末梢的三只尖爪不安地张合了两下,“嚓嚓”的金属剐蹭声让伊瑟琳的话音末尾细碎而尖利。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了两下耳边的机械,感受着它一点点重新盘起像条宠物蛇一般乖乖地停在她的肩上。
“我不信任你们这种骗子。像你们这种只关注利益和得失的人,总会因为更大的利益而调转枪头。背叛对于你们来说只不过是家常便饭,为了更伟大的利益,你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没有共同目的地的同行者就算再怎么投缘也只能同行一段时间。分别终将到来,而对于你和露提耶这种只是因为利益才同行的人来说,趁早脱身才是最为明智的选择。
“更何况……”
伊瑟琳顿了顿,没有把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讲出。困惑和怀疑早在她将这两只精灵从困境中解放而出之后便已经升起。精灵们的表现完全不如伊瑟琳所料。与其说她们没有伊瑟琳预想的那样反应,不如说她们其实完全不在乎也懒得去表演出那种样子。她们不屑于去做出什么伪装,只是干脆利落地将注意力从一件事情结束之后转向另一样事情。
极高的效率让伊瑟琳总会想起密涅瓦机关的同僚们。那群只吃炸鸡和可乐的死宅们在碰到感兴趣的课题或是突破之后就是这副样子。身为人的常态反应和表象在这种时刻都北京被
这两个据说已经被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加封的精灵在以布偶的形态回到现实之后没有任何的欣喜或是结束的如释重负。她们只是继续开口,催促着伊瑟琳继续仪式的进程,催促着她为她们提供商量好的玩偶身体,以及更多奇奇怪怪的模型和构件。
“什么?”
黛丝注意到了伊瑟琳的卡顿。她开口示意着伊瑟琳继续,但灰绿色头发的海藻头却将话题调转了个180°。
“而且,你和露提耶也并没有完成我们的交易不是吗?
我们最开始所定好的,是将教皇国的士兵、教皇国的炽天使骑士、以及得知了屠城那条决策的,全部的有关人员以及执行者都一齐杀死。但是现在,不是还剩下不少吗?”
过于残酷的话语仿佛冰水一般在周遭的环境之中蔓延开来。安静下来的机械臂因为伊薇特冰冷的话语重新抬起头来,向着黛丝做出了威胁式的摇摆。
“不。他们已经死了。
教皇国的翡冷翠变成了一座空城,其中的全部住民都被你曾经见到过的,‘天使’所洗脑。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确实如你所愿,被屠杀的一干二净。”
“但他们还在活动不是吗?依照着并非本人的意愿进行活动不也同样是活动吗?你们带来的那些人,自称灰塔的,自称离世庭院的,这些家伙们漫山遍野地追捕着那些行走着的‘尸体’,动静大到即使是我这种对大多数事情都不那么关心的人都听说到了这件事情。
不过,听说在这种密度和范围下的搜捕,收获却寥寥无几?
那不会是一个人的意识能够解释的事情吧?
换句话说,那些翡冷翠人,或者说那些尸体,他们果然并没有死透,对不对?”
诚然。
黛丝眯起了自己的眼睛,再一次审视着伊瑟琳。她说的没错,那些被弗洛伊德同化过一次的常人们在弗洛伊德死后已经变成了某种更为难以描述的东西。他们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但有着自我认知的同时却又受着弗洛伊德残存的影响。
被抓住的几例都在她和露提耶的手下走过了一遭。无论是露提耶绝对理性的分析,还是黛丝那有时候自己都说不明白的灵感和左道,都没能从这些理应是空壳的存在上找到任何弗洛伊德留下的后手。无论从哪个方面上来看,这个源自诡丽幻谭的造物都已经被彻底的杀死,不再于这个时间有任何痕迹的残留。
但,总感觉有些怪怪的。
直觉一个劲地提醒着黛丝她忘记了什么。在经历了梦卜和其他各式各样的方法之后,她最终将自己的目标锁定在了伊瑟琳,这个和她与露提耶同时做了交易,将她的桎梏解开,让她重新回到现实的人类身上。
她,会有什么问题吗?
这就是黛丝稍稍花了些力气来到伊瑟琳面前的原因。灰绿色的海藻头可能与弗洛伊德有关,仅仅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让黛丝抛下手边全部的事情来到这里。在伊薇特忙于整合已经融成一体的两个世界之间的秩序的现在,知晓“弗洛伊德”这件事情的人也就只有她同时有着隐约的预感和空闲来处理最后的一点点后续。
深谙生命重量的她并不打算用“赐予死亡”这种方式来结束掉这件事情。在黛丝看来,生命是如此的珍重,以至于无论如何审判都应该给以实际犯下的罪行来定论。伊瑟琳诚然推进了灵骚弹和术士蒸汽甲胄的使用,把战争的烈度推向了新一轮的**,但那场战争本身就没有什么对与错之分。棋子们的相互攻伐与杀戮,如果真的想要审判的话,罪行大概要推给高高在上的棋手们。
推给伦道夫·卡特还有弗洛伊德。
二者已死,那么一切的宿怨都该一笔勾销。只是现在弗洛伊德却又有了一些死而复生的动静,这才让黛丝重新把注意力从自己要处理的,灰塔的麻烦事之中短暂地抽出来,重新转向到弗洛伊德的布置之上。
只是,她又是从何而知的?
一直在东躲西藏的伊瑟琳不可能有机会获取到离世庭院那些园丁们的行动结果。那些人虽然行事张狂而且不计代价与后果,但总该也不至于让一个逃亡着的普通术士获悉到一线的情况……
应该,不会吧……
好像确实存在这种可能。
黛丝捂住自己的额角,仔细想了想负责追杀这些空壳的成员之后叹了口气。那几个家伙又一个算一个都是把手里的任务和效率摆在第一位,毫不重视隐匿和舆论的家伙。能够出动这些人一方面说明了离世庭院的那群人确实很重视被弗洛伊德蛀空后的这批空壳,另一方面也说明了,
“伊薇特是真的打算甩手不干了啊……”
似有似无的叹息让绷紧了身体严阵以待的伊瑟琳稍稍一愣。完全没有敌意表露的黛丝让伊瑟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原本下好的殊死一搏的决心在黑发精灵那投向远方的忧郁眼神之下悄然融化,从最开始黛丝似乎就没有想要杀死她的意思。
那真是太好了。
即使是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伊瑟琳理性的内心也已经能够得到这场战斗的答案。无论怎样她都不可能是黛丝的对手,因为无论是那发灵骚弹还是之后将术式和蒸汽甲胄结合起来的创意都是由她和黛丝还有露提耶一同完成的。那两只精灵在协调灵魂与机械的方面上占了大头,在她们两人帮助下刚刚成为术士的伊瑟琳完全没办法看透那两个人的深浅。从那两个人的言语之中伊瑟琳仿佛能够看到奥伯龙的影子,那是宗师们对自己的绝对自信。
盘曲的机械臂困惑地将末端对准了自己的主人,看着她摇了摇头之后重新缩回了蓬松的乱发之中。如果可以的话伊瑟琳自然不想同他人发生战斗,因为从内心里她依旧是把自己当作一个真理路途上的追求者而不是穷途末路的复仇者。
“那又是谁?”
顺着黛丝的声音,伊薇特将话题接了过去。逃亡的生活让她多少也学会了几分察言观色。既然黛丝现在并没有要杀死她的意思,那么接下来或许自己稍微放低些姿态会好很多。
“那么,这样好了,伊瑟琳。我们把交易的内容调整一下吧。你来当我的学生,然后,我来把最后那些尸体处理掉,如何?”
“啊?”
过于跳跃的回答让伊瑟琳干脆地懵掉。无论怎样她都没想过黛丝会讲出这样的话语。从最开始她就一直以同谋者与合作者的身份同黛丝和露提耶相处。在两只精灵回到了现实,以布偶为凭依之后她更是一度将自己身体的支配权交了出去。在逃亡过程中对各种术士的观察和战斗让伊瑟琳对最开始自己遇到的这两只精灵的力量多少有了猜测,那是比起其他的术士,甚至比起她曾经见过的“北极星”艾诗更加强大,甚至有可能站在两个世界顶端的力量。
而现在,其中之一向她发起了成为学生的邀请?
且不论成为学生之后大概率就能摆脱自己这被日耳曼盖世太保们一路追踪的境地,答应了黛丝之后伊瑟琳可以完全不用担心单方面违背了交易,从那个应该等待的密室之中逃走的事情。其中的人都是自己的老师了,既然收下自己当学生那就绝不可能杀了自己不是?
更何况,露提耶和黛丝,如果让伊瑟琳自己选择的话,她一直都更喜欢黛丝一些。寡言少语每一句话却又极度关键的黛丝比起跳脱到每一句话都可能无关紧要,每一句话也可能至关重要的露提耶来说好相处了太多。就连那可能会让人有些难耐的沉默在伊瑟琳的面前也是可以接受的事情,因为毕竟她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
“不乐意吗?”
“不,我当然乐意!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您突然会提出这种事情。我还以为您是来……”
杀死?折磨?讨取报酬?
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待遇让伊瑟琳有些支吾。这些大概都会根据她应对的不同而发生在自己的身上,现在能够不伤和气全须全尾地成为黛丝的学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但伊瑟琳无论如何却也搞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
难不成是自己在密涅瓦机关里面给好多人都无条件打了下手的那段时间里攒了功德?
因为在那之后伊瑟琳做出的事情大概佛祖看了也会遮目摇头,无论是过于干脆地杀人还是过于冷硬地强行将灵骚弹推入战场之上采取应用都是如此。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答案的伊瑟琳只能将理由归于此。而少许的揣测却又让她重新想起了一度被忘却的,在密涅瓦机关里面当一个小小研究员的过去。那是她人生中最惬意也是最精彩的一段时光,每天都会为各种新奇的想法所引领,徜徉在科技的第一线努力地汲取着知识增补着自己的认识。无论名还是利距那时的她而言都太远太远,如果不是找不到炽天使骑士作为合作者的话,她的生活会充实的更多也不会铤而走险去研究那架名为北极星的蒸汽甲胄。
自然,也就不会沦落到现在的这副样子。
不知道当时的自己知道自己五年之后变成了这种样子到底会有什么想法……
“只是来找你问点事情的。之前的合作让我看到了你的才华,伊瑟琳。比起现在这种已经被恩怨缠身无从挣脱的复仇者,或许象牙塔之中的研究者才是更适合你的角色。我正巧有这种机会,所以才决定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怎么样?如果确认接受的的话,就把手伸出来好了。”
“好。”
伊瑟琳伸出了手,平放在了黛丝的面前。那双没有多少血色却带着很多茧子的手现在布满了污痕,指缝间的油污和铁屑现在也变成了干涸的血块和从人体上撕扯下来的肉丝。被喷射的蒸汽留下的烧伤也已经被大大小小或深或浅的伤口所取代。无论如何,这看起来都不再像一名研究者的手。
“那么,伊瑟琳,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黛丝同样伸出了手,轻放在了伊瑟琳手掌的上方,让自己手掌的阴影将伊瑟琳的手掌尽数吞没。白玉一般柔软光滑的手掌同伊瑟琳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灰绿色的海藻头少女稍稍地瑟缩了一下手掌却依旧没有将手从阴影之中抽出。
红色的丝线从黛丝的腕动脉的位置流出,将伊瑟琳和她的手腕缠绕在一起。温暖沿着丝线一路流淌,直至伊瑟琳的心脏之中。
“左道,递之印。
这是另一个世界之中,东方人的师长向着自己承认的学生所使用的法术。它能够让二者的连系更加紧密,同时也可以在学生危急的时候让师长短暂获取她身体的控制权。这是黑塔收徒时必要的流程,所以不要为此有什么奇怪和抗拒。”
扭动着的丝线和热量在伊瑟琳开口的时候已经传至了她的心脏。血管之中不断的扭曲让伊瑟琳有好多次都想甩开黛丝的手掌,但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
“所以,我现在可以提问了吗?”
“当然。身为老师,有义务回答学生提出的问题。”
“那么,为什么黛丝您会选择我成为你的学生?黑塔是什么,又和灰塔有什么关系?那些尸体又藏了什么秘密,那场战争又为什么会如你和露提耶所讲的那样分毫不差地结束,甚至就连结束之后的进程都一模一样?你们,你和露提耶,难不成都是发生的所有事情的幕后黑手?”
……
啊……
真是久违了的感受。
黛丝微不可见地挑了下眉梢。她曾经的学生也是这样有着太多太多的问题。一个又一个的问题仿佛根本没有尽数解决的一天。原本将伊瑟琳收为学生只不过是黛丝自己的灵机一动。这不仅仅是为了让黛丝自己方便监视伊瑟琳,方便监控后续的进程,更能够让她再一次积攒一些自己的势力,在伊薇特彻底甩手不干的时候提前做好准备,接过维持整个世界术士和普通人之间秩序的棒子,防止离世庭院里面那些过于极端的人士上位搞出“驱术远征”或者“术士集中营”之类的大活。
但现在,面对着进入角色如此之快的伊瑟琳,面对着因为困倦和紧张而有些干燥有些无精打采的灰绿色瞳孔的女孩,她却久违地想要真正地扮演一位老师的角色。
“一个一个来,我会都为你解答的。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要先换个地方。”
“为什么?”
“因为灰塔的人还在找我。刚刚使用左道已经暴露了我的位置,现在我们要重新找个其他的位置躲起来。
望着再一次呆住的伊瑟琳,黛丝露出了浅浅的,带着一个小酒窝的笑容。
“是的,和你差不多,现在我也是逃犯,来自灰塔的逃犯。”
黑色的光芒闪烁,黛丝和伊瑟琳脚下的影子不安地蠕动了起来,几秒之后变成了巨大的浪花将二人吞没。
............
“不在这!”
几名穿着灰袍的术士带着满头大汗跑了过来。他们的手中都举着一枚没有刻字的罗盘,而罗盘的指针则正正地穿透了罗盘的本体,刺入了他们的手掌汲取着血液。
“但是对于‘左道’的反应在!继续找!”
穿着绿色西装,带着绿色眼镜的男人拄着翠绿色的拐杖慢慢地走出。他扫了眼其他术士们手上的指针,挥动了手掌下达了无声的命令。排成一列的术士们又一次分散开来,只留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啧!跑到哪里去了......黛丝?你的左道,可是灰塔迄今为止都没能够攻克的‘黑箱’。创造集群意识,将意识给予概念的研究已经卡在中途很久了。我们是真的很想知道,你和露提耶,之前是怎么将‘弗洛伊德’这种伟大之物造出来的......”
灰塔的塔主,爱德华兹,对着黛丝和伊瑟琳最后站的地方,慢条斯理地开口。